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洛店長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江昉笑道:“我這外甥原本老實,若不是如此,當年那場雨,只怕要丟近百兩銀子呢。”想到這里,覺得阮承信雖然無功,也無過失,這便足以讓他滿意了。
沒想賬房卻道:“若不是我眼精,盤查鹽船時多看了下,只怕十石的精鹽,也就不知不覺間丟了呢。這次去湖廣的一行船,本是運了四十石鹽。可他回來報賬呢?最初只報賣了三十石。得虧我還記得出船時的賬目,追問了他一遍,他才把那十石的賬單和鹽錢找到。否則我江家損失就大嘍。”
江昉聽到這里,也頗為擔憂,阮承信并非貪心之人,也不會貪圖那十石鹽錢。但若是長此以往,每次都有疏漏,日復一日,只怕自己想保住他,家里人也不讓。便道:“若是這樣,我下次親往湖廣便是。但你需記住,這阮得中乃是經學大家,淮揚之間,論《左傳》可沒一個及得上他的。我江家一向以禮待士,不能虧欠了這般讀書人。”
“老爺,這讀書能賺錢嗎?你用的著這般相待?”賬房自看了阮承信連賬都算不明白,便深自鄙棄,不信他有什么才能。
“這你便不知了。這揚州一地以鹽為生的,向來稱八大鹽商,但此消彼長,不過共是八家而已。這幾十年下來,經營不善的是什么結果,你該知道啊?今日這般辛苦,不過也是為了圖個心安而已。若是平日胡作非為,總有一天,會落得人人喊打。若是對這些士人好些,他們傳了出去,江家有了美名,日后……總也會遇上善良人。”江春與官府親近,也與乾隆相熟,自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是以平日不僅自己仗義疏財、謙恭好士,也把這一番道理告訴了江昉。江家居安思危,平日多行善舉,不敢對當地名士有半分不敬,是故不僅沒有為富不仁的惡名,反而時常被百姓贊頌。
眼看賬房頗為不解,似乎不知偌大一個江家,怎么還要想著其他什么“善良人”呢?江昉也不愿多講,只說道:“這是我家百年大計,你不懂也沒什么。只恐我那些孫兒,也與你一般看法啊。”說著便回后院去了。
話說阮元準備考試,自也不是一日之功,單湊齊五人聯保,便費了大半年時間。等到阮元真正參加考試,已是他十五歲這年了。
阮家籍貫在儀征,所以只能提前數日,來儀征應考。所幸縣試不如日后的鄉會試那般繁瑣,入場考試便只一日,若得錄取,可直接去考府試。未得錄取,可以再考一場,共有五場供考生選擇。但無論考幾場,每次都是當日開考當時結束,不需要住在考場。
但盡管如此,考試當日,阮承信生怕阮元走失,又或者因為身子骨弱,竟被人撞倒受傷,便一直牽著阮元,直到看到他進入考場。阮元已經十五歲,還被父親這般緊緊牽著,不免有些不好意思。遂想著一口氣考完縣試,再也不讓父親擔心。
可是對于十五歲的阮元來講,縣試雖是科舉第一關,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縣試內容因人因地而異,這日考試內容是五言六韻詩一首,四書文二道,與喬書酉當日所講,其實略有不同。試貼詩內容是“大漠孤煙直”押“直”字。四書文一道是“止于至善”,一道是“舍魚而取熊掌者也”。也并非深奧之文。
然而對于阮元來說,八股文寫起來,就不是那么簡單了。一首五言六韻詩過不得多久,便已完卷。可八股的第一篇止于至善,就已經有些難寫,前面起講的論述太多,后面四段排比,便只好簡而又簡。好容易做完第一篇,那第二篇連續對比起魚和熊掌,便頗費筆墨了。
四書考試文字有字數要求,不能超出也不能過少。但阮元初經考場,不免有些緊張,眼看寫到四段排比,第一段便長篇論述“魚與熊掌”,兼述“舍生取義”。眼看文字已經逼近底線,若寫多了,這一場便注定取錄不上了。不覺急得滿頭大汗,后面幾段,又只能匆匆帶過。
好容易四段八股一一不落的寫在卷子上,眼看夕陽西下,已是出場之時。阮承信又在門口等候,見阮元出來,便拉了阮元的手,一點點帶著他回臨時居住的客棧。
頭場考試雖然重要,畢竟內容不多。過得兩日便即放榜,阮承信父子也到縣衙門前觀榜。那縣試取錄之人,依慣例乃是寫做一圈,自上至下順時針寫明考生姓名。可阮元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并無自己名字。
阮元不相信自己會落榜,又自左下至右上,逆時針看了一遍。不出所料,仍無自己姓名。眼看頭場考試,自己是無望直接通過了,不禁頗為難過,眼眶漸漸濕了。這是只聽得縣衙中一個聲音道:“在場童生,可有一位叫阮元的嗎?”
