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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卿站起身來,淡淡道:“我回去跟夫君商量一下,他若肯,我必定不會推辭。”
這話一語雙關,還包括了納碧兒為妾的事,王夫人冷哼一聲,“再怎么商量也沒用,我勸你還是聰明點,做出正確的選擇?!?
蘇卿沒有回答,轉身出了屋子,碧兒看著她離開,有些不確定的問道:“夫人,少夫人會答應嗎?”
“哼,她敢不答應?她就不怕我回到京城之后對付她?”王夫人有些憤恨的道,心里打定主意,不管蘇卿同不同意,到了京城,一切都只能她說了算,看她不好好懲治這個小賤人!
碧兒一喜,脆生生的道:“多謝夫人厚愛,碧兒一定永遠站在夫人這邊,幫您排憂解難?!?
王夫人嗯了一聲,想著蘇卿最終也會跟她回京城任由她搓圓搓扁就覺得很是解氣。
蘇卿回到院子,便吩咐道:“瑤光,他若回來了便告知我一聲。”
“是,不過姑娘,咱們真的會去京城嗎?”想起王夫人的話,瑤光便一陣蹙眉。
蘇卿嘆了一聲,“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去那種地方。”京城看似繁華,可那里處處詭詐,繁華的表象下充滿了勾心斗角的黑暗,她從未向往過那樣的地方,但如果真的像王夫人所的那樣,她還真不能拒絕。
王岳翎回來時已是深夜,蘇卿早就讓瑤光下去歇息了,想著等明日再說,可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蘇卿忽然覺得臉上有些癢,睜開眼睛便看見黑暗中,王岳翎正坐在榻前,臉上的表情若有所思,而那手剛剛從她身上收回去。
“吵醒你了?”見蘇卿睜開眼睛,王岳翎笑道。
蘇卿有些奇怪他怎么會來這里,她不去打擾他辦公,他也不會打擾她休息,一般只要到了深夜他就不會過來了,蘇卿看了眼窗外的夜色,濃得似墨色一般,正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時候,估計快過子時了。
“這么晚你怎么來了?”
王岳翎脫了皂鞋,掀開繡衾躺了上去,道:“我好幾天都沒睡過好覺了,來你這里我能睡得安穩些?!?
新婚夜那天兩人同寢而眠,他竟睡得無比安穩,可因為賭約和公務在身,這種安定的感覺他無法享受太多,今天晚歸,想著今晚估計又是個不眠之夜,竟鬼使神差的走到院子,想在蘇卿這里尋求一下溫暖的慰藉。
蘇卿給他挪了一個地方,心里直嘆氣,王岳翎算是她遇到的男人中最奇怪的一個了,她懷疑這個男人根本沒把她當女人看,而是完全將自己當成了一顆定心丸,不然為什么會說只要她在的地方他就能心安呢。
“我本來也是想找你的,王夫人今天跟我說京城那邊來信要我回去認祖歸宗,有這回事嗎?”想起困擾了自己一天的事,蘇卿開口問道。
王岳翎的動作一頓,他看了黑暗中的蘇卿一眼,道:“你知道了?”
聽他這樣反問蘇卿就知道那話是真的了,王家真不是個讓人省心的地方,有個心胸狹隘神經兮兮的王夫人就夠了,為什么連京城的王家家主也這么莫名其妙,不按理出牌?想起要遠離父母去那勞什子京城,蘇卿就心生煩躁。
聽她氣息急促了兩分,王岳翎猜她心里肯定很氣惱,開口道:“那人對待我一向反其道而行,她讓你回去其實并沒有惡意,他針對的只是我而已,不過連累了你真是抱歉。”
王家家主怎么說都是個男人,他應該不會跟她一個孕婦計較,而且她又是他的兒媳,蘇卿自信不會被她刁難,可王夫人不一樣,京城是她的地盤,只要她真的跟去了,那個瑕疵必報的老女人還不把她往死里整?
