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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不覺“咦”了一聲,異口同聲,又覺這話堪破了人家兵法天機,先看副官臉色,見兩個副官都是笑笑地得意,松了一口氣,嘖嘖稱奇。露生大開眼界,不想八卦陣今日仍有法傳!書上看時,以為是羅貫中演義寫法,誰知真有這樣恫嚇人心的效應,這卻是自己親身經歷——可惜戲臺子上演不了。大家后悔剛才不曾問一句,也不曾細細觀摩,回看來路,也只有婆娑樹影。
正伸頭探腦地亂看,忽然道路開闊,一片綠草如茵,沿緩坡而上,一棟極古樸的木樓座落正中,前后花木芬芳。副官們道:“辦公樓在這邊。”其中一個小跑進去報告,另一個領著曾養甫正門進去。
其余人略后一步,都到臺階前等著,露生跟在最后。等了一會兒,從木樓后面繞出來一位高大人物,頂上無發,著一身元色直裰的便服,朝曾養甫笑道:“甫君!難得來到!都里面坐吧。”
——這就是劉湘了。
眾人不意他人在樓外,又見他手里提個鋤頭,順著笑問這是做什么去了。劉湘將鋤頭遞給副官,道:“哪里,不過松一松筋骨,修身養性而已。一路上辛苦了?”自己攜曾養甫進了正廳,賓主坐下,兩個小男孩來倒了茶,果子擺上。
這里劉湘與曾養甫略敘了幾句閑話,不過何時來到、幾時要走,語甚和氣,曾養甫心中稍定,也都笑答。劉湘道:“若得時間,在這里消遣消遣也好,成都是很太平的。”話到此處,滿座里看了一遍,笑道:“哪位是茅以升先生?”
茅博士沒想到自己第一個被cue,起身道:“我是。”
劉湘站起來握手,又看他身邊:“那這位是林教授啰?”連嶸峻都問到,三人挨個握手,劉湘露出些相見恨晚的神色:“歡迎歡迎!我一聽說是修建錢塘江大橋的茅先生,我恨不得立刻就見到!林教授,我很早就聽說你,全才!”又攜嶸峻道,“你是紡織工程師?真是年輕有為。”轉過頭來望曾養甫道:“我羨慕甫君,交廣游博,身邊總是很多人才。你我一面之緣,難得你知道我求賢之心,帶這么多教授、博士,來看望我。”
林繼庸笑道:“原本是養甫要來做客,順路帶上我們。”
曾養甫已經被賣麻了:“啊對對對,是這樣的。”
劉主席倒也不曾略過露生,但兩個手握了三個人,分不出手,因此向露生點點頭道:“姓白,是嗎?白老板。”
露生起身來應了。劉湘笑道:“坐吧,喝茶。”
這談不上冷遇,但比起別人,多少是有些不重視的意思。曾養甫見這情景,又見露生乖乖默默,老實地坐在末席,只得代為說道:“白老板也是商業上的人才,荷達電話里有沒有說——”
劉湘擺手道:“我知道,為他做生意的事,這個慢慢說。”松了林茅二人的手,落座吹茶,慢慢喝了兩口方道:“你原本唱戲,經商立業,也不容易,我都聽說了。”
露生聽這話頭不好,對方盡知自己底里,只怕早已和劉航琛通了消息。但他為這事輾轉經月,并不氣餒,含笑禮貌答道:“原也是一點小過節,本來不該驚動主席。但四川人杰地靈,我真心向往,希望主席能準我為這里的工商業發展盡一點綿薄之力。”
劉湘笑道:“你預備怎么盡力呢?”
他口中雖笑,眼中卻是嚴肅凝視。
露生稍稍思索——林教授為人太莽撞了。火車上他告訴露生,到了這里乖巧就好,有什么說什么,可顯然劉湘并不像林繼庸認為的那樣見賢便納,又或者說,在四川王看來,白露生算不得什么賢才,不過是個唱戲經商全失敗的混子罷了。他那客氣恐怕也是看在林繼庸和茅以升的份兒上。
該不該告訴他自己的計劃呢?
現在連是敵是友都不清楚,人家是四川的皇帝和戶部大臣,自己卻是貿然外來,誰護著誰都不好說。要是現在將自己的絲綢計劃和盤托出,萬一劉湘倒通給劉航琛,人家老劉家親親熱熱,自己落個賠了夫人又折兵,虧又虧也。
可是此時不說,如何取信于人?
問題是就算要說,自己什么準備也沒有,圖紙、財報,全不曾帶在身上,這又要怎么說呢?
求岳過去說服那些商業同伴,帶了報告嗎?
這一瞬間他心意電轉,隱隱一股倔勁上來,已然打定主意——賭一把,就賭四川王這個名頭,賭他懂得什么叫做帝王權術。
正要開口,卻聽林繼庸道:“準備了,他提前幾天就寫好了。”真從公事包里拿出一摞報告,“這是白老板負責期間安龍廠的一些經營案例,還有他結合重慶地方的一些想法,主席過目一下。”
眾人皆是一怔。
露生的話被掐在半空,不覺看嶸峻一眼,嶸峻給自己合攏下巴——前幾天林教授是跟他閑聊過幾次,談了些安龍廠以前的情況。但都是對方問證,自己答是或不是,他以為林繼庸是來之前就做了安龍廠的調研,因覺得是自己人,所以也沒多想。
好猛的速度啊,白天他明明在外面辦事,也沒見帶著什么東西回來,難不成是熬夜準備了報告嗎?
大家瞬間收回之前對林教授的看法,不得不說曾養甫找他是有理有據,林教授有點神奇了,像孫悟空,什么事情都能打聽到,要什么還都能掏出來!也不好出聲相問,怕打擾劉湘看報告,都坐在椅子上,你看我、我看你。
只有露生垂頭不語。他從未有過這樣被人按頭作弊的經歷,有些復雜的心情,臉上隱隱作燒——還有一些委屈。
原來林教授這樣信不過自己,其實這種報告,自己也可以寫出來的。
他聽見劉湘手中翻過紙張聲音,簌簌輕響,卻仿佛嘲笑的聲音,不愿再聽,扭頭向著門外,誰知門口也應和似地,嘩啦啦一陣響動——居然是兩只白鶴,不知哪里落下來的,在門外草地上振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