清代院試之后,考生若得中式,方可稱為生員。院試以下,一律稱為童生,初應縣試為童生,府試通過依然稱童生,因此縣吏便這般稱呼阮元。阮承信聽了,生怕縣吏為難兒子,搶先答道:“童生阮元,乃是犬子,不知先生有何見教?”
那縣吏倒是十分友善,道:“并無要事,只是堂中大人想見見這位童生。先生如無要事,還請移步。”
阮承信見對方言辭客氣,不像要為難兒子,便拉了阮元的手,隨著縣吏走向內堂。阮元正難過間,也沒有多想,便隨父親過去。到得縣署中一間小院,只見一位身著官服,發辮漸灰的官員站在內院之中。
阮元仔細看時,不免一驚。他這時所在儀征縣,知縣只是正七品官員。可眼前這位官員冬冠之上,卻嵌著一顆珊瑚,阮元聽父親說起過朝廷官員補服頂戴之事,知道能在朝冠上用珊瑚的,乃是二品官員。說起江蘇一省,也只有江蘇布政使、江蘇巡撫、漕運總督寥寥數人能有此高位。再看他后心補服紋路,果然也是一只錦雞,正是二品官員的象征。
那官員聽后面腳步聲,知是阮家父子到了,便回過頭笑道:“想必二位,就是國子生阮承信,童生阮元吧。”
阮元看這官員,只覺胡須也已非全黑了,當在五十歲上下。但他雖為二品,神色卻頗為和善,并無說書攤上常聽及的官老爺架子。阮承信所見官員不少,見是位二品官,也不免有些驚訝。好在他經驗豐富,立即回過神來,拉了阮元便拜倒在地。
官員也不在意這些禮節,道:“二位請起,今日本是我主動相邀,不需作禮。本官姓劉,單名一個墉字,原是內閣學士,今年放了江蘇學政,偶然來此,便順路主持了縣試,還望沒有驚到二位。”說罷做了個手勢,讓阮承信父子起來。
這話說得輕松,阮元年紀尚小,不知官場人物,倒也罷了。阮承信卻知,按眼前這位官員報出官職,定是前時宰相劉統勛之子劉墉了。劉墉不只家世顯赫,更是一度擔任江寧知府,聲名遠著。民間感其為官公廉,頗能決疑案,除大害,甚至編了彈詞《劉公案》以歌詠之。阮承信雖住在揚州,但也頗聞劉墉聲名。這時聽聞他來江蘇督學,自是又驚又喜。
原本縣學考試,便只由府縣官員自主擇題。但既然學政大駕光臨,縣官們偶爾奉承一下,由學政代為命題、閱卷,倒也并非不可。但阮承信想到,如果真是如此,阮元的考卷,必是劉墉親自黜落的。但為什么他又網開一面,要親自見一見阮元呢?這時也是大惑不解。
劉墉見他神色疑惑,已知其情,便道:“既然二位已經到此,我也就直說主題吧,我看卷上履歷,阮先生是國子生,令郎今年,只有十五歲。這些都沒錯吧。”阮承信點點頭。
劉墉繼續對阮承信道:“若是如此,令郎才華,果已遠勝常人。”阮承信聽了這話,更加驚懼。按縣署前榜文,并無阮元姓名,何以劉墉又有此一說?但畢竟對面是二品大員,自己也不能失了禮數。便道:“先前看門前榜文,并無犬子之名,想是文辭拙劣,不入大人法眼了。大人這般高論,小人父子只怕承受不起。”
誰知劉墉道:“令郎不得中式,并非因他才學。”說到這里,阮元也不禁抬起頭,眼中頗為疑惑。
