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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強云頭也不回地說:“那是當然的了,如果做得好可以真正用在戰場上,能讓護衛隊的人滿意,就可以免去責罰。否則的話……哼!”
聽到師傅的話中還有些回旋的余地,吳炎精神大振一蹦而起,他的心情馬上又高興起來。以他的猜想,這三架已經改進過的鐵甲馬車,配上自己改進過的子母炮,再怎么不濟事,用來對付蒙古人的騎兵還是不成問題的。
這師徒兩個一前一后快步繞過子城前院,扳著臉走進后衙的大院子里,引得一路看清他們臉色的工匠們遠遠就避開。工匠們對林強云這位鐵匠出身的年輕東主極有好感,也很清楚他絕不會為難匠人。但對那位自以為天下第二的鐵工門掌門人吳炎,他們覺得還是避開為妙,省得這位吳掌門被東主說了什么面子上拉不下,轉而把氣都出在其他人身上。
看清又經過吳炎和司馬景班修改了一遍的鐵甲車,林強云怎么也和腦子里的坦克聯系不起來。他所看到的不過是三個有兩大兩小木輪子、外面包上厚鐵皮,而且大得離譜的大箱子而已。雖然這樣的箱子內里可以套上三匹騾馬拉著在路上走動,還能裝一架子母炮及三四個人,可由于三匹騾馬已經占去了很大的空間,使得它們轉彎需要六七丈的半徑。僅是這樣笨重不便的樣子,就足以讓林強云把這種戰車否決了。
不過,林強云還是由這三個大鐵箱里裝著的子母炮上,聯想起了自己看過,和它們完全不同的鐵甲車。
林強云立即讓親衛叫來司馬景班,就在這三個大鐵箱旁向兩個工匠掌門講解起來:“這三架車不能用,馬上將它們拆了。要做成適合在戰場上能對敵人進行打擊,又能有效保護自己的戰車,除了有犀利的兵器外,還得有堅實的護甲,這些都沒有錯。但是,如果為了防護自己人和戰車都不會受到傷害而放棄了戰車的靈活性,那就根本沒有意義了。像如此笨重的戰車,不說我們用起來十分不便,就是一旦被敵人看清楚了我們這種戰車的弱點以后,就是我們這些戰車的死期。敵人只要避開我們子母炮的攻擊方向,從兩側及后方進行反擊,對我們這樣的戰車來說那就是致命的了。你們也看到這三架不倫不類的大鐵箱,一旦讓敵人到了近前,憑著一架內連車夫只有五六個人,能架得住別人打么,不說別的,只要數十人把車子一抬將它弄翻,那就什么都完了,車里的人只能伸長脖子等著敵人來砍、來殺。”
司馬景班早先沒想到這一點,這時聽林強云把話一挑明,頭上的汗珠滾滾而下。吳炎不但身上大汗淋漓,想到那天若是以這三架所謂的鐵甲車與師傅……不,若是李蜂頭的賊兵中有人能想到這一點,而且敢沖上前來近戰的話,自己和數百護衛隊哪還有命耀武揚威?不由得心里一陣陣發冷,顫聲問道:“那可怎么辦吶,我們不是死定了么?”
林強云蹲下身揀了地上一塊小石子,撥平沙土畫出幾副圖形,一邊說:“你們來看,如果說我們把普通四輪馬車做大些,再將上面的車廂改動一下,做成這種樣子后,外面再包上一層厚鐵皮,是不是既省了很多的材料又和能普通馬車一樣靈活呢?”
吳炎一看到林強云畫出來的圖,馬上就指著車頂上突起的一那塊問道:“師傅,這里為什么要做出一個臺階,臺階上這根斜斜而又翹得高高的是個做什么用的東西啊?”
司馬景班撇了下嘴,一臉不屑地刺了他一下:“虧你還自稱是得了東主真傳的掌門弟子呢,連這都好意思問出來,那不就是你已經把炮管改小并加長了的子母炮么?”
吳炎這下沒和司馬景班吵,一拍頭叫道:“對呀,我今天怎么變得這樣笨了,哈哈,我想明白了,師傅是讓我們把子母炮架到車頂上,做成可以向四周轉動發射的架子,不管敵人從哪個方向來,都可以用子母炮來對付,打得他們哭爹叫媽的沒命回去。”
林強云:“正是此意。”
司馬景班:“可是,按這樣做的話,趕車的人和拉車的騾馬萬一被敵人的箭射倒了,不就沒戲唱了么?況且,四個車輪都露在外面,不怕別人沖近來將車輪打壞,或者把我們的車掀翻嗎?”