蘇卿無奈的閉了閉眼睛,“算了,這也不是你能預料的。”她不怕被人挑釁,但是她的孩子很脆弱,要是被大人們的恩怨牽連,那該有多無辜。
“哦,對了,你可要侍妾服侍?畢竟現在我懷孕了,在外人眼里你需要其它女人伺候。”蘇卿淡淡的道,沒有說出是王夫人的意思,因為她也想知道,他身邊究竟需不需要其它女人,如果需要,她不會擋了他的獵美之路。
王岳翎聽她這般淡淡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似的,她知不知道侍妾帶給她的意義是什么?那就像一顆不懷好心的種子,隨著時間會長成一道猙獰的利刺,永遠橫隔在兩人中間,進則鮮血淋漓,退則一敗涂地,她就不曾想過嗎?還是她不會等到那一天就會離開他了?
她一定知道了閔嵇的事吧,想著他很快就會回來,她很開心是嗎?所以他身邊便是侍妾成群也不會給她增添什么麻煩,但他又怎么能放手,他不會允許有任何人事物橫隔在兩人中間,閔嵇不行,侍妾也不行。
“不用,有你就夠了?!蓖踉吏岬吐曊f了一句,忽然伸手一環,將她摟在了懷里。
蘇卿抿抿唇,不習慣跟他距離這么近,王岳翎卻兀自摟著她的腰,卻在掌心觸及到微凸的小腹時,動作一頓,蘇卿察覺到他的僵硬,道:“夜深了,你想在這睡就睡吧?!北阌昧σ粧?,離得他遠遠的,只留下一個冷淡的背影對著他。
懷里溫香依舊,軟玉卻已經從他手掌中溜走,對著她清冷的背影,王岳翎第一次體會到了苦澀的滋味,他排斥她腹中的生命,她又何嘗是喜歡他的?在這種心結未解的情況下,誰又能真正的接納對方?
他以為兩人互不叨擾是因為互相了解而產生的默契,可現在他才知道,與其說是默契,不如說是逃避,她排斥他就如同他不喜她腹中的孩子一樣,他無法平靜的對待她跟別的男人孕育的生命,心有芥蒂的相處只會讓兩人漸行漸遠而已。
意識到這一點,王岳翎道:“京城的事有我處理,她要是問起你大可不用答應,我不會讓你一個人跟她回去的?!?
回答他的,只是蘇卿淡淡一聲‘嗯’而已。
王岳翎無聲一嘆,閉上了眼睛。
*
凌厲的風霜如割人的冰刀,一寸寸凌遲在重傷的身軀上,更是雪上加霜,寸步難行。
答納爾撲通一聲跌倒在雪地上,茍延殘喘的道:“……奇森,我受不了了,你還沒聯系上你的部族嗎?”一行人從營地出來一路向北逃竄,本以為逃出來就能活命,可在莽莽草原,天氣條件如此嚴酷的冰天雪地下,在外逃亡簡直是在慢性自殺,逃了半個月,搶了不少牧民的糧食和牛馬,可一行人還是如喪家之犬一般,偌大的天地,竟無一隅安身之地。
答納爾身上刀傷無數,有幾處甚至深可見骨,為了逃命根本沒有時間和條件治療,好在冬天不至于讓傷口潰爛惡化,但是沒有得到更好的治療也讓傷口無法愈合,這半個月過得渾渾噩噩,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逃逃逃。
奇森亦是受傷不輕,但是跟答納爾相比還是樂觀許多,他知道答納爾能撐到這里已經是極限了,但他們卻不能在這里停下腳步,忙道:“答納爾,冉羅的追兵陰魂不散,我們好不容易在冰雪的掩護下甩掉他們,要是再不抓緊時間逃命,一定會被他們追上的,你也不想被他們抓回去折磨至死吧?”
答納爾的眼里恢復了些許的神采,道:“對,我不能死在這里,我還要回去殺了冉羅把首領的位子奪過來呢!”他撐著無力的身軀站起來,被寒風一吹,卻冷得顫顫發抖,他搓了一下雙臂,緊咬著上下打架的牙齒,看了眼追隨過來的親兵,朝離他最近的一個男人招了招手,男人被風雪凍得有些無力,見他示意,強忍著寒冷走過去,問道:“答納爾,有事嗎?”
“你是部落的勇士,我會殺了冉羅來祭奠你的英魂的?!?