劉墉擺擺手,門里仆人送了一束紙上來,阮元作答試卷整整一日,對自己所作稔熟于心,見紙上數字,便知是自己所作試題。只聽劉墉道:“童生阮元,這是你所作四書文二篇,五言六韻詩一首,我記得清楚,放榜之時,自己默寫了下來。現在就與你說說為何你不得中式。這五言六韻詩,意境開闊而不失韻律,雖不得為名篇,與你這般年紀而言,已是絕佳之作。”
說著翻過一頁紙,看著下一頁道:“前日第一篇四書文,我取止于至善一句,雖只四字,但內涵豐富,想完卷其實并非易事。你八股對仗,依我之意,只能說是篇平平之作。但你這起講幾段話,很有見識,我在你這般年紀,可決計寫不出這樣言語。”
阮承信和阮元越來越不理解,為什么劉墉話說到這里,卻沒有錄取阮元。
劉墉繼續道:“但這四書文,看得不只是這起講一段,后面的對仗也很重要。統觀前后而論,也只能算是中等之作了。但即便如此,這不過是一場縣學考試,我選你中式,也并不難。可是你最后一篇四書文,為何字數竟超出二十五字?”
這時阮元才明白,自己文章不是內容寫得不好,而是字數超出了朝廷強制規定。多出二十五字,即便劉墉想讓他通過,也會礙于考試明確規定,只得將他黜落。
劉墉喃喃道:“學政我做得多年,眼見這四段八股,每一股最多不過三行,再多便必然難以補救。你只其中一闋,便已兩行有余,之后即便想補,又如何來得及?后面幾段,便太過淺顯,不成規模了。不過我看你履歷,你才十五歲,文章語氣不純熟也是難免。若是日后多加勤學苦練,便大有可為。但明日的第二場,我勸你還是不要考了。以你眼下的筆力,想完成一篇可觀的四書文,絕無可能。”
阮元聽劉墉前后分析,自己擅長的古詩、散文寫作,都做得絲毫不差。唯獨八股一節,竟無一字褒揚。自己本不好八股,因考試臨近,才跟著喬書酉學了些,一直頗為厭煩。聽劉墉句句批評不離八股,心中早生怨氣,又聽劉墉最后一句,竟然是要勸自己棄考。不僅憤怒難耐,道:“若是必要寫那什么八股,這縣學考試,我不考也罷!”
阮承信大驚,忙連作手勢,示意阮元不得對長輩無禮。阮元憤怒難制,哪里管得上這些,繼續道:“原本跟著爹爹讀書,學唐詩、記散文,何等開心?!直到前年準備進學了,開始學這八股,又要看字數,又要做對偶,多也多不得,少也少不得,天下還有更無聊的文章嗎?既然學政大人也把這八股看得這般重要,那這官學我實在上不了了。從今日起我便回家,再也不想考試了!”
阮承信看阮元這般無禮,不禁大怒,伸手便要打阮元。可手剛一伸出,便被另一只手按了下來。見是劉墉出手制止,就收了下去。劉墉按下阮承信,回頭對阮元道:“就算我不說八股,你當真覺得,自己文章便已純熟了么?”
阮元一愣,自知劉墉乃是當代名臣,他這話說出來,就不是開玩笑的。只聽劉墉繼續道:“你起講這一段,其實內容本不差,但篇幅過長,已用了五行,若是四行之內寫完起講,難道你后面沒有機會如數完卷么?你以為自己散文水平不錯,可散文之忌,最在冗長,你且仔細看看我改的地方,你還會認為自己會寫散文嗎?”