吳炎這次例外沒和司馬景班抬杠,也一本正經附和地點頭道:“就是,這樣的事可不得不防。”
林強云不答反問:“吳炎你改過了準備用在鐵甲車上的子母炮試射過沒有,能打出多遠啊?按我想來,總不至于比原來那種炮管短的子母炮射得近吧?”
吳炎叫道:“師傅說的什么話吶,這種子母炮雖然炮管小了半寸,只能射出兩寸大的子窠,用的黑硝也少了一兩半左右,但炮管卻長了足足一尺。射程可比原來那種四尺炮管,發兩寸半子窠的子母炮遠了足足半里地呢。只不過,子窠炸開的威力差了點,和原來的子母炮比稍有不及,僅比雷火箭強了一點而已。”
林強云:“好,就按你所說,這種子母炮和雷火箭的威力一樣好了,那就說明敵人離我們兩里遠時就可以發炮攻擊。就算敵人全都是騎兵吧,就算敵人的騎兵在兩里外就已經開始沖鋒,跑完這兩里路他們也還是需要將近半刻的時間。而在這差不多半刻的時間內,我們鐵甲車上的子母炮最少也能發射兩到三炮。現在我們就以只能射出兩炮來算好了,第一炮射出開花子窠,打得準的話能傷一至三個敵人。然后立即換成鐵珠子炮,向已經沖近的敵人射擊,你們也知道在一二十丈內,子母炮射出的數百粒鐵珠最少也能殺傷四五個敵人。若是還打不退他們的話,我們可以在鐵甲車四邊各開兩三個小窗戶,并為車內的人配上長短火銃和鋼弩等可以速射殺敵的兵器。這樣一來,我相信我們在鐵甲車內的護衛隊,一個人最少也可以和敵人的五個到十個騎兵相抗都不至于輸掉。”
林強云停了一下喘了口氣,接著說道:“駕車的人呢,你們只須把他的位置放進車內,給他留出能方便駕車的門窗,遇有緊急情況的時候剎住車子再將門窗一關,不就可以暫時安全了。至于騾馬么,那就只好讓它們聽天由命了,如果敵人到時候真的傻得不顧自己的生死,而專門去對付拉車的騾馬,那也由得他們就是。另外,我們的鐵甲車不必做得那么大,只須連車夫一起能寬松的坐上五個人,可以裝二三十個子炮及其他一些兵器、雜物就可以了。那樣的話,可能僅用一匹騾馬就能拉著走。就算一匹騾馬不夠力,再加一匹也沒什么么,總要讓我們的鐵甲車動起來就是。”
司馬景班和吳炎俱都點頭不語,盯著地上的圖陷入沉思中。
林強云站直身體,雙腿并沒有他想象的那樣酸麻,也無一絲不適的感覺。心里不由大感奇怪,這樣現象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林強云臨走前向兩個工匠頭目說:“你們想好了以后,馬上給我做一架樣車來,試過了沒有什么問題后才能再制作。”
走進里面由后院攔隔起一小半,臨時搭蓋的鐵工場,分成四五個區域各自操作的鐵匠們,見了林強云也僅是點頭招呼一下就完事。行走中,林強云聽到一陣尖利的嘶嘶聲,覺得很是熟悉,不由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這是蒸汽噴射的聲音,沒錯,是蒸汽射到勺斗輪上發出的聲音。奇怪呀,又不是在船上,這里用這種效率不是很高的蒸汽機做什么用呢?”
