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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沒有人練功練得有他這般刻苦,拼命,甚至不要命!
當他看著自己的大哥跪在身前苦苦求饒時,他終于有了一絲報復的快感,為他母親報復的快感。
十七歲,他就開始一個人行走江湖。
直到現在,他仍未敗過一次,從未給謝家丟過一次臉。如今謝家新生一代在江湖的名譽,有一半是由他創造的。
他不愿辜負了母親,也絕不再讓任何人敢輕視他!
沒有人知道他的這份榮耀是怎么來的。
無盡的艱苦磨練,無盡的拼搏付出,才造就了如今的謝雨樓。
他的劍法,當然也比這三人中的任何一人都要強。
當風逍舞毫無表情的目光從他的臉上掃過時,他想出手,他好想出手。
可他偏偏沒有出手。一種莫名的恐懼抑制著他,使他劍已在手,卻遲遲不敢拔出。
他在怕什么?
謝雨樓死死盯著風逍舞,手心已滲出冷汗。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是在面對風逍舞的那一刻起,這種奇怪的恐懼就已從他心里最深處蔓延開來,逐漸侵蝕他整個軀體,整個魂魄。
另外三個人卻仿佛沒有他這般的恐懼,臉上的表情還是很平靜,目光也很鎮定,南宮公子的臉上也依舊帶著他特有的譏誚與諷蔑。
四人中,劍法最高的就是謝雨樓。所以他才能看出另外三人所看不到的一些事,一些足以令人墜入無盡深淵般恐慌的事。
現在他自己仿佛就已墮入那無盡深淵,整個人已完全冷透。
秋風悄然而過。他的衣袂翩起,看來全身都在微微顫抖。
是風的緣故?
風逍舞看向最后一人:“你是詹三千?”
這少年道:“黃山霧派詹三千。”
黃山詹三千。
一劍刺出,仿佛有三千柄劍。
這是他自己說的,也從沒有人懷疑過。
懷疑的人,都已死在他的劍下。
曾有人懷疑,現在已沒有人懷疑了。
風逍舞仰起頭,望向秋日的黃昏。
天空的晚霞依舊如火燒般艷麗,秋意仿佛更濃。
沒有人說話。
經過了簡單的問答,風逍舞就不再說話。
他們也不敢說話。
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風逍舞,卻也開始感覺有股莫名的氣息壓抑著他們的神經。
他們雖不如謝雨樓那般恐懼,卻也感受到了壓力,南宮的冷笑也漸已從臉上消失。
他們雖不及謝雨樓,卻也是江湖一流好手。
很久很久,都不再有人說話。
天地更暗,黃昏漸逝。
幾片黃葉飄落,落在五人中。
南宮葉終于忍不住開口:“我們知道粉蝎子,夜聞香這些采花賊,都是你殺了的,夜過百門孟不偷,河南丁氏兄弟,這些強盜惡人,還有長江下游河口的十三個黑幫也是你以一己之力搗毀的。”
風逍舞仰望穹蒼,好像并沒聽到南宮葉在說話,似已出了神。
詹三千道:“我們知道你是用劍的,恰好我們也是用劍的,所以……”
風逍舞打斷了他的話:“恐怕這并不足以讓你們四位一同找上我。”
李長松道:“最主要的原因,當然不是這個。”
南宮葉道:“峨眉掌門易風揚座下大弟子顧云松聽說三月前曾敗于你劍下。”
風逍舞淡淡道:“他的劍法遠不足以與我一戰。”
他們立刻閉上了嘴。
若是別人說出這句話,他們甚至都不屑于去冷笑。但這句話從風逍舞口中說出。
他們連呼吸都停頓了片刻。
靜默。一派靜默。一派秋夕的靜默。
風逍舞還望著天空。
他在看什么?
抑或是想將目光穿透層層秋云暮靄,傳遞到那遙遠的遠方?
遠方天涯,天涯何方?
良久的沉默后,謝雨樓才道:“之后的五天內,你又擊敗了海南派的三當家海集子。”
風逍舞還是望著秋空:“所以你們來找我?”
