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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乾隆似乎不太在意,道:“彭元瑞啊,錢楷工于書法,翰林六部都缺這般人才,可他另有一番長處,這些時日,朕看過他清字課業,已漸漸嫻熟了。翰林用清字的地方不多,改六部才是人盡其用。朕不僅要改他進六部,還要授他軍機章京,軍機公文撰擬,眼下也缺人啊。”所謂軍機章京,是軍機處里的中級官員,平日負責朝廷文書下達,職權甚重。彭元瑞見乾隆所言有理,只好改口贊同,和珅自然也沒有異議。
乾隆又往下翻著試卷,道:“這一篇……朕也知道,那彥成的。阿桂有這樣的孫子,也是后繼有人了。只是他是大學士之孫,官職擬定之事,就不需你等參與了。朕先授他編修,以后如有功勛,再行升遷不遲。”大學士和軍機大臣往往也要統領六部,把那彥成暫時留在翰林,不去改部,也是乾隆擔心阿桂勢力過盛之故。和珅和彭元瑞自然沒有異議。
眼看試卷翻到最后幾張,乾隆忽然眼前一亮,道:“這篇寫得好,羅因鳥而始張,鳥以目而罔逸……理密文連,絲交花簇,隙漏相承,玲瓏互復……蓋集目成羅,唯一羅乃收眾目,而分羅得目,非一目可抵全羅……文采、氣韻,兼而有之,又不見滯澀,這般行文,今日試卷里,當要數第一了。”最后尚有三篇試卷,乾隆觀其大略,都不滿意,道:“和珅、彭元瑞,你等過來看看,若無異議,這一篇朕取為第一,如何?”
和珅和彭元瑞將幾十篇庶吉士試卷一一對著看了,和珅尚且未答,彭元瑞已答道:“回皇上,臣以為這篇試卷,確是不錯,皇上擬為第一,臣沒有意見,只是不知是何人所作?”
“若朕記得沒錯,此人應是……阮元。”乾隆自江春舉薦阮元后,對他書法字跡,也時常留意,故而這時見了試卷筆跡,漸漸想了起來。又道:“彭元瑞覺得不錯,和珅呢?這阮元在翰林院中,表現可好。”
和珅聽到阮元姓名,心中倒也思緒復雜,一時說不出話。
阮元傳臚之前,和珅聽宮中消息,便知道阮元與江春關系密切,當時便備了禮物送到總商行館,想著阮元若能與自己共進退,自己也能順藤摸瓜,把兩淮鹽務納入自身勢力之中。可阮元收了禮后,并無其他動靜,更沒有上門拜訪過自己。
他曾暗地里調查阮元家世,知道阮元祖母妻子,都是江春同宗,自己拉攏阮元的策略,原本沒錯。所以翰林之中,他也有意數次接近阮元,阮元態度尚屬謙和,每次見到自己,都恭恭敬敬的作揖成禮,稱自己一聲和伯或和中堂。甚至偶爾還會提出一兩個問題問自己,自己懂的,也就隨意解釋一番,好在阮元也沒問自己不懂的。
按理說,這樣的態度,自己不是很滿意,和那些登門送禮的官員相比,阮元的態度簡直就是不近人情。可翰林之中,對自己恭敬,同時能看出學問的,還真就只有阮元一人。錢楷見他,是成禮后便離去,再不多言。胡長齡、那彥成等人,更是見到自己影子,便即退避三舍,絕不與自己相交。翰林中倒是也有向自己獻媚討好的,可那幾人學問淺薄,只怕難成氣候。若說既值得,又有可能收為旗下的翰林新進,只怕也只數得上阮元了。
想起湛露之事,自己也不免有些心虛,乾隆對阮元和江春的關系,對阮元的才學,了如指掌,自己若是因為私交不夠就排擠阮元,只怕又要被乾隆訓斥一番。故而只好說道:“回皇上,臣以為阮元此人,原本才學不錯,入翰林后,學業也自精研。散館之前翰林開庶常館,入館新世紀小說網不多,阮元便是其一。皇上真知灼見,臣自無異議。”翰林選舉乃是公事,故而要稱臣。
“很好。”乾隆看二人都已認同阮元為第一,便繼續道:“那便照例,授編修之職吧。”說著又看過其他卷子,眼看編修、檢討、改部之任,已經擬定完畢。對彭元瑞道:“眼下授官之事,朕已擬好,彭元瑞便去擬詔吧。”翰林授官與六部外任不同,不甚拘泥程式,彭元瑞領了旨,便下去草詔了。
眼看翰林授官之事已畢,乾隆道:“翰林的事,今天就到這里吧。今日另有一事,宣王杰和尹壯圖進來。”
和珅記得,蘇凌阿向他送密信時,提及的官員,就是這位內閣學士尹壯圖。
尹壯圖的名字,阮元也有所耳聞,只知他為人正直,敢于進諫,這一天他說了什么,阮元無從知曉。但幾日之后,翰林院也收到消息,乾隆準備徹查山東山西倉庫存銀,此事是六部負責辦理,翰林院不過討論一番,也就散了。
又過得幾日,翰林院的散館考試成績公布,位在第一的,果然便是阮元,授了正七品的翰林院編修。那彥成也授編修,錢楷則授予主事。胡長齡、汪廷珍、劉鳳誥三人是一甲進士,上一年就已授職,故而此次不再升遷。
聽聞阮元高中,江鎮鴻自然大喜,也提議擺宴席為阮元慶祝,阮元再三推辭,才改了尋常家宴。他本覺得,江家這一兩年來,形勢也未見好轉,加上去年江春去世,未來前途并不樂觀。但江鎮鴻覺得,阮家時隔三十年,終于又有人立足官場,著實不易,心意還是要表明的,阮元不好拒絕,只得與江鎮鴻以茶代酒,飲了數盅。
但就在此時,楊吉忽然過來,道:“伯元,外面有個太……有位宮里來的公公,說有旨要宣。”他原本瞧不起內監,只想說太監二字,但覺得阮元用詞一貫文雅,不好說得那么直白,才改了口。
阮元心中自也疑惑,編修授職已過,卻又有什么事,不過幾日,便來宣旨?但旨意到了,也不能不接,便走到門前,下跪接旨。那內監他在宮中見過兩次,知道名叫呼什圖。
只聽呼什圖宣旨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阮元才學兼優,勤勉奉公,朕甚嘉焉。著令充《萬壽盛典》撰修,兼朝鮮國使迎送。欽此!”