走進一間另外隔開的工棚內,林強云才發現真是有噴射斗勺式蒸汽機在運轉,而且不止用一個深鼎,排在工棚內的深鼎足有六個。它們都高高的架在三座打鐵爐上,所帶動的卻是一臺勺斗輪,輪的兩邊都伸出了傳動軸,用幾組齒輪和牙嵌式離合器控制,分別可以帶動兩臺多加了好多齒輪的軋鋼機。
這里和其他地方不同,半畝大的工棚內只有不到二十來人在四座爐邊和機器旁忙碌,三座架有深鼎的爐子看得出是加熱爐,另一個大了很多的是煉鋼的坩堝爐,一個明顯可以熔煉二百來斤鋼料的坩堝正埋在石炭里燒煉。
林強云認得一個迎著他匆匆跑來,叫郭滿田的人是吳炎的大徒弟,滿是黑灰的臉上被汗水沖出一道道白線。他的笑臉看來有點嚇人,若是夜間出現在大街上,肯定會把路人嚇個半死。
“師祖,你教給師傅做的這種機器真是好用極了。”那位比林強云還大上兩三歲的年輕人興奮地大聲說:“以前我們二十來個師兄弟做鋼弩的弓板時,每天都累得賊死也只能壓出三十來塊。來到這里裝上這種機器以后,同樣多的人一天能做出三百多,足有過去用人手來搖動時做的多了十二三倍。而且,除了我們兩個人看住外,其他用氣力大的粗工就可以應付得來。”
林強云笑著指了指一臺軋輥近二尺的機器問道:“這么說來,那些鐵甲車上用的鐵板就是用它壓出來的了。滿田,你給我說說,這臺機器每天能做出多少鐵板來呀?”
郭滿田有點失落地道:“若是光做鋼板的話,每天也能做出尺五寬、四尺長,厚度為一分的鋼板一百塊上下。如果鋼板要再薄些,那就只能做出幾十塊了,而且燒掉的石炭也會需要更多,人手也必須加些才行。”
馬上他又高興地說:“不過,現在打制各種長短銃管的鑌鐵條料,不用再花費那么多人了,全都由這里將鑌鐵煉出來后,馬上用機器壓好。趁著還紅熱時,就直接送去讓其他鐵匠或是師弟們卷成管焊好。聽師弟們說,現時他們那里十三座爐二十六個人,一天已經最少能夠卷焊出二十根長鐵管,比過去快了很多呢。”
整個鐵工場一圈走完時已近午。鐵工場里除了因為沒有銅材,沖制不了子彈殼而停工的夾板錘那兒外,林強云覺得還算是差強人意。卷制焊好加工完的長銃管有將近五百根,配套的擊錘、盤狀發條彈簧、懸刀扳機、鐵夾板等鋼鐵件都修銼打磨好淬過火,只等裝配好了安到槍托上就成。已經沖制好的長短銃兩用子彈殼,管賬的夫子查了賬本后,告訴林強云說總共用掉近萬斤上好銅料,沖成十三萬余個子彈殼和底火銅帽,相配的帶尾翼精鋼子彈頭,也足有相同的數量。
夫子說,只是現在銅鐵材料都緊缺,銅料已經用光了不說,連鐵料也僅剩余二萬多斤,兩三天內再沒鐵料運回來的話,整個鐵工場都要停工待料了。
銅、鐵這兩種材料山東半島都沒有,是得抓緊大量購進,以保證今后有大軍事行動時兵器彈藥的供應。鐵料還好辦些,多花些銀錢總能買得到足夠的數量。銅就有些麻煩了,大宋朝對此管得極死,有錢也很難大量買到。
“把這些銃管全部裝完就有五百左右槍械,也該是組建起火銃軍的時候了。只要訓練一段時間就可以向外擴展,將整個山東全境攬到手中。”林強云暗自思忖:“目前金國和蒙古之間還沒有什么大的爭戰,大宋境地內除了淮南東路的李蜂頭蠢蠢欲動之外,全境都還算是比較太平。我正好借此機會想辦法把生意做大,盡量將金國、宋朝的金銀銅錢多賺些,另外爭取買到大量的銅、鐵等材料存著,作為今后使用的儲備。”
走到子城前院時,聽到子城外人喊馬嘶吵吵嚷嚷的鬧成一片,林強云不由好奇地走出大門。
上百架兩輪大車在一個吏員的指揮下,秩序井然地往南門方向行去,數百頭驢、騾在驢夫們的吆喝聲中,也是直出南門。
拉住一個還沒輪到動身的車夫,林強云問道:“大叔,這些車和驢騾都到何處去呀,怎么大家都興高采烈的一副歡喜樣吶?”