謝雨樓道:“是的。”
風逍舞沉默片刻,緩緩道:“你們來遲了,遲了一刻鐘。”
他們都沒接話,但臉色也都沒有變。
風逍舞道:“你們約我來,自己卻先遲到了。”
詹三千搶道:“那是因為……”
風逍舞立刻打斷了他的話:“那是因為你們想讓我等,等到我心煩意亂時,劍法就難免疏漏。”
風逍舞看著詹三千,目光冰冷如同他手中劍一般:“劍法若有疏漏,面對你們這樣的高手,生死本在一念之間,則不可能會有勝算。比武切磋,死傷難免偶發,而你們恐怕也沒打算留下我的命。如此一來,遲到的事,只要你們不說,就沒人會知道。”
“而我一死,你們就更得一份威名。”
詹三千已低下了頭。
他一看到風逍舞的目光,就立刻低下了頭。
他從未見過如此目光。如此凌厲冰冷,近似于野獸的目光。
甚至比野獸更凌厲,更冰冷,更殘酷。
他也從未向任何人低頭,但現在卻不能不低頭,也不敢不低頭。
這樣的目光,他連碰都不敢再碰一下。
面對這個似比自己還要年輕的少年,他竟無法再更多言語。他的嘴巴在四人中是最油的。他嘴油起來時,什么樣的目光都見過,也都敢于去面對這些目光,然后不露痕跡地撒起謊來。然而早已在心里編排好,默記了無數遍的謊言,此刻他連一詞都沒有勇氣說出。
他已在后悔為什么要來。
風逍舞并沒有再說話。他們也沒有再說話。
冷汗已滲透他們華麗的衣裳。
又是一陣沉默后,風逍舞道:“你們一起出手吧。”
四人同時看向風逍舞,也同時怔住。
這本是他們的打算。他們本想用詹三千的三寸不爛之舌巧妙誘使風逍舞答應,雖然這不大好看,甚至是為江湖中人所唾棄的,然而只有這樣才是獲勝的唯一手段,他們清楚得很。
畢竟他們四人中,沒有任何一人敢說自己能勝過海南派的三當家。
除了他們以外,只要沒有任何人知曉,他們就依然還是名門之后,江湖中的俊秀俠少。
現在這話從風逍舞口中說出,是他們萬萬沒想到的。從風逍舞口中說出,他們反而猶豫了片刻。
片刻后,詹三千道:“我們自知不如你,但江湖中的規矩……”
風逍舞又打斷了他的話:“你們約我來,就已是在浪費我時間,我不想再浪費更多時間。”
詹三千微微顫抖的手很快恢復了鎮定:“既然如此,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一旦抓住機會,他就絕不放過。他不會留給對手回心轉意的機會。
即便對方再怎么強,又怎可敵過這四柄一流的劍?
顯然他們都這么想。四人立刻分開,各占一處,將風逍舞圍住。
他們站的并不遠,也不太近。因為他們都沒殺死風逍舞的把握,所以都想要在風逍舞對付其他人時將自己的劍送進他的空門中。
謝雨樓是站的最近的。他根本就沒有動過。
他本不屑于伙同其他三人來找風逍舞,但他的父親卻命令他這么做。
現在已經開始把他當作“兒子”看待的父親。
他不想讓謝雨樓死,因此不讓謝雨樓只身去找風逍舞。
謝雨樓賺來的榮譽就是謝家的榮譽,也就是謝家家主的榮譽,他當然不會讓現在的謝雨樓死。
謝雨樓手握劍柄。他從來都不愿聽這個人的話,他恨這個人甚至恨得入骨。
但他卻無能為力,只因這個人是他的父親。
將他母親親手殺死的親生父親。
另外三人已擺好了架勢,卻遲遲沒有人拔劍。
誰都不愿做這第一個替死鬼。他們很清楚,第一個拔劍的人,就是第一個死的人。
謝雨樓雖依舊鎮定,但握劍的手似已在顫動,因緊緊抓住劍柄而顫動。
謝鐘庭不愿讓我死,只不過是想讓我為謝家爭更多的名譽罷了。
我活著,只不過是一個工具,一個為別人爭名奪譽的工具?
而且還是一頭畜生的工具?
難道母親讓我活著,只是為了一頭畜生活著?
謝雨樓忽然將劍握得更緊,手顫動的幅度更大。
他也不知自己為什么在這一瞬間會想起這么多事,而且還是準備出劍殺人前。
殺人之前,本不該想得這么多的。
但他已想了,而且想得很憤怒,很痛苦,很可悲,很可笑。
據說一個人在面對死亡時,原本自己一輩子都不可能想通的事會一下變得簡單,通透。
難道我現在面對的這人就是死亡?
我的死亡?
謝雨樓大笑,笑得奇怪而詭異:“你們不出手,我來!”
一聲龍吟,劍光如匹練,直取風逍舞胸膛!
另外三個人都察覺到他這一劍比平時慢了些,但他們都不在乎。
本來就是要死的,或快或慢又有什么分別?
雖是慢了,卻已足夠吸引風逍舞的注意,謝雨樓畢竟還是謝雨樓。
至少他們認為已夠了。
于是他們也出劍,在謝雨樓拔劍的一瞬出劍!
三把劍,幾乎同時出手!
三把劍,分別刺向風逍舞左腰,右脅,背后心臟!
這一劍,都已盡他們畢生全部的劍術精華與力量!因為他們都知道,機會只有一次,也只有一個。
誰先將劍刺進風逍舞的軀體,誰就是那個殺死風逍舞的人!
那個人也勢必名動江湖,取得比他們現在更進一步的聲名和榮譽。
這本就是他們所渴求的,也是他們迫切想要得到的。
他們來,本就只為了這一件事。
否則他們何必來!
然而有一點,只有一點。
他們都忽略了一點,最重要的一點。
機會只有一次,也只有一個。可他們誰都無法取得這個機會!
一道寒芒閃掠,連天地間的霞暉秋意都似被劃破!
