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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君的能力自然撐得住。”弟子乙道,“不瞞師弟,西漠王朝新上任的周賢是吾之友人,他前天才發(fā)消息給我,說終于到了西漠。”
“三天。”弟子乙豎起三根手指,“道君趕路三天兩夜,風塵仆仆回宗。堂堂化神道君卻要一路御劍回來,仿佛宗門設(shè)立在各個城市中的傳送法陣像個擺設(shè)一樣,你說這是為什么?”
“為什么?”弟子丁傻傻地問。
“當然是因為國師工資低!”弟子乙一錘定音,“西漠王朝雖會供奉金銀,可我們修士最需要的靈石他們拿不出來!宗門又一向視西漠的任務(wù)為外派放逐,工資低得連宗主峰一條狗半年的骨頭都買不起。”
“沒有工資,上哪兒供養(yǎng)傳送法陣?用不了法陣,豈不是只能自己御劍回來?”弟子乙嘆息道,“太苦了,這竟然是一位化神道君過的日子,太苦了。”
唯有貧窮永遠能引發(fā)共情,弟子丁心有戚戚,頓時同情起可憐的前輩。
“元嬰期被放逐西漠,拿了百年微薄的工資,突破化神后風塵仆仆趕回宗門,接替她職位的竟只是個筑基后輩。”弟子丙咂舌,“宗主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
“我聽聞前輩從前只是一位外門弟子,行事頗為低調(diào),從不出頭掐尖。”弟子甲加入群聊,“她今天回宗卻聲勢浩大,不知其中有何深意?”
“不僅聲勢浩大,還穿了一身素白。”弟子乙神色一凜,“難不成、難不成道君是來給宗主送葬的嗎!”
弟子乙的猜測宛如流感蔓延,瞬間占據(jù)了凌云劍宗百分之八十的弟子的思想。
就連徐宣閣見到令梨第一想法也是:好白的孝服!
……令梨不該嘴饞吃掉那鍋雞血拌飯的,她就該在衣服上寫個血紅血紅的冤字。
宗主沒有誤會太久,白衣劍修無聲無息地出現(xiàn)在宗主峰,黑沉的眼眸看向百年不見的師妹。
徐宣閣:懂了,你們兩個是一伙兒的。
為什么宿回云一身白衣給人高嶺之花凌然不可侵.犯之感,令梨卻怎么穿怎么像要把人送走的孝服呢?
徐宣閣久久思索,只能歸結(jié)于令梨的個人氣質(zhì)。
一種魔性的氣質(zhì)。
魔性到徐宣閣次次見她,她不是在搞事,就是在預謀搞事的路上,受害者不知凡幾。
“弟子令梨。”徐宣閣先聲奪人,“汝在西漠百年,突破化神為何不告知宗門?”
令梨瞅了他一眼,翻出手中的長老令。
徐宗主:“……”行,他重來。
“令梨長老。”徐宣閣咬重尾音,“汝久不歸宗,眼里可還有吾這位宗主?”
他問得直白,令梨爽快回答:“沒有。”
徐宗主被她的直白哽住,令梨不緊不慢地挽起袖子,抖了抖身上雪白的衣衫,語調(diào)陡然轉(zhuǎn)為凄涼。
她一甩袖袍,純白衣衫襯得令梨宛如一朵經(jīng)歷風雨捶打仍然頑強不息的小白花,配上沒有技巧全是感情的控訴,令人肅然起敬。
“自入凌云劍宗起,我日日練劍不輟,在外門百般磋磨,不忘大道之心。”
令梨以袖掩面,悄悄摸了兩滴露水在眼角:“誰曾想風云變化,一朝不測竟淪為魔域通緝罪人。我自知宗門絕不肯保我,只得體貼自行離宗,去尋一線生機。”
“尋尋覓覓,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我匿名拿下金鱗城風云會魁首,僥幸回宗。宗主您明知我不好暴露身份,卻還是企圖把我獻祭給那年招生辦的宣傳部門,我以死相逼,又得師兄勸阻,才勉強保留清譽。”
“為躲避魔尊追殺,宗門指引我前往南疆謀奪仙府,誰曾想薄念慈竟親自前往蜈城,我宛如羊入虎口般自投羅網(wǎng)。幸得魔尊與我十分投緣,沒有發(fā)生無法挽回的慘案。”
“好不容易結(jié)嬰,我又領(lǐng)了宗門任務(wù)獨自前往偏遠荒涼的西漠,與凡人王朝廝混了百余年,終于等來接班人,卻發(fā)現(xiàn)百年的加班費不夠本命劍做一次保養(yǎng)的花銷。”
令梨一口氣把藏在袖子里的露水都灑到臉上,又借著袖子掩蓋狠狠揉紅眼角,用力掐了兩把大腿,語氣愈發(fā)如泣如訴。
“我如何待宗門,宗門又是如何待我?”
“凌云劍宗,究竟有什么值得我留戀?”
她抬起臉,濕漉漉的黑眸光茫微弱,眼角紅痕醒目,周身的氣息動蕩不安,似有入魔征兆。
徐宣閣膽戰(zhàn)心驚,剎那間,他仿佛回到了許久之前,徐宣閣收到隔壁上清仙宗宗主的傳信。
信中極為激烈地說上清仙宗門下有一個叫明朗的弟子公然棄仙入魔,他叛宗時高呼:去死吧未滿金丹修士保護法,這破宗門我不待了!
“……去死吧沒有人性的黑心資本家,這破宗門我不呆了!”
過去的聲音和現(xiàn)在的聲音融為一體,撕拉一聲,令梨毅然決然斬斷雪白的袖袍,將白布拋到徐宣閣面前。
“以此袖代作席,我等割席絕交。往后橋歸橋路歸路,凌云劍宗所屬再不與我是同路人。”
白衣少女抬高下頜,化神道君強盛的氣勢橫掃整座宗主峰,林間樹葉紛紛落下,凌亂不堪。
她的聲音經(jīng)由靈氣放大,回蕩在整個凌云劍宗中,再無挽回的余地。
宗內(nèi)弟子漸漸停下腳步,放下手中事,仰望鳥雀飛絕的宗主峰。
徐宣閣被當場鎮(zhèn)住,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只是刺了令梨兩句,她的態(tài)度竟如此激烈不留余地,說叛宗就叛宗——這可是叛宗死罪啊!
我沒刺激她啊!徐宣閣不安地想把自己頭都打掉,他忍不住陷入令梨的邏輯:莫非真是我壓榨弟子太過,惹得天怒人怨,她忍無可忍,決心一走了之?
不,不行,宿回云還在這兒呢,快勸一勸你的倒霉師妹,只要她肯給個臺階下,老夫愿意一笑泯恩仇。
徐宗主急得額角冒汗,又急又快地碎碎念:宗門聲譽、吾的名聲、正道第一宗威信何在……
他的碎碎念落進令梨和宿回云耳中,前者表情不變不為所動,后者眼眸微微黯淡。
大張旗鼓叛宗,毀的分明是令梨的名聲,被保全清譽的一方卻至始至終不得知情。
宿回云喉嚨微動,落在少女身上的視線又沉又燙,他在第一個音節(jié)卡住,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稱呼令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