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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日一早,朔方鎮節度副使肖恩清來見楊昊,喜道:“長安傳來消息了,陛下安然無恙,兵變當晚,他從渭渠逃出城去,在城外呆了兩天一夜,第三天由龍武軍護衛入太極宮,一面召仇士良來見,一面下詔由鴻臚少卿余晨灣任左軍將軍,掌管宮禁。
“當日朝會,有人密告吳臣謀反,余晨灣奉詔前往捕拿,吳臣畏罪自盡。余晨灣在他值房搜到謀反書信,他的兩個學生,倒是能大義滅親,一致指斥他陰謀反叛朝廷。吳臣死了,鐵甲軍被強令解散,仇士良又被拘禁在太極宮。看來,長安城已經全在陛下的掌控之下了。這場龍爭虎斗,倒是陛下技高一籌啊。”
楊昊也松了口氣,說:“只是可惜了阿斯密,忙了一場空。”
肖恩清道:“那也是他咎由自取。想腳踏兩只船,想兩頭下注,結果只能是一場空。他竟能相信吳臣的花言巧語,異想天開地以為幫著仇士良殺了皇帝,就能讓他的曲澤部裂土稱王。吳臣真的殺了皇帝,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他阿斯密,如此愚不可及的一個人,落個終身幽禁的下場,就該阿彌陀佛了。”
楊昊道:“這回你要親自辛苦一趟,去曲澤部跟他的弟弟好好談談。讓他們盡早遷到賀蘭山以西來。”
肖恩清道:“明白。不過臨走之前,我還是想再問一聲。”
楊昊笑道:“曲澤部漢化再深,也還是回鶻人,回鶻人的事還是讓他們自己處理吧。再說我們與吐蕃之間多一個緩沖,也不是什么壞事。你多施手段,讓他們內部相互牽制,不犯上作亂,我就謝天謝地了。”
送肖恩清到門口,楊昊指著等候在院子里的一個年輕人,對肖恩清說:“張義潮,挺機靈的一個小伙子,跟著你好好歷練歷練,將來或許能指上大用場。”肖恩清道:“久聞其名,大帥放心,我一定好好調教,將來他或許就是安西的萬端。”
目送二人離開后,楊昊轉身目視西南:“拿下了仇士良,下一個,你準備對付誰?”
……
仇士良沒想到自己這么快就成了孤家寡人了。吳臣背著他和余晨灣密謀刺殺李炎,他并非毫不知情,只要他一句話,這件事就會嘎然而止,而他似乎也應該這么做,但他還是采取了放任的態度。這是他唯一一次對如此重大的事項采取放任態度。
余晨灣這種無恥小人,自己從來就是看不上眼的,他能為一己榮華富貴背叛待他極厚的皇帝大舅哥,怎么就不能背叛自己呢?收他在門下搖旗吶喊是一回事,信任他,任用他,重用他,又是另一回事,這一點,仇士良相信自己還是能分的清的。
罷了,罷了,此早也是這么個結局,不過是來的早了點,不過是,顯得窩囊了點。自從去年不得已與楊昊簽訂城下之盟,他就知道這一天終將會到來。
先是剝奪兵權,拔掉牙齒,再被剪除羽翼,關進籠子,最后身死名敗。
都是個中高手,誰會認為一只沒了爪牙的病虎就不會再傷人?老虎就是老虎,表面上的溫順掩蓋不了它吃人的本性,即便它老了,病了,乃至殘了廢了,甚至被關進了鐵籠子里,一天十二個時辰有人看管,仍然是不能讓人放心的。
唯有死,才能解脫這一切。
死,自己并不害怕。三十年的宮廷爭斗,自己早已看透了生死。想玩權力游戲,進門的時候就得把人頭提在手上,落座的時候得壓在桌上,做好隨時輸掉它的心理準備。放下生死和虛名,你才配有坐在牌臺邊的資格。你的對手才尊重你,你的盟友才能信任你。
惜命,但不懼死。
三十年來自己就是這么過來的。可就算是死,也要死得其所,在死前完成自己的幾樁夙愿,自己的妻室子女且不去問他,部屬同僚朋友不能不照顧,未盡的恩要報,未了的仇要了,嗨,煩心的事多著呢。
所以明知來日無多,仇士良還是堅強地活了下來,活在哀傷中。
物極必反,哀傷到了盡頭,就又萌生了希望。人畢竟是活的嘛。半年前,楊昊的大軍兵臨城下,長安震動,內外逼壓之下,自己不得不委屈求和。人皆說楊帥如何了得,由一個長安無賴兒幾年躥紅,可誰會想過今日風光無限的楊大帥也曾一敗涂地,眾叛親離,妻離妾散,無奈而亡命大漠,脫去高貴鈍化為胡蠻,連名姓都改過呢?
