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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夕月聽到她聲音柔柔的,不再蠻橫地跟他斗嘴,大聲笑了起來。
“混蛋,你到底說不說!”
“說,說還不行?”林夕月側過臉,細嗅著摻雜著小荷香奈兒香水味的空氣,幾縷發(fā)絲被風扯動,撩撥著他的脖頸。
幾抹朝霞爬上她俏麗細嫩的臉頰,小荷將發(fā)絲攏了攏,故作不經(jīng)意地避開視線。
林夕月無聲失笑,似乎又回到多年前和葉月并肩坐在球場上等待日出的模樣。
“我……對,那個男孩就是我!八年前路經(jīng)新澤西本來只打算做短暫停留,卻不料被葉月叫住,那時候她還是普林斯頓的學生,趁著假期為幾個盲童學校募集善款,呵呵,可笑吧,居然向一個瞎子啰啰嗦嗦講了一遍她的想法……后來發(fā)現(xiàn)我也是盲人,還是流浪兒,就這么稀里糊涂被她撿回了家,本來我就是想占她便宜,不過后來卻被她的執(zhí)著震撼了……”林夕月說著,淺淺搖了搖頭,“她還有個妹妹,就是照片上的葉夕,不知為何,和這對姐妹在一起的時光悠悠而逝,我因為沒有監(jiān)護人,所以不能入學,葉月就做我的監(jiān)護人,小夕每天拉住我去學校。假期我們一起為盲童學校奔走,說實話,我從未信仰過上帝,但那些年,葉月丫頭當真讓我產(chǎn)生了動搖。”
“這也是你之后幫助胡迪尼的原因?那些錢就是匯入你的賬號捐給了盲童學校吧?”小荷終于梳理清殘缺資料上的關系,起初他們懷疑過胡迪尼背后還有支持者,而且秘密關注過那個賬號里資金的流向,卻想不到都匯進了新澤西、紐約和西雅圖的幾所盲童學校,他們還以為是胡迪尼在做慈善,原來后面是林夕月這條線,更加聯(lián)系不到葉月。
“記得在我二十二歲的時候發(fā)生了眼疾,不得不去醫(yī)院檢查,這一查居然得到一個好消息,我只是單純角膜損傷,還未發(fā)生病變,還是有復明的希望。葉月知道之后,為了我四處奔走,我記得那個冬天她瘦了好多。終于在四年前的初夏,醫(yī)生忽然通知我聯(lián)系到角膜捐贈者,小荷,你知道那時我的心情嗎?興奮,擔憂,恐慌,埋怨,我怕一旦失敗之后無法承受……”
“結果不是成功了?”小荷揚著臉,細細打量著沉浸在一層彤色光暈之中的林夕月。
“恩恩,成功了!當時我好高興,不,是極度興奮,醫(yī)生甚至說我興奮到癲狂狀態(tài)。我最先想到的就是葉月,我要看看她和小夕的臉,雖然十五年的黑暗,我學會了用手觸摸來識別人的長相,但是一想到能用眼睛再度光臨這個世界,我便亟不可待!”林夕月捧起那只黑色匣子,溫柔地摩挲著,“那個春天葉月答應我說如果眼睛能治好,那么三個人一起去乞力馬扎羅看雪,我一直記著,然而等我跑回家,才知道她永遠無法信守承諾了,唉……”林夕月嘆了口氣,嘴巴撅了撅,似乎有解不開的哀愁從那聲嘆息中流逝。他聲音略微低沉了些,繼續(xù)講著屬于兩個人的糾葛:“那天跑回家,家里五六個警官在取證,小夕不停地哭。新澤西地區(qū)一個警探告訴我,葉月在前一天盲童學校附近遇害身亡,臨死前反復叮囑他們將自己角膜捐給我。醫(yī)生為了讓我欣然接受,所以隱瞞了捐贈者的姓名。就那樣我渾渾噩噩跟著警官來到醫(yī)院的停尸間,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見到葉月……那是我最開心卻也是最悲傷的一天,后來我常想,是不是因為希望復明的我執(zhí)害死了小月?中國人常講輪回,我也用這個安慰自己。直到現(xiàn)在,我還是……”
小荷此刻才明白他在大本營下買雪蓮的目的,不是為了送給她,也不是為了自己欣賞,而是要帶給葉月吧。
雪蓮送人,心存明慧。
他心中存的恐怕是一份感激,一份自責。又或者連他自己也分不清,所以祈求獲得明慧呢?
“你想哭就哭出來吧?”小荷也不知如何勸一個男人,只能這么說。
誰知林夕月忍俊不禁,笑出聲來。
“該流的眼淚早已流干了!我說過我并非一個善人,體會不了那個笨丫頭有些愚蠢的做法。記得有一次甚至狠狠揍了她,問她為什么那么做。你知道葉月說什么?……”林夕月幽幽望著初升的旭日,緬懷道:“她說,她不圖金山銀山,不圖安逸瀟灑,只是希望看到她幫助的孩子能夠因為失而復得的光明發(fā)自心底微笑。一個身家過億麻煩不斷的政客或企業(yè)家這么說,就如同沾了水的海綿,而她,一直燃燒著生命在努力,所以……我如果用她賜給我的光明蒙淚的話,只會玷污她的信念,我能這么做嗎?葉月離開四年了,哎,直到今天我仍不能體悟她所求為何,但我會循著她的腳步走下去,證明她的對抑或她的錯!”
林夕月俯下身,吻了吻小匣子,將鎖扣解開。
前晚,在福順旅館,小荷聽林夕月說匣子里面裝著的東西比希爾頓的鉆戒還貴重,再看到那匣子的質(zhì)地,當真以為是什么寶貝,卻沒想到打開的一瞬,幾縷白灰在風中散開,在初升的朝陽下似乎閃爍著晶瑩。
這就是他朝圣的目的嗎?
原來他在街巷那晚都已經(jīng)思量好了,朝圣根本不是為了來這塊屋脊之地清澈心靈,而是為了還葉月一個夙愿,替她完成無法兌現(xiàn)的許諾。
這個人不曾信仰上帝神佛,是因為所謂的全能不曾賜予他任何東西;他信仰葉月,是因她將世上最偉大的光明奉獻給他,卻不求回報。
有那么一瞬間,她體會到什么。
是明悟!
“月,晚是晚了些,但還是來到了夢想過的地方。美麗,純凈,如你,如蓮,我都見證了。如果你看得見,那么可以不必因為愧疚而無法安眠!小夕你可以放心托付給我,只要林夕月有命在,她不會再受委屈,就算我死了,在那之前也一定為她安排好歸宿!”
林夕月對著骨灰消散的方向,默默祈福。那支雪蓮被風帶了一下,向著千尺山崖下飄曳而去。
干凈的晨風將峭巖上兩人的衣服吹得獵獵作響,小荷合什雙手,輕輕吟唱起一段梵唱。
化身為蓮,只為一縷塵思。隨于清風,去往明凈樂土……
一滴滴晶瑩的淚珠順著她光滑的臉頰落在磐石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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