謝雨樓的劍已停住。
他的劍距離風逍舞的胸膛只剩一寸。
一寸。對于他,乃至任何一個劍客來說,一寸,足以致任何一人于死命。
他為何不刺出這一劍?
謝雨樓瞳孔收縮,目光已顫抖。
他顫抖的目光朝下,看向自己的咽喉。
他看不到自己的咽喉,卻看到了血。
從咽喉淌出來的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劍尖已送入他的咽喉,他的咽喉已有血滲出。
但他卻沒有死。他甚至連劍鋒刺入的疼痛都沒感覺到,只感覺到這片冰冷就在他咽部的皮膚間。
這樣激烈迅速的決斗中,對手是四個江湖一流劍客,居然還能將生死拿捏得如此精確,這已屬不可思議,絕不可能發生。
但現在卻已發生了,就在他的眼前。
忽然他發現風逍舞的身邊躺著三個人。
三個完完整整的人,只有咽喉處的一點紅。
嚴格來說,并不是人。
是死人。
本來該死的沒有死,不該死的卻全都死了。
謝雨樓瞳孔已收縮如針芒。
這一劍不但精準,毫厘無差地刺進他的咽喉卻不致他于死命,甚至在他連痛苦都未曾察覺時,也洞穿了另外三人的咽喉。
謝雨樓的手已在顫抖。
握劍的手。不再是顫動,而是顫抖。
他從不曾想過世上居然有這樣的一劍!
謝雨樓木木然站著,緊繃的精神仿佛已開始泄潰。
他沒有說一句話。
忽然他覺得死并非是件很可怕的事。在面對死亡來臨的一刻,他竟得到了一種愉悅,一種一切的人和事都將從此解脫,徹底遺忘的輕快。
他閉上眼,準備接受死亡。
然而他感覺咽喉處的冰冷悄然消失,他又感受到體內血液流動的溫暖。
死人是不會感到溫暖的。
他睜開眼,劍已入鞘。
風逍舞的劍鞘。
謝雨樓怔住,看著風逍舞。他帶著迷惑不解的目光,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風逍舞已回身往古道上走,他才開口問:“你不殺我?”
他實在不明白風逍舞為何不殺他。
風逍舞停下腳步,淡淡道:“我不喜歡殺人。”
“但是……”
“你敗了。”風逍舞轉身:“你敗了,但敗并不一定就是死。”
謝雨樓沉默片刻,道:“你為什么不殺我?”
風逍舞道:“你剛才的情緒很不穩定,所以出手慢了,否則你也要死。”
謝雨樓沉默。
出劍慢了,為何反而能活下來?
這是句很難懂的話,但謝雨樓懂了。
若非他那一劍慢了,風逍舞也不再有能力將他的生死拿捏至如此精確,那一劍勢必也將洞穿他的咽喉。
風逍舞看著謝雨樓:“決斗前本不該喝酒的,連一滴都不能喝。”
謝雨樓眼里忽然流露出一種很奇怪的感情,但這種感情很快又從他眼里消失。
風逍舞并沒注意到他眼里神情的變化,目光又望向遠方夕暉。暮影在古樹黃葉間,醉意似更濃。
又過了很久,風逍舞才道:“我不殺你,只因你不如這三人心機狡詐,想以一人的性命來換取自己出手的機會。”
風逍舞冷笑:“可惜他們換取的只有死亡。”
謝雨樓沉默。
風逍舞道:“你的劍法出自謝家,在謝家能練成這樣的劍法,已屬不易。”
謝雨樓正欲說話,風逍舞卻已接道:“并不是謝家的劍法本身有問題,而是這一代的謝家人都有一種病。”
謝雨樓道:“什么病?”
“懶病,不肯吃苦的懶病。”風逍舞目光轉向謝雨樓:“你在那樣的環境中,卻并沒患上這樣的懶病。”
“莫非你有過什么不同尋常的過往?”
這十四個字如同一支利箭刺入謝雨樓的心。謝雨樓強繃住臉上神經,不讓臉色發生太大改變。
這樣的往事,他不愿跟任何人說,也不愿讓任何人知道。
他本以為風逍舞會繼續問他,但風逍舞卻已回身:“不管是什么原因,那是你的事,我并沒有興趣了解。”
風逍舞邁開步伐,走出古樹下。謝雨樓還是沉默。等風逍舞已走上古道,他終于忍不住大聲道:“倘若剛才你收劍的那一刻,我的劍刺了過去,你會怎樣?”
“怎樣?豈非只有死這樣?”風逍舞回頭,居然還朝謝雨樓笑了笑:“可我知道你絕不會刺出那一劍的。你看,你豈非也并沒有刺出來?”
謝雨樓望著漸行漸遠的背影,心里忽然起了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實在不能理解這個人。
但他現在又知道了一件事。
這個劍術絕倫,不茍言笑的少年,笑起來居然也還挺好看的。
風逍舞走在古道間,商風抖動的身影漸漸融入天邊最后一抹淺淺的絳影。
他本就是個從沒任何人真正理解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