男人還未明白他話里的意思,便聽見撲哧一聲,緊接著脖子一涼,鮮血一下子噴濺在白茫茫的草地上,他后知后覺的低頭一看,只見無數溫熱的血液從脖子那流淌下來,在被冷風冰凍前被答納爾吮進了口中。
“你……你……好殘忍。”男人不敢置信他忠心追隨的主子是這樣無情殘忍的人,竟用活人的血取暖,好殘忍,可再多的不甘只能化作濃濃的怨恨,瞪大的眼睛漸漸渙散。
奇森等人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看著他如吸血鬼般飲著那濃稠的血液,眾人胃里一陣翻攪,特別是那些追隨而來的親兵,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沒想到答納爾為了活命連同胞的血也敢喝,接下來他是不是還要把那人煮了吃,飽餐一頓?
果然,答納爾喝飽了血,嘴一抹,把那死得不能再死的人扔到親兵面前,冷酷道:“不要浪費了,我們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安定下來,他既然死了就該好好利用才是,犧牲他一個人能給我們活下去的希望,我們會永遠記住他的。”
一行人逃了半個月,連口熱湯都沒喝過,看見那溫熱的鮮血往外流淌,將冰雪染成一片凄紅,一個忍受不住蠱惑的親兵撲了上去,有一就有二,不過片刻,那尸體上便綻開了無數傷口,開出一朵朵血腥殘忍的惡花。
答納爾看著眾人爭先恐后,仿佛一群爭奪魚餌的魚群,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奇森在一旁看著,只是覺得有些小小的意外罷了,只是答納爾跟他的父親克巴斯一樣兇殘,日后當了首領只怕不會善待他們,不過既然都決定跟隨他了,不管如何都要幫助他回到部落,不然兩邊不討好他該如何帶領他的家族走下去?
可憐的奇森還不知道在閔嵇的怒火下,薩奇家族早就被夷為平地了。
一行人飽餐一頓,正要抓緊時間逃命,這時卻忽然傳來一聲轟隆隆的馬蹄聲,所有人臉色一白,哀呼道:“完了完了,是冉羅的追兵追來了?!?
奇森一皺眉,趕緊招呼眾人逃命,一邊咬牙切齒道:“真是晦氣!冉羅怎么這么快就擺脫那一陣風雪了?居然還追上來了!真是可惡!”
答納爾坐上隊伍中唯一一匹沒有殺來吃掉的馬,著急道:“快走!快走!不能讓冉羅抓到我!”
馬兒日日食不果腹早就蔫了,可有答納爾催促,再加上馬兒的腳程本就比人快,不過一下子便跑出去了好遠,奇森一邊跑,一邊咬牙切齒,答納爾還是這么自私!扔下一群親兵自己逃命,就算他能活下來又能支撐多久?這個自私自利的蠢東西!
神色萎靡的親兵看著答納爾自私的舉動心都涼了半截,在心力不濟的情況下,身后轟隆隆的馬蹄聲很快就追了上來,奇森聽著那近在咫尺的馬蹄聲,只覺得那是死神的呼喚,忙吼道:“快快!不要被他們抓住了!快點跑?。 ?
疲憊的逃兵終究跑不過精神奕奕的駿馬,神駿的騎兵一下子追了上來,將一群人團團圍住,狂妄得不可一世的奇森在連日的疲于奔命下顯得落魄又狼狽,見著騎兵追上來將他們包圍得密不透風,心頭掠過一絲絕望。
“答納爾可在?”高高坐在駿馬上的威武漢子梭巡了一圈,沒看見這里邊有個像模像樣的領導者,這光頭大漢看著挺有氣勢,但跟資料上的年齡相貌都不符,肯定不是他們要找的人。
奇森眼里閃過一絲奇怪之色,這些騎兵不認識答納爾?不對啊,如果是部落里的人只要一眼就知道答納爾不在這里了,他們怎么還這樣問,難道他們不是部落里的人?
奇森抬頭打量了這一支騎兵,剛才情急,根本沒有仔細觀察,現在這一看才發現他們雖威武不凡,可面孔不若部落里的人那般五官立體,他們面龐大多清秀,而且話也說得不太利索,是中原人!