他能卷土重來,逼得自己不得不簽下城下之盟。
焉知這等好運就不會降臨在老夫頭上?
幾十年風口lang尖上討生活,仇士良早已明白一個道理,勝利都是忍出來的,不到最后一刻絕不言放棄。與王守澄擁立文宗皇帝時是這樣,奉密旨搬倒王守澄時也是這樣,甘露之變那會兒雖有鄭注、李訓這兩個人陰險小人自毀門戶,但也是險象環生,自己不也是硬著頭皮忍下來了嗎?
這一回還會是這樣!
仇士良堅信幸運之神會再一次青睞自己,即便她拋棄了自己,也沒什么好抱怨的。在歷史的長河里,任你是誰,也不過是恒河中的黃沙一粒,個頭大小實不足論。
盡人事,而聽天命,再賭這最后一回吧。
現在賭局已經結束,自己成了一個窮光蛋,離場是唯一的選擇。
抱怨沒有任何意義的,回憶也充滿了苦澀。仇士良打發了身邊最后一個親信太監,一個人在宮里過起了隱居生活。坦然地等待著大限的來臨。
過慣了刀光劍影的生活,突然閑了下來,他覺得自己突然就老了下去,每日日上三竿才起,仍覺腰酸背疼,兩眼發脹。一日兩餐,到處溜達,天還沒全黑,他就爬上了床,歪在燈下看不上兩頁書就沉沉睡過去,到半夜醒來,燈還是燈,嘴里的口水已經打濕了書頁。
這樣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啊!他病了,臥床不起,身邊只有兩個新入宮的小宦官服侍,他的那些徒子徒孫們沒幾個敢來看他,偶爾來幾個,也是例行公事似的,跪著說幾句寬心的話,磕個頭就走了。
倒是皇帝陛下和三宮太后惦記著他,皇帝讓李好古來宣旨,賜他一座宅邸,賞宮婢十名服侍,又賞他兩百畝好田。三宮太后也派人送來了禮品慰問。漸漸的,來看望他的人多了起來,有他的徒子徒孫,更多的是新面孔,一個個提著面點水果進來,趴在地上磕頭,連句話都說不好。人太多了,多的讓人厭煩,他也實在懶得見,打發人放下簾幕,連面也不見,多數人放下禮盒,在門外磕了個頭就走了。
仇士良的病漸漸有了起色,他又開始早起晚睡,清早起來,騎著馬出左右銀臺門去禁軍營地巡視,也只是巡視,走馬觀花地看看。
黃昏時,或到含光殿前看馬球比賽,或去太液池畔看宮娥、妃嬪們劃船、垂釣,到了晚上,則周旋于各式宴會中。吃吃喝喝,玩玩鬧鬧。
他把精力都花在這上面,他已經不再懼怕死亡,因為在他的心里,自己其實已經是個死人了,一具有血有肉,能吃能喝的活死人罷了。
他的徒子徒孫們又開始簇擁在他身邊,把他呼做神仙,他搖搖手和聲瑞氣地說豈敢,豈敢,陛下才是真神仙,我嘛,充其量是個得道的人而已。徒子徒孫們才不管這些呢,他們關心的是如何能在宮里安生保命,如何升官飛騰的訣竅。
