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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強云敲了下頭:“對啊,我怎么把我們溫州的大糧商給忘了,那……我們就給降兵們留下半個月的糧,黃大糧商應該可以接濟得上吧?”
“沒問題,溫州到舟師所說的小島最多也就一天左右的水程。”沈念宗道:“想來黃大糧商不至于連這么一點小事都辦不好吧,聽說他在溫州已經(jīng)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賈了呢,開了十多家米鋪,差不多全溫州城內(nèi)的糧米都出自黃家米鋪。強云,你這個徒弟做起生意來還真有一套,數(shù)月間就能弄到這么大的場面。”
林強云:“嘿嘿,這還不是銀錢起的作用,若非我們陸續(xù)交給他近五百萬貫的本錢,他能做出這么大的生意么,怕是早就灰溜溜地跑回泉州來吃老米嘍。”
沈念宗:“這倒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無錢閻王難役鬼’。這世間的事,只要有了錢,什么事都容易辦,有時連人命都可以買得到呢,何況只是做一個坐賈的大糧商。”
“而且,黃根寶現(xiàn)在可不單是坐賈,還是溫州一百多近二百戶兼并之家(大地主)的販糧牙人(買賣雙方的中間人,宋代專以為行商、坐賈牽線搭橋,賺取一些傭金為生的人)。”沈念宗再告訴林強云一個剛收到的消息:“近日還成了糧行的團頭,米糧的市價全由他說了算,外來收糧的人沒他發(fā)話,連一粒米谷也休想販出溫州。怎么樣,這小子還不錯吧?好了,我們也早點安歇,明日天一亮就要起程,為了李蜂頭的這些爪牙,已經(jīng)誤掉一天的時間,得想辦法趕回來才好。”
入夜上燈時分,沈念宗又匆匆來找林強云,手上拿著一張小紙條高聲說:“強云,汀州生變,那位旗頭王寶殺了好幾個州縣官員,已經(jīng)率兩千多州兵造反。”
“咦!他不是說還有老母親在家需要奉養(yǎng),連跟我們出來打天下也不愿的么,才僅一個月的時間,為何卻造起反來了?不對,這里面肯定有什么蹊蹺。”林強云說著,接過紙條看了一遍,上面除了聊聊數(shù)十個字講明王寶殺官造反外,并無其他信息。
閉上眼想了一下,“林沖雪夜上梁山”這幾個字跳入腦中,卻還不敢十分肯定的說:“會不會是王寶的家人或是母親出了什么事,被逼無奈之下才造反的呢?可惜了他這樣一個人才,要是當初能說動他投到我們雙木商行里來該多好呀。”
“強云,現(xiàn)在我們已經(jīng)出來了,到淮東榷場博易和入京的事已經(jīng)是刻不容緩,汀州的事就暫時不要去煩心,讓他去吧。”沈念宗勸慰道,他很擔心這個視同己出的侄兒,生怕他有一點閃失,也不想讓他太過操勞。
林強云:“也只好如此了。叔,我們需要糧米的計劃通知黃根寶了么,這事萬萬疏忽不得,一千多人在一個孤零零的小島上,一旦沒了糧食,這么冷的天是會出人命的。”
沈念宗:“已經(jīng)寫信用帶來的信鴿送出去了,別擔心,過兩天再發(fā)一封信去催他就是。”
松門山到那個彭古佬所說的小島實際上用了三個多時辰才到,算真起來約有六十余里的海路,主要是大海舶無風的情況下用機器行得慢,兩艘有動力的船還要拖著十一條“海鶻”船前行呢。
