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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振四十三歲的生命里,曾也不止一次經歷過生死威脅,但卻沒有一次比手無寸鐵的許為向自己走來這么慌張,在那一刻高振似乎突然能夠理解,為什么虞大江只是看許為一眼就想將許為置于死地……
如果許為是個強盜,高振會用足夠的錢和卑微買自己的命;如果許為是個想要報仇的人,高振也會想盡辦法滿足許為讓他不想報仇。
可許為什么也不是,當許為向高振走去時,高振覺得自己只是許為面前的一盤牛肉,許為動刀和動筷子一樣,似乎只是在跟著自己的本能走,只是在義無反顧地跟盯著自己眼前的此時此刻,絲毫不考慮未來。
只怪高振不知道許為自八歲開始就在逃命,在舊陳國的逃難大部隊被隋軍沖散后,許為獨自一人在滿是瘴氣的山林中活了一年,之后又被土匪抓住無奈落草了半年,逃脫后混過難民營地,與狗爭過食,最后還讓人騙去軍營中替一戶富貴人家的公子服役,而許為掙扎數年為的不過只是填飽肚子。
若是高振知道許為的人生經歷,就不難明白,許為和他們根本不是一個種類的人。
都說倉廩實而知禮節,許為從八歲起就沒吃飽過幾回,以往三年又在塞北日日經歷生死折磨,他雖相貌溫和有禮,眉眼長得比意氣風發的文人還要熠熠有神采,骨子里卻依然還是只想活著,只想吃飽飯,只想有仇就報的野獸。
因而許為這樣的人,高振和虞大江都無法理解,他們這樣有權勢的人對于自己無法理解、無法掌握卻又很有威脅的人,向來都是除之而后快。
可惜高振已經沒機會再耍什么手段,許為的白凈卻看起來就無比有力的手已經伸向了高振,在一旁照看弟弟的張龍回頭望見這個場景心中直呼不妙,誰曾想道理這個本該鳴金收兵、來日再戰的時候,竟還會殺機四起。
陸敏早就發現許為似乎有殺心要宰了高振,不過他沒有出手阻止,他最好許為能夠簡單除掉高振,這樣自己或許就不需要再想著去填《梵本三昧經》的無底洞,畢竟他為了妹妹已經夸下海口說關于買《梵本三昧經》的錢,陸家都會自掏腰包無需宇文家償還。
若是犧牲一個許為便能夠簡單奪來《梵本三昧經》,那么他陸敏何樂而不為呢?至于自己妹妹的小心思,和整個陸家傾家蕩產的落魄相比,似乎暫時也沒有這么重要了。
許為用手掌感受到了眼前這個比自己矮些的中年男人究竟有多畏懼,因為他只是把手輕輕搭在了高振的肩膀上。
高振望著身上被打得滿是傷痕血跡,神色卻漸漸恢復輕松與散漫的許為,全身的顫抖也沒那么嚴重了。
許為拍了拍高振聲音低柔道,“無論如何都想要得到一件東西,為此會不擇手段的人絕不僅僅是高老板一人,這柄大隋長生刀就暫時放在高老板這里,在不久的將來我定會將其買回,并開出一個高老板無法拒絕的價格。”
高振倒也沒想到許為這種雙目空洞的男人會如此沉穩,壯著膽子道,“好啊,那你就快滾去籌錢,沒有五萬貫我是絕不會賣的。”
“這柄刀的價值,無法用錢來衡量。”許為退后一步望著高振手上的大隋長生刀,“你不明白這把刀存在的意義。”
許為不是不能直接奪了刀就走,可這樣自己便又成了強盜和理虧的一方,既然高振勾結了蔣州州府的強權,貿然搶奪大隋長生刀只會讓許為自己落入有理說不清的圈套,這些都是許為剛剛在旁觀虞大江一連串做法感悟到的。
市井坊廂不是塞北戰場,殺人奪物必須要有個合適的理由,如若沒有能站得住腳的事實依據作為佐證,那么自己最終只會被州府、縣府抑或行會這類本就占據著權威和公理組織給碾碎驅逐。
要保護好自己和陸曉,一切事物都需要更多的思量,絕不能輕易讓自己的把柄或小尾巴落入奸詐狡猾之人手中,這就是許為在被高振招惹后沒有再急于有仇立馬就報的原因。
此外,許為其實還有另一個考量,宇文成龍或許不了解,但司馬玉戡是知曉大隋長生刀一切來龍去脈以及其另外一種珍貴價值的幸存者之一,也就是他所有心思都撲在《梵本三昧經》上,沒有注意到角落里的橫刀,不然司馬玉戡是定不會選擇讓這柄刀流落民間的。
所以將大隋長生刀暫時寄放在高振那也不算壞事,等他找到機會定然會再將這刀奪回來,畢竟他以及將這把刀從敵軍手上奪回來了一次,有第一次就一定會有第二次。
膽戰心驚的高振在張龍貼身保護下匆匆離開萬金質庫,留下高進寶料理張虎以及受傷的十一名武士。
高進寶見高振和張龍都走了,其實心里別提有多害怕,一直是以扇遮面,縮著身子在聯絡馬車、郎中,料理各種事情,連一點點大的響聲都不敢發出。
宇文成龍離開萬金質庫的時候十分平靜地看了王留一眼,今日在萬金質庫的見聞雖說也不算多,但也結結實實給了他一個天大的教訓,這一刻他仿佛有一點長大,沒再對著那王留去白費力氣,只是他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也明說了一件事情,無論《梵本三昧經》最后會不會到他宇文成龍手里,宇文家絕不會原諒他王留。
許為是最后一個走的,走之前他還撿起了高振扔在地上的五張兌票,那五張價值五百兩的隆盛柜坊的兌票是高振用來強買大隋長生刀的。
許為攥著已經被踩得皺皺巴巴還沾著血跡的兌票朝王留冷冷一笑道,“我是來要回被你騙走的刀的,短刀我已收回便不再計較。可長刀既然賣了,那這錢就應該是我的,我雖不懂算命之法,但我看得出,你這種人到最后,一定什么都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