阮元自接了旨,心中也是又驚又喜,喜的是《萬壽盛典》撰修,乃是朝廷中博學儒臣所能執掌,自己中進士不過一年,就能參與其中,自然是乾隆格外重用之故。驚的是朝鮮國使迎送一事,朝鮮歷來西來清朝的使臣,都是精于儒學的朝鮮名士,故而清朝方面,往往也會派出朝中學術最為精通的儒臣前往迎送。自己若得列迎送使之中,乃是莫大榮幸。
故而阮元也有些疑惑,問道:“內監大人,我聽說朝鮮使團上年來過京城一次,去年冬天就走了,怎么現在就要準備使團迎送之事了呢?”
呼什圖道:“朝鮮使臣當在皇上萬壽之前,入京朝見,也不過是三個月以后的事,皇上說了,你初任編修,不知迎送之事,故而要早做準備。今番迎送,正使乃是禮部尚書紀大人,你同他學習便是。阮元,皇上同和中堂這一番厚愛,以后你可要記著啊。”
阮元連聲應是,呼什圖看著阮元,忽然俯下身子,輕聲道:“阮翰林,京城里的揚州糕點和六安茶,要比江南貴一倍吧?不過啊,皇上喜歡,和中堂呢,也喜歡,阮翰林出身揚州,想來是有福之人啊,哈哈。”
附上阮元作品《一目羅賦》,乾隆五十五年,阮元于翰林散館考試中憑借此賦,獲得第一名并授職編修:
羅因鳥而始張,鳥以目而罔逸。羅惟取其周遮,目非貴于專一。椓之初聽夫丁丁舉焉,乃觀其乙乙。多為之備,得之在少,而不在多。密為之防,獲之在疏,而不在密。然而偏于少則綿綿未成,惑于疏則恢恢反失。觀離忘作罟之方,掌禮昧張弧之術。豈織千絲之網,以一統千,如祝一面之羅,解三留一。原夫為罻為罿,曰羅曰麗,或成掩畢之箕,或作翻車之軸。雉何事而離罦,鴻何為而漸陸。理密文連,絲交花簇,隙漏相承,玲瓏互復。本一緯而一經,乃或衡而或縮。兔有蹄兮不忘,繭為綸而非獨,至于綱舉目張,網開鳥覆,逸翩莫翔,修翎已蹙。故結羅者必有四維,而得鳥者唯憑一目。此亦如百囊魚罟,非九罭皆膏鮮鱗,七屬犀函,唯一札或當金簇也。若乃經連極寡,繩結無多,非連罝之組織,異數罟之搓挱,人惟一孔之智,制非四寸之過,空成方而仿佛,繯為橢其若何。若兩縁虛設于網侯,莫加采鵠,若單緯初施于機軸,未擲金梭。結比繩樞,竟一欞之徒具,張若縆瑟,何一弦之可歌。蓋集目成羅,惟一羅乃收眾目,而分羅得目,非一目可抵全羅。是以空為結網之求,繆作臨淵之慕,豈虛張而冀其自投,抑徒設而思其偶遇。編一絲以為罩,欲求翡翠之毛,煉寸鐵以成罘,愿掛珊瑚之樹,正恐魚緣木上,未識其難,鳥萃蘋中,罕知其誤。我皇上道挈乾綱,網開賢路,綸孛宣而人仰機衡,條理密而世欽法度,廣搜羅于四海,未嘗或有遺材,析節目于萬幾,安得紀其成數。張鳥羅以有,待豈同文子之書。加一目以何為,無取正平之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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