這個小島真可以說得上是一個天然良港,連吃水丈五的大海舶也能駛至距岸十多丈的近處下碇。小戰(zhàn)船更好,離岸不到五丈也還可以行走,若非舟師十分小心,差點就撞上沙灘擱淺了。
吃水深為三尺的“海鶻”船可以直上沙灘,把新兵和木匠,以及糧食、工具等兩次就全部送到小島上。
看過這個無人的小島后,每個人都大為滿意。連剛提升為新兵部將的一名哨長,看了這里有山、有泉水,還有大片平地可以作為訓練場地的小島后,總算露出了點笑容。
陳君華和張本忠留下一條完好的“海鶻”戰(zhàn)船,作為小島上對外的交通之用,然后命令押送俘虜和損壞“海鶻”船的兩小隊水戰(zhàn)隊,帶著十一艘擄到的船回去泉州,那些李蜂頭的親信剛好成為劃大槳的船夫來用。
林強云向留在島上的兩個孩兒兵吩咐:“你們是孩兒兵中最出色的人,現(xiàn)在沒別的伙伴在一起了,凡事都要聽部將的命令行事,自己也要機靈一點,一有發(fā)現(xiàn)什么不對勁時,立即就把早寫好的求救信讓信鴿送出,以便我們的人能及時趕來救援。記住,我不要你們參與任何行動,只要能給我保住性命、看好信鴿就是最大的功勞。你們的父母都不在了,我就是你們的親大哥,知道了嗎。”
“大哥,放心吧,我們一定會保住自己的命再見大哥的。再長大一些后還要跟大哥一起去打天下呢。”兩個信鴿兵被林強云的一翻話說得眼含熱淚,臉上一派堅定的神色,向林強云保證。
三天后兩艘海舶通過昌國縣彎彎曲曲的海道,進入定海縣所轄的水域,于第四天傍晚到達定海港。
次日,張本忠上岸向市舶務派于此處的使臣交驗過泉州衙門和福建路轉(zhuǎn)運衙門的簽押文書后,獲準采買糧食蔬菜等貨品補充上船,然后就出港離開定海縣。
有了充足的糧食、燃料,林強云下令盡量以最快的速度趕去淮南東路,他實在是放心不下應君蕙他們的安危。
紹定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上午己時,淮南東路泰州海陵縣所屬的西溪鎮(zhèn)(今江蘇省鹽城東臺市西),位于鎮(zhèn)中心的一座僅有六個房間的鎮(zhèn)監(jiān)衙門內(nèi),新到任不久的海陵縣丞——也是委派到此鎮(zhèn)的朝庭最高長官,坐立不安地在既是客廳,又是公堂的小廳內(nèi)來回走動,神情顯得焦躁不安。他嘴里一直念叨:“怎么還沒兵派來,李蜂頭的人馬很快就要到了,我該怎么辦,我該怎么辦才好?”
昨日一大早天方亮,有從高郵軍興化縣逃過來的兩家難民告訴鎮(zhèn)里的人,李蜂頭的兩三千賊兵已經(jīng)進入興化縣境內(nèi),大肆搶掠財物劫擄人口子女,可能很快就會到泰州地境來打糧行兇了。
可鎮(zhèn)民們根本就不信李蜂頭這個兔子會吃窩邊草,不少人問這些逃來的人:“你是親眼看到的還是聽到別人傳言?”
逃難的人哪里能夠親眼看到,他們離得楚州近,平日里聽說李蜂頭的殘忍惡毒聽得太多了,一有風吹草動就沒命地逃,哪里敢留下親眼看看傳言是否有誤。被鎮(zhèn)民們問得張口結(jié)舌,答不上話,惹來鎮(zhèn)上的人一陣哄笑。
他們好心報警,卻得不得別人的相信,也不好多說,急急穿鎮(zhèn)而過自顧逃生而去。
這位姓齊的縣丞得到鎮(zhèn)稅務的欄頭來報靠的這個消息,便心知這個消息絕對正確。來此鎮(zhèn)之前他就得到官府內(nèi)部的消息,自九月開始,李蜂頭的賊兵已經(jīng)在向高郵軍、盱眙軍兩地動掠了。
