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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因為知道你會去,所以總是會有僥倖的心態,想說我可以暫時不用面對這一切。」陳圣硯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后繼續說:「結果就這樣一直停滯不前。」
吳元青沉默,對他說的話感到意外但并沒有不悅。
「對不起。」可能是見對方沒有回覆,陳圣硯開口道歉。
「沒關係。」
電話另一頭傳來一些細微的吸氣聲,聽了好久吳元青才發現陳圣硯哽咽了。
「我可以問你家人的事嗎?」
「想問什么?」
「他們是怎么過世的?」
「意外。」
「你有好好說再見嗎?」
「沒有,來不及。」
「……那你一定更想叫我趕快接受一切吧?還有時間卻不珍惜。」
吳元青依舊沒有回答,他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探問也沒有特別的感覺。但他不自覺地有些焦慮,像個小孩一樣搓著西裝外套的滾邊。
就像陳圣硯說的,吳元青內心深處想要趕快說服他走出來,去珍惜和把握眼前正在倒數的時光,畢竟那是當初自己無法擁有的。但這樣做真的有比較好嗎?雖然說好會陪伴在身邊,但他其實不確定什么才是對陳圣硯最好的。
「我知道尊重我是你的體貼,所以我想要把我心里的想法都說出來。我現在好像得有人一拳把我打醒,或是把我直接拖到醫院我才有辦法面對。很自私吧?自己做不來還想要別人拉著自己。而且更自私的是,我希望那個人是你。但我知道你不喜歡這樣強迫別人,所以……你聽聽就算了吧。」
「嗯。」吳元青應了一聲,但他自己也不確定是肯定陳圣硯的說法還是別的意思。
「有時候我好害怕我的依賴把你壓垮,你為我做的太多太多了。」陳圣硯無奈地笑了。
「因為這是我唯一會的愛人的方式。」
「這是在和我告白嗎?」
吳元青心想怎么會扯到那邊去?但還是回答:「算是吧。」
「我也愛你。」陳圣硯語氣輕松地說。
吳元青又瞬間紅了臉,今天這對母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只好將手里的啤酒灌下肚,化解害羞的感覺。
「怎么沒說話?」
「謝謝。」
陳圣硯在另一頭調皮地哈哈大笑,這是他得知母親病情以后第一次笑出聲。
「好久沒聽你笑了。」
「哪有,才幾天而已吧。」
「對于每天都在笑的你,一天不笑就算很久了。」
「說的也是。」
「你趕快回家吧。」
「嗯,掰掰囉。」
掛上電話后,吳元青將啤酒放在桌上,往旁邊一倒躺在沙發上。
以為剛才的對話到最后會不愉快,沒想到意外的會是這樣的結尾,他不禁笑了一下,嘴里喃喃地重復一次「我也愛你」。
◆
吳元青在這週六起了個大早,來到了北海岸。
騎著重機在寬敞的公路上奔馳著,不時能夠瞥見一旁藍色的大海,每次騎來這里總是能夠放松身心,有時候吳元青甚至會多繞個幾圈才前往目的地。
離開沿海的風景,吳元青拐進通往山區的一條岔路。這條筆直的道路雖說比公路小很多,但兩旁皆是蓊鬱的高大樹木,樹枝往馬路中間延伸,形成了自然的屏障。這讓柏油路上鋪滿了被上頭樹枝和樹葉打散的陽光,讓人有種波光粼粼的錯覺。
進入更窄的道路后開始一連串的爬坡,但中間又有穿插著需要煞車才能安全通過的斜坡彎道,吳元青每次都當作是在訓練自己的騎車技術,總會自我評斷哪個彎過得比較完美。
在經過高低起伏不定的山路后,眼前突然一片豁然開朗,馬路又變回原本的寬度。而右手邊突然出現了一長排的圍墻,圍墻內的遠方佇立了一棟非常雄偉的建筑,灰色與白色互相襯托的顏色,顯得十分莊嚴。過了不久,隨即看到有著閘門的入口,吳元青打了方向燈右轉,在柵欄前停了下來,等到桿子升起后再次起步穿越大門。
在園區內的停車場停好了車子,吳元青從加裝的置物箱里拿出了水果和鮮花,走向那棟高聳建筑的門口。
自動門開啟后,馬上映入眼簾的是一尊地藏王菩薩,前面是一張放供品用的大桌子。吳元青拿了一個疊置在一旁的敬果盤放在桌上,并將水果整齊的擺放在盤子里。接著他低頭闔眼,雙手合十,喃喃低語。
這座納骨塔在幾年前改為不拿香的祭拜方式,于是吳元青進拜完地藏王菩薩后,就拿著鮮花直接走進右側的走道。儘管里面像個迷宮一般彎來拐去,但對已經來這里許多次的吳元青來說,路線已經是可以不需要思考就可以靠身體記憶來行走。在眾多并列的方形物體之間穿梭,走到其中一排轉了進去后,他馬上蹲下來,不用數就可以知道塔位的確切位置。
他對著其中一個塔位雙手合十,將小門打開來,說:「媽,我來看你了。」
里面放置的是一個呈現淡淡粉色、清透的骨灰罈,這是吳元青當初特地幫母親挑選的,她生前對選擇家具和生活用品都有自己獨特的品味,因此吳元青對這件事也不敢馬虎。
他將鮮花放在里頭,輕輕撫摸了骨灰罈上面母親的照片,照片中背景白色的部分看的出來已經有些泛黃了。
「今天雖然不是什么特別的日子,但還是過來了。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情,也一直想到媽媽。」吳元青雙手環抱著膝蓋,將身子了縮起來,直直地看著母親的照片。
「我啊,現在也有能力照顧好別人了,雖然還不夠好,但算是沒有讓自己失望。媽媽也要繼續保佑我以后擁有讓別人幸福的能力喔。」吳元青說完后臉上掛著新月般的微笑,和照片里的母親如出一轍。「改天再帶他來看看你,雖然可能還要很久,我也不確定。他是個很有趣的人,古靈精怪的。如果媽媽還在的話,感覺會和他很合然后一起聯合吐槽我吧。」吳元青說完后收起笑容,歪了頭,皺起眉頭露出苦惱的樣子。
「我好想你啊……」
吳元青用些微顫抖的聲音,說出了令人苦惱的思念。
在母親面前,他總是不自覺地變回小孩的樣子,變回當初那個青澀年紀的少年。
在那個年紀擁有的美好的一切都在母親獨自開車,自撞分隔島的那天完全崩解。因為車禍非常嚴重,母親在被送往醫院以前就已經沒有呼吸心跳,等到吳元青從學校趕去醫院時,母親早已經變成冰冷的遺體。
吳元青從那天開始內心如鱗片般一點一滴剝落,隨著時間的增長并沒有復原,反而加速崩壞直到最后遍體鱗傷。母親的時間永遠停留在那時候,而少年時的吳元青也在這天,在他自己的內心世界里死的徹底。
過了很多年后他才來到這里,慢慢地拾起自己曾經落在過去的一切,在生活中重新找到了感情、希望還有愛人的能力。
但好不容易拼湊了完整的自己,還是帶著無法完全復原的裂痕,所以只好一直回來這里,繼續修補。
只能一直活下去,然后再回到與那天、與母親相連的這個地方,修補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