說著緩緩把自己默寫下來的卷子打開,阮元看原卷黑字時,與自己所作絲毫不差,但黑字之間,又標注了一條條紅線與紅字。眼看自己起講那一部分,劉墉紅線劃去十余字,其余又有三四處,有紅線劃在邊上。卷子上下,有少許紅筆小字,想是劉墉所改。
阮元把起講那幾句大概看了一遍,果然如劉墉所言,自己提筆之時,顧慮太多,所以用語繁冗,如果按劉墉所寫,能少寫大概兩行,這樣即便后面對偶生硬,也不至于落榜。劉墉見阮元漸漸領悟,又道:“我還有一言,想你十五歲了,也應當清楚。你現在考的是最為簡易的縣試,尚未通過。若是你出了這門,對人說八股文這般那般不好。旁人會怎樣想?是想你所言決計不錯,八股文果然不好?還是覺得你不學無術,聽得些不滿八股的聲音,便應聲附和?不妨自己想想罷!”
阮元聽了劉墉這話,漸漸冷靜下來,其實說起這八股,雖然讀書人里早已怨聲載道,但讀書人也免不了文人相輕,進士瞧不起舉人,舉人瞧不起生員。而縣試府試,位在最下,在府縣考試便名落孫山的,確實不少并非有才華而不善八股,反倒是真的學業不精。便是自己不喜八股的老師胡廷森和喬書酉,也都有生員功名,學業已然有成。自己半點功名也無,便想著一呼百應,自然是癡人說夢了。
劉墉見阮元漸漸開悟,便也進一步提點道:“明日確有第二場考試,可第二場的內容,只有四書文和《圣諭廣訓》默寫百字,那《圣諭廣訓》最為簡易,誰也不會有錯。所以最后決定名次的,只剩下四書文,你還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好么?何況即便你通過縣試府試,來年院試之時,主考依然是我。我做過江蘇學政,這淮揚學子,水平如何,我親眼見過的,你若來年應院試,以你這般凡庸的八股,絕無取錄之理。倒不如先回家去,若能找到長于四書文的老師,再練三年,方有希望。以你現在的天賦,三年已是不易了。”
見阮元仍頗有不服,劉墉也知一味強硬,只怕阮元必有逆反之心。還需多加鼓勵,便和顏悅色道:“昔日張江陵應舉,其座師見他年紀甚小,便有意讓他落榜,復得歷練三年,方才取錄。你家學天賦,本不在張江陵之下,但制義時文一道,顯是未經名師提點,故而尚遜張江陵一籌。可你畢竟才十五歲,便是再練三年,也還沒弱冠呢。而且如果你八股的不足補上了,再去應試,說不定會快一些呢。”
張江陵便是明代名臣張居正,阮元也聽過他的故事,是以劉墉所言,立時便能理解。聽劉墉說若是他八股文的弱項能得到提升,后面反而容易,心里欣喜,落榜之事便也沒那么難受了。眼看在縣署時間已長,便再次下拜,謝過劉墉指點,阮家父子也就準備離開了。
眼看阮元已經消失在視野之內,劉墉忽道:“阮公留步!”阮承信一驚,只好回過頭來,劉墉見他恭敬,便小聲道:“今日回去,記住我一言,無論如何,不得對孩子有半分責罰。我見他今日神色如此,想必不善八股一事,也是因你之故吧?”
阮承信一時說不上來,劉墉說的其實也沒錯,自己平時確實經常和兒子說學時文制義是無用之學,可能兒子真的記住了這點,天生就對八股文產生了反感。既然自己確有過當之處,自然不該責怪兒子了。劉墉又道:“他家世師承,所作文章,我這兩日看了,確實不同尋常,只是未到火候罷了。如果路走對了,以后說不定能改變這世道呢。”
阮承信覺得劉墉這般評價,自己怎么也承受不起,陪笑道:“大人嚴重了,犬子不過年輕氣盛,我阮家尋常讀書人家,也不敢作那般妄想。”
劉墉嘆道:“你真的以為,我是唯八股是論之人?不過是體例難違罷了,況且我雖是進士出身,舉人的功名卻是因父親之故。由我來評判這八股取士,實是有些不食肉糜的意思。但令郎不同,若他日后有了功名,說起話來,可比我有力多了。回家開導開導他吧,這般天資,浪費在淮揚之間,豈不可惜。”
阮承信自然不敢想象阮元的未來,但既然劉墉說了,也不好違抗,成禮拜別之后,便即回家。林氏知阮元落榜,也覺得他年紀尚小,未加責怪。
wap.
/132/132110/3085688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