今年麥、稻兩季都因風調(diào)雨順而大豐收,家家都有一年所食的存糧,田畝多的人家還倉櫥滿溢,有很多余糧要糶換些銀錢用。李蜂頭正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派出數(shù)十股小部隊外出劫掠,做好南下奪地的準備。
他立馬就派人以“急腳”向一百二十里外的泰州治所海陵報警,并請求派兵到西溪鎮(zhèn)駐扎加以防范。同時還向鎮(zhèn)民們發(fā)出賊兵要來本鎮(zhèn)打糧就食的警告,要大家先到鎮(zhèn)外躲避些時候,待賊兵走后再回鎮(zhèn)里來。
鎮(zhèn)里的人沒一個相信監(jiān)鎮(zhèn)大人的話,雖然不敢像對待逃難的人般對他取笑,只是左耳入右耳出的聽了就算,完全沒把鎮(zhèn)監(jiān)大人所提出的警告當成一回事。
按朝庭定制,“急腳”鋪遞日行二百五十里,即使達不到這個規(guī)定,減半的每天傳送一百二十五里應該可以達到的吧,那么泰州的援兵應該在今天下午就能趕到西溪鎮(zhèn)。
齊縣丞心想:“若是再無援兵到來,本官也只好在李蜂頭打糧軍到來時暫行回避一下,這應該算不上是臨陣脫逃吧。”
正當齊縣丞胡思亂想之時,外面?zhèn)鱽砣藗凅@慌奔走的騷亂聲。齊縣丞當即就進房提起準備好的一個布包背上,準備沖出門去隨眾一起外逃,以免走得稍遲招致殺身之禍。
不多久,有人興奮而又驚奇地高叫:“快來看哪,鎮(zhèn)東邊來的一隊打著宋字旗的軍隊,不是李蜂頭的賊兵,牙旗下繡著白云還有飛川兩個字,再下面有幾個字看不清楚。這是我們大宋的哪一路大軍,來了好像有一兩千人啊。快看,他們好威武雄壯的軍伍,好鮮亮的戰(zhàn)袍。啊,他們有好多獨輪車,車上有好多箱子、囊袋和大鐵管,不知是干什么用的。唉,這些人也真是笨得緊,不會使用騾馬來搬運么。”
齊縣丞聽得又驚又喜,這次泰州知事陳璧行動這么迅速,這么快就把援兵派來了。
心中一想,好像又不大對,暗道:“鎮(zhèn)東來的大軍?應該從鎮(zhèn)西來才對呀。駐于本州能與李蜂頭軍一戰(zhàn)的淮軍只有五千人,還有如皋縣要守又得刨去一千,剩下能調(diào)動的充其量也不過就千把人,雖說西溪鹽務和稅務過去都是本州歲入的大項,可現(xiàn)在歲入才二三千貫文,能值得朝庭派如此多的精兵來這里嗎?陳大人也不可能派出近兩千人到這個小小的西溪鎮(zhèn)來,否則州城一旦有失,那可是大罪吶。”
想到這里齊縣丞還是決定出去看看,問清楚是哪一路大軍到此再作打算。
林強云的兩艘大海舶,今天一大早就到了西溪鎮(zhèn)東邊七里外的海面上,在距海岸上的捍海堰約有半里遠處下碇,再近便會擱淺了。
這一段從楚州喻口鎮(zhèn)(今江蘇省鹽城阜寧縣西南)直到通州(今江蘇省南通市)海門縣與余慶場中間,共七百多里的捍海堰,是由張綸于天圣五年(1026年)三次上表,自請為知泰州時重修的。
海舶上的四條小船,連同租來的五條稍大些的漁船,花了一個多近兩個時辰,好不容易才把四十八架子母炮及四千余個兩斤半重的子窠,連同百余部雞公車、一千八百多護衛(wèi)隊運送到岸上。
這里的捍海堰留出了一個半里多長稍矮了數(shù)尺的口子,專門建有三個不大的碼頭,可以停靠載量為二千斛以內(nèi)的防沙船(平底船,可以在較淺的水里航行),以方便此地鹽場灶戶熬煮的官鹽外運。只是由于近年來海盜橫行,鹽鈔引也由官府定價貴得離譜,又還有一個黃水洋攔隔在西溪鎮(zhèn)外的海面上,數(shù)不清有多少隱于水面三數(shù)尺下的沙灘比海盜們更加可怕。進入黃水洋的船,若是沒有熟悉這一帶水路的人引領,一不小心就是個船毀人亡的結(jié)局。所以,鹽商們都不大愿意到此地興販食鹽,大都尋找各種借口往通州的豐利等鹽場去。