仇士良有些被他們纏的實在沒法子,也只好隨口敷衍幾句,他說:“你們這些沒根的人,本來是卑賤的一文不值,連牛馬都不如。你們靠什么活出個人樣呢,靠有根的人活著呀,他們是頂天的大樹,你們呢,撐死了是根蔓藤。費盡心力把有根的人服侍的痛快了,你們的好日子就來了。聲色犬馬,就變著法子來吧,只有居上位者一心玩樂,無暇顧及其他,你們才能上下其手,才能消災避難,才能活的逍遙活的自在。”
眾人紛紛向他打躬作揖,感謝他的金玉良言。
仇士良的名字不久就又傳遍了三大內,他不再是殺伐決斷的仇中尉,而是成了了為人師的仇師傅。好為人師的仇師傅不僅喜歡指點徒子徒孫們,也樂意指點那些吃糧扛槍的禁軍衛士。
神策軍的將士對這位面色紅潤如嬰兒的觀察使的印象越來越好,每次仇觀察使騎馬路過大營,士卒們都會停下手中伙計,攀在欄桿上向他歡呼,聲音齊壯,震動庭掖,年久日深,他們對這位和藹的主帥愈發敬重。
因此,當他們從仇士良嘴里得到宰相李德裕要克扣軍餉,用擠出來的錢為太后操辦萬壽節的消息時,頓時群情激奮,士兵們帶著兵器沖出大營,沖進大明宮,團團圍住中書省,高喊著“李德裕是奸臣,請皇帝誅李德裕”的口號。
那聲音讓大明宮陷入一片肅殺,惹的人心惶惶。稍有經驗的人不禁又想到了甘露之變,那副人頭滾滾、伏尸滿庭的悲慘景象如在眼前呀。
余晨灣勸李炎移駕太極宮,待內亂平息再返回大明宮。
李炎望著自己的膿包姐夫,一面披軟甲,一面冷笑著說:“笑話,大明宮是朕的家,朕能到哪去?朕就不信,天子禁軍難道還敢殺天子不成?”
李炎的車駕一出現在中書省外,鬧事的士兵頭目就惶恐起來,及見到陽山和千牛衛卒殺氣騰騰的樣子,一個個即若霜打的茄子般軟了下來。
李炎站在乘輿上,對聚集在中書省門外黑壓壓的士兵說道:“減少軍餉是朕的主意,此事與宰相何干?你們不來找朕,卻圍著中書省,是何居心?”
余晨灣與一干禁軍將領忙跪地拜道:“屬下治軍無方,請陛下治罪。”
李炎怒斥道:“取爾等軍餉為太后上壽,是表爾等孝心,全君臣之義,表率天下。太后念爾等忠孝,所賜必倍之,爾等何憂粟米不能養家?”
眾軍聞之,群起歡悅。
李炎又責余晨灣等人:“爾等身為禁軍大將,不辨真偽,聽信謠言,聽任士卒圍著中書省,圍著朕的宰相,爾等配做禁軍將領嗎,怕連去邊境為朕戍邊也不配。”
余晨灣等伏地叩頭,汗流滿面。見長官如此,眾士卒也慌了神,一個個伏地叩拜。這才引去。
李炎借口此事,下令大明宮的宮禁由金吾衛、監門衛負責,龍武軍守左右銀臺門,羽林軍巡視禁苑,神策軍退守營盤,非詔不得不入內。違者以叛逆罪論處。
仇士良聞訊,目愣了半晌,默默站起身來,朝著含元殿的方向看去,目光依次滑過宣政殿、紫宸殿,穿過那煙霧蔥蘢的內廷,望向西北的藍天。
他仰天一嘆,閉上雙眼,振一振衣,走向延英殿。
仇士良來向李炎叩請告老還鄉,李炎不準,再叩請,再不準,讓他仍做觀軍容使,使其出京到各處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