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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灃盡量保持著平靜,但壓抑之下他的聲線還是出現了微微顫抖。
唐聿好像沒看到李承灃的急切,他仍順著自己的節奏講述著,把一段驚世駭俗的真相娓娓道來。
“朝中有人早就對陛下心生不滿,機緣巧合之下也不知是他主動找上了突厥人,還是突厥人找上了他,總是兩邊一拍即合,有那人暗中疏通,突厥探子進入我大周腹地如入無人之境,甚至膽大包天,潛入皇家獵場,在獵物中混入兇猛不訓的餓狼,意圖行刺陛下。”
“唐大人!”張甾的臉色沉得仿佛能滴下水。
“唐大人若是有證據,就拿出來讓大家都瞧瞧,若是沒證據,就別再編故事了。”
張甾自認為天衣無縫,當初蕭遠翻遍了京城,還是沒能把他拉下馬。張甾早已掃清了說有證據,兩三年過去了,他不信唐聿還能有什么發現。
“前年秋獵遇上猛獸之事不是早已查清?雁鳴山地處偏僻,常有猛獸出沒,督辦官員一時不察險些釀成大禍,好在有驚無險,陛下安然無虞,涉事官員早已撤職查辦。請問唐大人所說的突厥人,在哪呢?”
“餓狼中途發瘋,突厥人自食惡果,早已葬身狼腹,臣親眼所見。”唐聿答道。
“哈!”張甾大笑,“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雁鳴山事發,背后那人唯恐被人發覺,很是收斂了一陣。但京城畏手畏腳,他在邊境卻愈發猖狂。突厥人歲兵強馬壯,但不擅長政治陰謀,他們更愿意在邊境占我大周的便宜。”
“西北前線同突厥人廝殺的戰士到死都不知道,為何突厥人總能避過他們的防御重鎮,總能侵擾駐軍最薄弱的環節。他們吃著被朝廷克扣的霉糧,抵抗著有朝廷重臣撐腰的外敵!”
“西北守備軍一敗再敗,只得不斷向朝廷求援,朝廷下撥的錢糧流水一樣,中飽了幕后操控者的私囊。”
“他在西北經營了數年,最能把握如何讓西北部隊屢受打擊,又不至于全軍覆沒,總能吊著一口氣,等來朝廷的馳援。”
“唐大人,你怕不是瘋了?”張甾怒極反笑,“這樣離奇的情節,唐大人也能編的出來?”
“唐大人若是記恨老夫方才出言組織你繼承鎮國軍大權,自可以當面同老夫對峙,犯不上如此含沙射影。”
唐聿沒管張甾的陰陽怪氣,他神色如常地繼續道:“原西北主將陳罕的一封密報踢爆了多年來那人多年來克扣貪墨軍糧的機密,臣原本也以為這就是人能作惡的極限了,沒想到人性之惡遠超想象,陳罕將軍若是泉下有知,看著那人將截獲的軍報轉送給突厥可汗,看著數萬將士冤死沙場,恐怕化作厲鬼也不愿放過他。”
“唐聿,拿出證據來!”張甾怒火中燒,仿佛憑空被人污了清白,“莫要血口噴人。”
唐聿看了張甾一眼,笑道:“丞相莫急。”
“那人自從西北軍糧案發后,小心謹慎得過人,自以為掃清了一切可能的證據,哪怕我與......早有懷疑,卻始終抓不到那人的狐貍尾巴。但是,他忘記了,里通外國可是兩方的勾當,他把自己打掃干凈了,他的盟友可未必。”
“突厥人踞守西北草原,得虧去年冬天格外苦寒,而大周西北勇士又寸步不讓,逼得突厥人不得不東向求生。他們以為沒了老將軍的鎮國軍不過是個花架子,卻沒想到唐家人還沒死絕!”