奇森心頭一跳,中原人找答納爾做什么?難道冉羅還跟中原人勾結來取答納爾性命?
領頭的男子見奇森眼里精光閃爍,忙哼道:“我們不是來殺他的,算你們運氣好,有貴人愿意幫你們一把,他人現在在哪里?快把他喊出來?!?
聽見不是來殺人的,奇森心里松了口氣,可這個貴人是誰?部落一向仇視漢人,答納爾是不可能跟漢人有這么親密的關系的,這個從天而降說要幫他們一把的騎兵究竟可不可信?
不怪奇森懷疑,任誰在走投無路時突然被天上掉下的餡餅砸中,都會有些不敢相信。
“哼,一群走投無路的喪家之犬,有人愿意相幫還猶猶豫豫,你們以為自己身上還有什么東西能被別人覬覦的,你們想死就留在這里吧,我們走?!蹦凶硬恍嫉钠财沧?,振臂一呼,馬頭一調轉就要原路返回。
奇森被諷刺得臉色漲紅,氣血怒涌,可對方說的沒錯,他們全身上下只有命最值錢了,他們若是要的話一個照面就能把他們的命全部收割,何必費這么多口舌,眼見騎兵要走,他忙道:“諸位等等,是我們的錯,實在是被連日的追兵追怕了,希望你們不要見怪,既然有貴人幫我們,我們怎么能辜負他的一片好意?剛才諸位來勢洶洶,我們以為是部落的追兵追過來了,便讓答納爾先走了,他應該就在前邊,可他騎著馬我們追不上他,就勞煩諸位英雄了?!?
奇森從未這般低聲下氣過,還是跟一個他所不恥的漢人,但情勢所逼,現在這隊騎兵是他們的救命稻草,別說兩族有恩怨,就是殺父仇人也可以暫時放下仇恨,活命要緊。
見奇森等人低頭認錯,騎兵們對視了一眼,很是解氣,慢悠悠的踢著馬腹往前追去,繼續諷刺道:“什么順位繼承人,被一個私生子逼成這樣,可見本事也不怎樣嘛?!?
奇森一行人臉色漲紅,卻是敢怒不敢言,不過心里都自信英勇的答納爾一定會把這個場子找回來的。
然而當凜凜騎兵追上答納爾時,只看見了一匹半死不活的馬和一個在冰窟窿里撲騰的狼狽男人,騎兵們哄然大笑,把奇森一行人笑得頭也抬不起來,人人臉色怒紅,從未有這一刻般丟臉過。
得知派出去追殺的騎兵被風雪所困,閔嵇來到路扎爾的營帳想派他去營救,掀開帳簾卻并未發現里邊有人,正想轉身離去卻在看見桌上一堆換下的衣衫下壓著一封皺巴巴的信時,眉頭一蹙。
路扎爾天性樂觀,根本不可能會留著信件感傷,且親人又近在納西里草原,不可能會有人給他寫信,想起他跟烏木托經常跟中原那邊的線人聯系,閔嵇心頭一動,走過去抽出了那封信。
本想看看上邊的署名,如果是路扎爾的就重新放回去,可沒想到那上邊竟明明白白寫著‘閔嵇’二字,會這樣叫他的只有蘇卿一個!
閔嵇心頭一熱,迫不及待的拆開信封,滾燙的思念脹滿了他的心頭,這幾個月他沒有跟蘇卿聯系,不僅是因為局勢動蕩不方便傳信,更因為他怕只要一聯系了,他就會心軟,心軟得什么都不顧的奔回她身邊,所以才狠下心來日日飽受思念折磨也不敢跟她聯系,前幾天送出信后,他便一直等著她的回音,在看見這熟悉的兩個字時,他才知道他究竟有多想她,多想回到她身邊。
可當一切的炙熱一切的欣喜在看見信中內容時,全部化為了冰冷。
路扎爾正從外邊回來,看見他手里拿著封信,心頭一個咯噔,暗叫不好,急忙解釋道:“那個,冉羅,我……”
“這信,是什么時候收到的?”閔嵇沒有轉身,但路扎爾卻更加害怕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閔嵇,他知道他會生氣,可好歹發一下火或打他兩拳也好過這副冷靜得可怕的樣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