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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時,原本一直呆在旁的宋慶書,忽然也在旁邊閃出來,直貼近那站住了而且靜了下去的大隊群眾旁邊,高聲叫道:
“盛先生的話句句是好話!大家回去罷!工會來辦交涉,一定不叫大家吃虧!”
“不要你們的狗工會!我們要自己的工會!”
工會,無論是宋慶書還是女工們口中所說的“工會”實際上是“紗工協會”,那個所謂的工會,其實不過只是各個紗廠用來管理工人,實際上卻是為他們服務的機構罷了。
女工間一片聲叫罵。可是現在連那一小隊也站住了。同時那大隊里騰起了一片聽不清楚的喧鬧。這顯然不復是攻勢的呼噪,而是她們自己在那里亂哄哄地商量著辦法了。這時大隊里一個人站了出來,只見這個女工向其它女工大聲喊道:
“姐妹們!他們捉了我們五六個人!他們不放還,我們拼姓命!”
女工們的回答是一陣叫人心抖的呼噪。然而群眾的目標轉移了!先前那個首先站起來的女工立即走前一步看定了盛悟明的面孔說:
“放了我們的人!”
“不能放!”
王介樸他們也擠出來厲聲吆喝。李麻子看著盛悟明的臉。
盛悟明仍舊冷冷地微笑,堅決地對李麻子發命令:
“放了她們!”
“人放了!人放了!大家回去吧!有話派出代表來再講!”
王長林漲破了喉嚨似的在一旁喊,歡呼的聲音從女工之間起來了,人的潮水又動蕩;可是轉了方向,朝廠門去了。而這時又有一個女工一邊走,一邊大喊“打倒盛無良!打倒王長林!”可是只有百多個聲音跟她喊。
那一片應聲就是女工們全體。然而女工的潮水將到了廠門的時候,這時又有人高喊著“沖廠”,群眾的應聲又震動了四方。
“沖廠!沖廠呀!先沖‘新廠’呀!”
“總罷工呀!我們要自己的工會呀!”
罷工的女工們像一陣狂風似的,掃過了馬路,直沖到王國禮的“新廠”,于是兩廠的聯合軍又沖開了一個廠又一個廠,她們的隊伍成為兩千人了,三千人了,四五千人了,不到一個鐘頭,一場原本只局限于一座工廠的罷工,就發展成為無錫城內的大小絲廠、紗廠的女工總罷工!
數萬名女工的罷工直接導致整座城市的治安形勢驟然緊張起來,警察局立即馬路上加了雙崗!
裕豐紗廠工場內,死一般的沉寂了。工廠大門口站了兩對警察。廠內管理部卻是異常緊張。王介樸他們都攢住了盛悟明哄鬧,說他太軟弱。盛悟明不作聲,只是冷靜地微笑。
汽車的喇叭聲發狂似的從廠門口叫進來了。盛悟明很鎮靜地跑出管理部去看時,王國禮已經下車,臉上是鐵青的殺氣,獰起眼睛,簡直不把眾人看一下。
盛悟明挺直了胸脯,走到王國禮跟前,很冷靜很坦白地微笑著。
王國禮射了盛悟明一眼,也沒說話,做一個手勢,叫盛悟明跟著他走。他先去看了管理部那一對打破的玻璃窗,然后又巡視了空蕩蕩的紗廠車間,又巡視了全廠的各部分,漸漸臉色好看些了。
最后,王國禮到他的辦公室內坐定,聽盛悟明的報告。
金黃色的太陽光在窗口探視。金黃色的小電扇在王國禮背后搖頭。窗外移過幾個黑影,有人在外邊徘徊,偷聽他們的談話。盛悟明一邊說話,一邊都看明白了,心里冷笑。
王國禮皺了眉頭,嘴唇閉得緊緊地,尖利的眼光霍霍地四射。他忽然不耐煩地截斷了盛悟明的說話:
“你以為她們敢碰動機器,敢放火,敢暴動么?”
“那些個女人像是發瘋了似的,她們會干出來!不過發瘋是不能長久的,而且人散開了,火姓也就過去了?!?
“那么今天我們只損失了幾塊玻璃便算是了不起的好運道?便算是我們得勝了,可不是?”
王國禮的話里有刺了,又冷冷地射了盛悟明一眼。盛悟明挺直了身體微笑。
“聽說我們扣住了幾個人——想來你已經送了警察局了吧?”
王國禮又冷冷地問。但是盛悟明立刻猜透了那是故意這么問,他猜來早就有人報告王國禮那幾個女工放走了,而且還有許多挑撥的話。他正色回答道:
“早就放走了!”
“什么!隨隨便便就放了么?光景你放這幾個人就為的要保全我這廠?哼哼!”
“不是!一點也不是!只不過五六個盲從的人,抓在這里更加沒有意思?!?
盛悟明第二次聽出王國禮很挖苦他,也就回敬了一個橡皮釘子。他挺出了胸脯,擺出“士可殺而不可辱”的神氣來。他知道用這法門可以折服那的王國禮,當初王國禮聘請他,可不是因為他會拍馬屁,而是因為他確實有其能。
暫時兩邊都不出聲。窗外又一個黑影閃過。這一回,連王國禮也看見了。他皺一下眉頭。他知道那黑影是什么意思。他向來就不喜歡這等鬼鬼祟祟的勾當。他忽然獰笑著,故意大聲說:
“那么,河岳,這里一切事我全權交付你!可是我明天就要開工!明天!”
“我照董事長的意思盡力去辦去!”
說著盛“剛才工會里的人告訴我,昨晚上工人開過會,在一個女工的家里。那女工叫做李金鳳。今天工人暴動,要打爛賬房間的時候,這李金鳳也在內。對工人說要是我們不放那六個人,她們就要拼命的,也是這李金鳳!一個月前,廠里起風潮,暗中領頭的,也是這李金鳳。聽說后來盛悟明收買了她,可是昨天晚上工人開會就在她家里!現在她仍在暗中領頭!”
王國禮尖利地看著王介樸的臉兒,只淡淡地笑了一笑,不說什么。昨晚上工人開會,有王金鳳,這一點點事,盛悟明也已經報告過了;王國禮并不能從王介樸那話里得到什么新的東西??墒峭踅瘌P那名字,暫時在王國禮思想上停留了一下。
“二叔,依我看來,這次風潮,是盛悟明縱容出來的;昨天他很有工夫去預先防止,可是他不做!今天他又專做好人!他和工會里的人串通,想收買人心!”
王國禮的臉色突然變了。他到底聽到了一些“新的”了!然而一轉念后,他又驀地把臉色一沉,故意拍一下桌子喝道:
“阿樸,你這些什么話!現在我全權交給盛悟明辦理,你在廠子里,不要多嘴!——剛才你那些話,只能在我面前說,外邊不準提起半個字!明白了么?去吧!”
“是,二叔,可您老也得注意點,別讓那姓盛的給算計了,那小子,可是口密腹劍、不安好心的角色!”
又提醒著二叔,王介樸那雙三角眼閃動著些許陰狠之色,對于盛悟明那人,他可是早就恨到骨子里去了,這下可好了,有了現在這場大罷工,估計再添油加醋點,這盛悟明就是天大的本事,估計都難過這一關,關鍵……關鍵還是在二叔這!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