也正是因此之故,原本極興旺的西溪鎮(zhèn)如今已大不如前,這里的稅務利錢的歲入一落千丈,由原來每年可收二萬二千貫文、繳納課交一萬二千貫文足的大稅務,逐年減少到變成只能勉強交納二三千貫文的小稅務了,可能再過不久,連此地的官稅務也要撤罷嘍。
捍海堰碼頭到西溪鎮(zhèn)有六里左右,需要半個時辰才能到達。等他們準備停當來到西溪鎮(zhèn),已經(jīng)是己時了。
齊縣丞一出他的小衙門,果然看到鎮(zhèn)中心十多畝大的廣場上豎著一面丈許高的牙旗,上繡尺許大的“宋”字,宋字下方繡有白云,其下正是八寸大的“飛川”兩個字,剛才那人高叫看不清的卻是“雙木鏢局”四字。齊縣丞一下子有如泄了氣的皮囊,渾身都軟了。
他好不容易盼來的隊伍,原來不是朝庭的大軍,看情形是專替客商保護人貨的鏢局,這對自己現(xiàn)在面臨的局勢根本就沒有什么作用啊。
不過,齊縣丞也有些奇怪,這個什么“雙木鏢局”自己好像在什么地方聽人說過,似乎是在福建路一帶做生意的,不知何故來到這個時刻會發(fā)生大戰(zhàn)的充滿危機之地。
齊縣丞還記起,別人在說到這個“雙木鏢局”的時候提到,只要有人肯花銀錢,他們的鏢局就可以接受不違背天理道義、任何需要武力保護的人或貨物。想到這些,他的心里不禁又燃起了一線希望。
齊縣丞找到正向鎮(zhèn)內(nèi)居民打聽往這一帶情勢的林強云,走上前去問道:“這位小官人可是‘雙木鏢局’中的人么,請問貴局主或是押鏢貨的鏢師頭目是哪一位,能否給本官引見。啊,忘了說一下,本官姓齊,乃海陵縣丞,目下權本鎮(zhèn)的監(jiān)鎮(zhèn)事。”
林強云連忙向這位地方官抱拳施禮,從挎包里取出簽押文書遞到齊縣丞的面前說:“原來是縣丞齊大人,在下林強云,正是‘雙木鏢局’局主,此次因‘雙木商行’要到淮南榷場博易些北貨,所以帶了鏢局的一干人眾,來到貴鎮(zhèn)經(jīng)過。這是在下等的通關文書扎子,大人請驗看。不知齊大人還有何指教?”
齊縣丞仔細看過文書,確認不假后,方將文書交回到林強云手中。問清“雙木鏢局”來此的有一千八百人左右,他為這伙人的擔心稍少了一點,再怎么說一千多人應該不會全軍盡墨,無論如何總能逃出一些命大的鏢師吧。
他嘆了口氣,好心地勸告說:“原來是林局主,想不到你這么年輕,看來總不過二十來歲吧。唉,年輕人吶,淮南東路是個騷亂之地呀,你怎么會闖到這里來的呢。‘君子不立危墻之下’都不懂么,此地楚州的李蜂頭正在蠢蠢欲動,他們前鋒打糧的人馬昨天已經(jīng)到了高郵軍的興化縣,很快就會流竄到此地,你們還是快些走吧。萬一有個什么不測,叫你們家中的妻兒父母如何過得今后的日子?唉,你們呀,太年輕,太沖動了……”
齊縣丞探清“雙木鏢局”另有目的地,僅是從這里路過,看來請他們出手保護本鎮(zhèn)是沒什么指望了。齊縣丞正為自己的處境煩惱,沒閑心為別人的事多去操心,若是連自己都不知如何渡過難關,還有什么能力去關心別人的死活?他嘆息著緩緩轉(zhuǎn)身,拖著沉重的步子就要離開。
“齊大人請稍等。”林強云叫住齊縣丞,神情嚴肅地向他探問:“大人剛才說李蜂頭的打糧軍到了興化縣,馬上就會到此鎮(zhèn)來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