張甾臉色一變。
唐聿探手入懷中,拿出了一張小心翼翼對折起的信紙。
那信紙一角沾著干涸的血跡,訴說著這證據的來之不易。
“臣在突厥王帳中,一不小心發現了這個,那國賊同突厥人的來往書信。”唐聿說得輕巧,他甚至還適時地輕笑了一聲,“被拉莫比可汗當做寶貝一樣,睡覺也壓在枕頭底下。”
“我想,他也信不過自己這個便宜盟友,那人同他商議借助突厥勢力逼死大周皇帝,那人扶持新帝上位后將北部同突厥接壤的州縣拱手讓與韃子,這樣的優厚的條件可汗也怕那人臨時反悔,特異留下了證據以便隨時對峙。”
張甾劈手奪過唐聿手中的信紙,飛快地一掃到底,他猛地閉了閉眼睛。
再睜開,滿目血絲。
“荒唐!”張甾怒吼,“這信上全是突厥字,誰知道寫了什么,唐大人難道隨意拿了張信紙就來敷衍老夫?”
“張大人祖籍西北,同突厥人打過不少交道吧,竟認不得突厥字嗎?”唐聿故作驚訝。
“既如此,就請大人好好看看,這信上的文字。”
“同突厥人通信之人使用突厥文字書寫,一來方便他們閱讀,而來也防止送信中途被人發覺,畢竟大周境內甚少有人懂得這蚯蚓一樣的突厥文。”
“但是,他忽略了一點。”唐聿殘忍地勾起了唇角,“這寫字的墨,可是京城上好的松煙墨。”
張甾身形一頓,他已經知道唐聿接下來要說什么了。
但他無法阻止。
“上好的松煙墨,聞起來有一股松葉的清香,只城南的楊家鋪子有售,是他們掌柜的獨門手藝。而這墨色中摻著細閃,是莨菪山上多年生的松樹歷經風霜雨雪,在木質里結成晶體,再用特殊工藝燒制,才能在成墨之后仍然得以保留。”
“這細閃對著光源變換角度即可瞧見,光芒三五年不散,點綴在墨色間,就像是星落銀河,故而取名叫做辰瀚。”
“別......別說......”張甾搖搖欲墜。
“這辰瀚費工費料,楊家掌柜一年只產出幾塊,從不對外發售,只作為年禮專門送給京城最老牌的權貴。”
“張大人四世三公,府中各種擺的用的,從來都是京中最好。”
“唐聿,依你所言,這勾結外敵欺君罔上的逆賊,竟是張甾嗎?”等唐聿說的差不多了,李承灃這才故作驚訝地發問,好像他從未懷疑過張甾的忠心一樣。
有一件事蕭遠、唐聿、李承灃都認同,那就是扳倒張甾決不能著急,若是不能一舉釘死他的罪名就寧可隱而不發。
而能動搖張甾這樣的老臣,只有切實的謀逆大罪。
現在,時候終于到了。
李承灃原本只想著讓唐聿去混個軍功,沒想到他不僅立下以少勝多立下奇功,還一舉找到了扳倒張甾的鐵證,這樣意外之喜,讓李承灃幸福得簡直要昏過去。
“茲事體大,若果真如唐將軍所言,則張甾罪不容誅。”李承灃輕快地蓋棺定論,“且將張甾打入刑部地牢,待查明罪行,一并論處!”
“李承灃!”張甾目眥欲裂,死死地盯著龍椅上的皇上,甚至口不擇言直呼皇帝名諱。
“你自取滅亡!”
張甾被廷尉當庭拖走,他扯著嗓子高喊,詛咒著李承灃不得好死,即便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他嘶啞的聲音仍在大殿上徘徊。
李承灃眉頭一皺,只當是將死之人的哀嚎,他不放在心上。
他看著堂下站著的唐聿,怎么看怎么歡喜。
“陛下,”唐聿拱手行禮,“唐家世代鎮守邊疆,臣深感使命召喚,愿自請前往東北苦寒之地,為國鎮守一方平安。”
蕭遠死了,張甾也即將死去,李承灃的朝堂放眼望去全是順民。
現在唐聿風頭正盛,烈火油烹,但他早已看透了李承灃兔死狗烹的本質,這個時候主動淡出權力旋渦的中央,是李承灃最愿意看到的局面。
李承灃連說三個好。
他由衷稱贊:“得唐家一脈,是社稷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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