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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教授亦解其意,但凡人遇上禍?zhǔn)拢詈薜牟皇亲锟準(zhǔn)祝炊菦]搭救自己的人。就比如船壞了,他不恨自己不小心、也不恨造船的馬虎,只恨路過的人沒拼命救他。因此默許。
王寶駒別別扭扭地在后頭站著,露生知道這人生就的草包,懶得告訴他實情,只說“強(qiáng)龍難壓地頭蛇,你的洋酒不要管了,貨款多少,我到重慶幫你說情。”
王寶駒偏還不信:“你幫我說情?”
露生煩得要命,按捺著性子道:“我和劉廳長有些交情,你父親也認(rèn)識他,現(xiàn)你出了事故,不必我出面,你自己去求一求就有的。”看他還是糾結(jié)貨物,索性道:“他們要你賠五千塊,你賠得起么?我也沒這么多錢。與其在這里扣著,不如先把你剩下的東西搬我船上來,到了重慶再做計較。你不愿意,那我也沒辦法了。到時候別怨我沒搭救你。”
饒是這樣說,黛玉獸大冤種,還是替這個草包掏了三百塊錢。
這些錢保住了王草包剩下的貨物。幸而眼下行程順利,開支都還在預(yù)算內(nèi)。王草包果然沒點腦子,換個人此時不說感恩戴德,至少和顏相對,他倒好,只顧著傷心檢查他剩下的貨。中間還跑來問了一次“我許你的洋酒你還要不要”。
這一路走得活像西天取經(jīng),白老板要是唐僧,王草包少爺就是個九九八十一難的自動生成器,隨機(jī)為您生成一些惡劣心情。露生只管看纖工搬運(yùn),也不睬他——主要也是沒心思理睬。青灘水流湍急,從這里盤灘,要把貨物搬到柏木船上,運(yùn)過險灘,再把船拉過去。這過程里難免折損一些東西,可他船上的這些東西卻是一個也不能折的,少一個零件就廢一整臺機(jī)器,說不得請柏木船的工頭吃了一頓飯,又請纖夫們吃酒。
丁廣雄見他挽起褲腳,也要跟著上木船,嚇得攔著道:“我跟著押船,小爺在這里等吧!”
露生搖頭不肯:“我吃了偷懶的虧,決不再吃第二回。之前來重慶,覺得自己訪查得很細(xì),結(jié)果還是失于考證,這一路上要不是親自跟隨,我也和那個姓王的一樣,什么事都是蒙著眼走路。”叫林繼庸,“您也不要閑著,我們一人押一條,都跟著走一趟,這次走過了,以后別人就誆不到了。”
林教授:“你當(dāng)真?!”
露生看看江水:“自然當(dāng)真!難道您怕了?”
林繼庸在心里驚天爆笑,覺得白老板或許真的是腦子不好,這么些貨物少說也要盤一整天,他知不知道在柏木船上顛一天是什么感受?船工和纖夫倒不覺得稀奇,他們在江上見得多了,別說是男人了,連帶大小姐們,走私絲襪香水去重慶,還不是換了布鞋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押著柏木船過江?
還有淹死的呢!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最終是林教授和露生坐一條船,王寶駒單坐一條,丁老大在岸上看守貨物——這下算他媽的感受到洪水了!一聲號子,小船在江濤里上下顛簸,露生心里害怕,可是更怕船上的機(jī)器有失,小熊一樣緊緊抱著捆死的木箱,一個浪過來,和林教授一起洗了個澡。
林繼庸倒有閑情,躺在船艙里浸浴,哈哈大笑:“快活了?還押下一趟嗎?”
露生嘴硬:“也沒什么可怕!這才叫大江東去呢!”反正他是香蕉他不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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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繼庸真喜歡他這個脾氣了,樂得坐起來道:“你暈不暈?不暈我跟你講個我的設(shè)想——”
露生哪里不暈,只是緊張機(jī)器,護(hù)犢子似的抱住心愛的繅絲機(jī)。一面還得說場面話:“什么設(shè)想?您說!”
又一個浪,淋浴。
這場面真是喜劇般的浪漫,還包含一些黑色幽默,好些年后,露生回想起那時在波濤中顛簸的感覺,從四面八方傳來的蒼涼的號叫,像一個樸素的舞臺。他和林教授的樣子都狼狽得要死,談的內(nèi)容卻很遠(yuǎn)見卓識:林繼庸道,“你看這個木箱,是靠船尾還是靠船頭?”
露生看他風(fēng)流,自己也只好努力保持優(yōu)雅,暈暈地看了一遍:“這肯定是在船中央啊。”
“那你看箱子往哪里滑呢?”
“往、往、往——”
“怎么狗叫?”
“你才狗叫!我正看著呢!”露生氣得拿雨衣扇他,“往尾巴滑!所以我說我得押著!這些船尾巴都是平的,多危險啊!一個眼錯不見就把東西顛出去了!”
“這就是物理,懂么?所有事物會自行尋找他們最有利的位置,我做過測試,如果將重物置于船尾最末端,讓船頭翹起,那么在逆流上行的過程中,能以最快的速度行駛。”
露生想哭了:“您真有學(xué)問,但、但這和我們盤灘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沒有關(guān)系呀,我只是看你要吐了,逗樂。”
露生想打死他。
他倆一面欺負(fù)人和被欺負(fù),一面隨濤搖擺,逐漸地浪濤聲大得連號子也聽不見了,只聽見林教授討人嫌的嬉笑。露生也不搭理,暗暗決定上岸之后先報仇再說其他的,開始在心里記林教授欺負(fù)了他多少句討嫌話——聽到“哇白老板早知道帶個相機(jī),拍張照片給你戲迷看看”,林繼庸忽然停住不說。
露生含著一包眼淚——倒不是氣哭了,被淋浴嗆的:“說啊!接著說!您也不過是紙上談兵,好像天文地理無所不通,押一趟船就滿肚子抱怨——”
“你們往哪兒拉?!”林繼庸一聲怒吼,把露生驚得咽下半句話。
林繼庸一骨碌爬起來,爬起來又被顛倒,幾乎摔下船去,他沒喊出第二聲,又一次震暈人頭腦的巨響,上次他們被這種巨響嚇住,后來才知道是峽江里的雷鳴,可這次的巨響遠(yuǎn)比雷鳴要強(qiáng),它是很清晰的撞在礁石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