臉上全是皺紋的老車夫看清林強云穿的戰袍,認得是護衛隊的制服,笑呵呵地向林強云躬了下身道:“這位小官人,不敢當得大叔的稱呼,叫小老兒秦大或是秦老兒就好。這樣的日子叫我們如何不高興呢,如今官府不但賒借給我們錢糧種子,讓我們這些苦哈哈們得以活命,還佃給田地讓我們有事好做,田租帶賦稅只收取田里種出三成的糧食,加上賒借錢糧本息在內也只納上四成糧就夠了。最讓小人們歡喜的是,沒了過去每家每戶每年都要出的徭役,所有人戶都能把力氣放到田地里,將來過上更好的日子有望嘍。我們好過了,也不能忘了官府的好不是,官府有事時能空出手來的人當然應該去幫上一把,何況官府也不會虧待幫忙的人,按出力的多少會度支給大家工錢……”
林強云聽他叨嘮了好一通話也沒說出現在他們這些人是要去干什么,不由得打斷他的話再問了一次:“大叔,這些我都知道了,我是問你們這些車和驢騾都干什么去?”
老車夫回過神來,一臉歉意地說:“是是,小老兒這就給官人說個明白。你想啊,又幫了官府的忙,又能有工錢收入的好事誰會不去做,所以大家高興為官府做事也是理所當然的……小官人別著急,這就要講到了。今天一大早就聽人說,昨日下午有五條大海舶從南方大宋朝的地方,運來了好多官府急用的貨品,比如鐵料啦、銅料啦,還有布帛、糧食,另外有不少現在這里正緊缺的牛……喂,你別走啊,小老兒還沒講完呢。唉,年輕人就是這樣沉不住氣……”
聽到老車夫說銅鐵材料都運到一部分,林強云心里稍放松了些,肚子也再一次咕嚕嚕地響起,提醒他該去吃午飯了。對老車夫說了聲“多謝了”,轉身就往子城內走去。
……
白云上,天地間,片片青苗映藍天。在綠草和大片稻麥秧苗的掩映下,一行百多人馬若隱若現的出現在膠萊平原與藍天的相接處,他們好像并不急于催馳跨下的坐騎,馬兒一邊前行,一邊不時的啃著路邊的青草,悠然而行好不愜意。
今天辰時前林強云還在膠西縣城內,正準備吃完早餐后,就和南松一起去看望好幾個月沒見的孩兒兵們,沒想到現在就騎著馬走在通往膠水縣的大官道上。再往前行不到三十里,他們將進入膠水縣城了。
南松個頭長高了一點,臉色曬得黑里透紅,透過十分合身的小戰袍,他身上已經能看到好多人要二十來歲,才能出現的強健肌肉。而且幾個月沒見,南松身上的陰沉恨意消淡了不少。那天看到林強云時并沒像從前一樣撲到他懷里叫大哥(或是姐夫),而是像護衛隊員們一樣行了個軍禮,叫了聲“局主”。害得林強云也只好按規矩正正經經地還禮,回應了聲“稍息”,這讓林強云十分不痛快。
總算還好,南松拿到林強云親手做的小鋼弩、配套一匣三十支箭和一盒一百二十支鋼針的禮物時,這個十三歲的早熟少年立即就恢復了他的本來面目。又蹦又跳的笑得合不攏嘴,拉著大哥的手,非要大哥教會他在小鋼弩有效射程內百發百中的射技不可。
林強云輕輕笑了一下,小聲說:“這小子,還真以為大哥什么都精通嗎,除了打鐵比現時的鐵匠稍懂點外,大哥還不是和別人一樣,又沒多長出幾個頭、多長出幾條手臂來。”
對上官婉,南松的態度倒是很令林強云滿意。
沈南松聽了林強云給他講了上官婉的事情后,眼里射出很復雜的神色,但后來還是對林強云點頭,沒提出反對的意見,只說了一句:“爹爹一個人過得很苦,南松明白大哥的意思。”
沈南松雖然盯著上官婉看了好一會,在林強云、上官婉忐忑不安中覺得已經失望的時候,終于低下頭輕輕地叫了聲“婉姨”,讓上官婉激動得拉住沈南松,強忍了好久的眼淚不住刷刷地往下掉。
別看這一行人馬走得慢悠悠的意態輕松,實是他們心里比誰都著急。只是他們也很無奈啊,他們的首領人物今天是第二次才坐到馬背上,別說奔馳快跑了,能在這樣的情況下堅持到五百余里外的目的地,就算燒了高香嘍。
輕輕的帶了下馬的韁繩,讓它小跑的步子走得再慢些、更平穩一點,微微的直了直腰,這一個多時辰的馬上行軍,雖說沒有放開速度急行,卻也真讓林強云了解到馬上英雄可不是那么好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