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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寒暄數聲,相對落座。
“清徽君此來可是有事?”徐史直言道。他是青州少數知曉眼前人久羅遺族身份的,是以對之懷有同情之余亦懷有戒備,而前段日子那場叛亂里清徽君的表現又令他心生敬意,只覺得眼前的男人絕不是云淡風輕的閑士,而是胸懷錦繡的奇士,只可惜……他默默地嘆息一聲,將未盡的感想全部收起。
“沒什么要事。”久遙面上淡淡的笑容令人怡目怡神,“只是看主上近來如此消瘦,便想問問國相,可是朝中有何疑難之事致使主上茶飯不思?”
聽久遙這般問起,徐史道:“若說事,朝中總有忙不完的事,但自叛亂平定后,青州已復太平,有事也只是尋常之事。”
“哦?”久遙點頭,“既是尋常之事,想來國相與諸位大人在,倒不必主上事必躬親了?!?
徐史心中一動,凝眸看著對面意態悠閑的男人,沉吟片刻,便道:“主上前些日子身受重傷已是損了元氣,為了平息叛亂她帶傷上陣,近來又為朝政操勞,這種種原因致使玉體虛弱消瘦,實需安心調養才是。至于朝中瑣事,本是臣等身為人臣的分內之事?!?
“如此就好?!本眠b頷首微笑,“有國相與諸位大人輔佐,青州必然太平興盛,主上也就能安心休養?!?
徐史離座,鄭重地向久遙躬身行禮,“主上的安泰就是青州的安泰,煩請清徽君費心了。”
“彼此彼此?!本眠b起身。
兩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后相對一笑,心照不宣。
“我先告辭。”久遙轉身。
徐史送出擷英閣,“清徽君慢走?!?
秋日的夜比之夏日要來得早,戌時還未到,天便全黑了。
秋夜涼爽,十分適于睡眠,青王宮里,需侍候的就那么兩個人,是以侍從們各自干過活后,除了那些執夜的外,其他人都早早熄燈睡下。
到了戌時末,英壽宮、鳳影宮之外的地方,幾乎都無燈火,整座青王宮都沉入一片寧靜中。
子夜,英壽宮的寢殿里,久遙自夢中醒來,看向窗外,月華似水。
他起身,安靜得穿衣下地,沒有驚動任何侍從,然后提起掛在床前的一盞宮燈,悄悄邁過殿外瞌睡的執夜宮女,走出了英壽宮。
一路上都寂靜一片,巡夜的侍衛見了他,雖有些驚訝他半夜不睡,但都只是恭敬行禮。經過含辰殿時,見無燈火,他便徑往鳳影宮去,叩了門,侍從見是他,忙退開行禮。
“主上何時回的?睡下了嗎?”久遙問。
“亥時回的,已睡下了?!笔虖拇鸬馈?
“你們下去吧?!本眠b吩咐。
“是?!笔虖耐讼隆?
久遙放輕了腳步往寢殿走去,殿前的青鳥早已棲在梧桐樹上入眠,殿內靜無人聲,只透著朦朧的燈光,他在門口立了片刻,便往右轉身走去,悄無聲息的邁過十丈之距,然后在一間廂房前站定,從臨廊開啟的窗口可以望見屋中并未點燈,只月華從對面的窗口照入,灑落一片朦朧的幽光,依稀可見床榻上報膝作者一道人影,仰著頭靜靜地看著窗邊的彎月。
久遙隔著窗默默看著床上的人。
從前,他只知杜康是她忠心的侍衛,這些年的陪伴,這么多年的生死與共,杜康于她來說,是與她的七個兄弟一般重要的存在,只是……自杜康死后,他才知道,杜康在她心中不只是忠仆、兄弟,他是鳳青冉留給她的,在她心中他幾乎等同著鳳青冉的存在。因為有杜康,她才感覺著她與鳳青冉與杜康,三人一體,沒有分離,所以這才支撐著弒兄之后她在那滅頂的罪孽里活了下來。
如今,杜康已死,死在她的眼前,她眼睜睜地無能為力地看著他死去,如同鳳青冉再一次死在她面前!
偏偏,那些人起兵叛亂,那些人刺殺她,那些人殺死了杜康,卻還是打著鳳青冉的名號!
這是何其荒謬,又何其殘忍!
想著,他忍不住輕嘆一聲,推開了房門。
床榻上的人聽得聲響,頓時轉頭望來,朦朧的幽夜里,那雙眼睛卻明亮如星,滿是期待與希望。那一瞬間,久遙幾乎都想逃開,不忍讓床榻上的人見著他,可他終歸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然后床榻上的人看清了他,不過剎那,那雙眼睛里的光芒便熄滅了,仿佛烏云蔽天,掩去了所有的光亮,只剩滿滿的漆黑。
“你來干什么?”鳳獨影收回目光。
“你何苦每天不睡地坐在這里。”久遙提著燈走入房中,將燈掛在燈架上,走進床榻。
鳳獨影沒有答話,只是抱膝坐著,依舊靜靜地望著窗外。她擱在膝旁的手,瘦骨嶙峋,蒼白的皮膚在淡淡的月光下仿佛透明的,皮膚下的血管格外清晰,以致手背猛地看去,入目的只是一片青藍色,襯著那細瘦的手指,顯得可憐又可怕。
久遙默默地站了會兒,搬過一張矮凳,在床邊坐下。
兩人就這樣坐著,也不說話,房中安安靜靜的。
許久后,方中忽然響起鳳獨影的輕語聲,如從幽谷蕩來,帶著沁骨的悲涼,“他是真的死了,否則無論受多重的傷,他便是爬也會爬回我身邊的?!?
久遙默默地聽著。
“明明都說好了,我和他同一條命,我活著他也活著,我死的時候他可以追來,那為什么我還沒死他卻拋下了我?”鳳獨影自言自語著。
久遙依舊沒有作聲。
“人死了是不是會有鬼魂?如果有,他怎么也該會來看我一次,那樣我才能罵他一頓,打他一頓,才能狠狠地教訓他,他竟然敢違命拋下我……”鳳獨影緊緊地抱著雙膝,頭伏在膝上,只雙目幽幽地望著窗口,仿佛在等待一個鬼魂的到來。
久遙嘆息一聲,伸手輕輕撫著她瘦削的臉頰,“如果真有鬼魂,他又怎能忍心見你這般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