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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后,他連爬行的力氣都沒有了,幾乎是被拖行著的到了行刑地,暗紅色的血爭先恐后的從他的體內流著,染紅了一路。
穆清無暇顧及身后,只盯著那些黝黑無光的刑具,終于還是忍不住打了寒顫,他微微拉住林陽的褲腳,說話都帶了哭腔。
“奴……奴求您了,奴的手已經廢了,不……不要戴手枷行嗎……奴會聽話的,不會亂動……”
林陽像是聽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噗呲一下笑出聲來,饒有興趣的蹲下,捏著他的下巴,讓他仰頭,注視著自己,“你會聽話,怕不是在心里盤算著怎么殺了我吧?”
穆清目光躲閃一下,但瞬間就又帶上了那副乖順的面具,他艱難的將嘴角向上扯了扯,淚在眶內轉著,杏眼微翹的眉尾微微泛紅,他啞著嗓子透著幾分討好,一字一句的撓著人心,“奴……只敢求大人……庇佑一二……。”
林陽甩開手,只聽見砰的一聲,穆清的臉就重重落地,他悶哼一聲,低垂微弱的眼神,透著絕望,好似無法逃脫黑暗掌控,他慢慢地蜷縮著手指,眼里滲著淚,感受著直達天靈的痛覺,這或許是最后一次能感受到它們的存在。
這一雙手,持過筆,握過弓,采過紅花也攀上過青山,卻終究廢在血泥里,斷在刑架上,不可不謂諷刺。
他聽見林陽在笑,可在笑什么,他不知道。
“你這壞東西,把我的鞋子都弄臟了……”
林陽蹲下身,摸著穆清的手指,他的話如蛇纏繞在他的身上,滑潤,危險,讓人雞皮聳立卻移不開眼。
“它得有用處,才能留下……”
穆清了然,他也跟著林陽笑了,一顆淚就砸在他笑起的梨渦,然后又悄然滑落。
他活動著已經被沙礫磨破的膝蓋,一點點彎曲,然后跪在地上,彎下脊梁,捧著那只靴子,用指尖拂去鞋子上的灰塵,然后他指尖上的血,卻又將靴子染的更臟。
穆清鼻尖上的汗,一滴滴的落著,他悄悄抬頭,只看見林陽一臉嫌棄的看著他,微蹙著眉頭。
他趕緊將衣服袖子蓋往下拉了拉,又在身上蹭了蹭灰塵,蓋住指頭,再次貼上了鞋面,他用最大力氣擦拭著,可血跡非但不掉,反而像是往池塘投擲一枚石子的漣漪,越擴越大。
穆清只覺得自己渾身都濕透了,又急又燥,手掌上好像有火燒著,不只是手,他全身都在火爐里烤著。
“奴太臟了,求大人放過奴,奴受完刑再給大人刷鞋子……”
穆清狠狠的壓著身子,幾乎把頭埋進土里,他破破爛爛的后背裸露著,顫抖的身軀像是血在流動。
林陽將腳墊在他下巴,一點點的將他抬高,他抬起眼,卻被淚和恐懼包裹著,看不真切,只聽見像是一個聲音自天邊傳來,似水環繞。
“那就用你干凈的地方替它。”
“干凈的地方?”
穆清看著自己身上,沒有一處不滲著血,沒有一處不被泥濘淀染,他仰著頭,整個人都繃緊著,手腳冷到極點,“下奴求大人賜教,這賤軀哪個部位為大人效勞,都是它的榮幸……”
“張嘴……用舌頭……”
穆清聽到這話,瞪大了眼,半天沒有回神,他怎么也不會想到,所謂的干凈的地方,會是嘴巴。
穆清側著頭,他止不住眼淚,被牽引,被觀刑,被叫雜種畜牲,被人踩在腳下,他至少還可以安慰自己,他是被迫的,并非情愿,并非甘愿,可他想像不出來,要多么低賤才會跪在地上,主動去舔別人的鞋子上的污垢,那他還能算是人嗎……
林陽冷笑著,已經開始擺弄刑具,他雖不是行刑人,卻是需要把穆清固定在刑架上,鐵器碰撞的聲音嘩啦作響,穆清不敢睜眼,聽聲音就已經膽戰,直到腕子上冰冷的觸覺,然后是針扎般痛。
他往回縮了手,并未受到阻力制止。
“你選擇好了?”
“大人……快到時間了……他們會來觀刑……”
“所以你的時間不多了。”
林陽調笑著,輕踢著他的手指,在穆清的手腕上已經有一圈緋紅的細齒紋,隱隱約約冒著血珠,像是一條手鏈,這樣的刑具,不要說他已經傷深可見骨的手,哪怕是一雙白皙健康的手被吊上一天一夜,也會被手銬中的鋼針扎廢。
他早就知道,穆清會做什么選擇,但并不逼他,他不喜歡強迫的游戲,讓一個落魄的奴隸下跪,沒有什么意思,看著一個靈魂自甘墮落,跌落云端,染上塵埃,這才是真正樂趣所在。
果然,穆清手指扣地,他緩慢的的將頭伏在地上,然后伸出舌頭,閉著眼睛,在林陽鞋面上剮蹭。
他以為這樣就已經是他的極限,卻聽見上方傳來的聲音,“睜開眼,認真舔……”
他嘴角抽搐一下,還是睜開了,赤紅的眼睛里已然不是怯懦,羞恥和恨意并行,連甲片都沒有的手指握成拳頭,依舊摳的掌心鮮血淋漓,他的舌頭依舊在蠕動著,一下接著一下,血腥味,腥臭味,順著口腔鉆進胃管,他忍著惡心,舔遍
每一處血漬。
林陽將腳往穆清的嘴里伸著,擴充著他的口腔,涎液順著他的下巴流出,穆清的舌根抵在他的鞋底,鞋縫沙礫已經劃破了他的舌尖。
“賤狗,在做什么?”
他聽見林陽在問。
“賤……狗……在用舌頭當……抹布,為大人清理鞋子……”
他聽見自己在答。
林陽確實沒有把他用手枷吊起來,只是脫掉穆清上衣,露出他的背,搬來一個十字狀的刑架,用麻繩將他的胳膊捆在橫放的木架上,并且稍微避開了他手上的傷處。
他雙腳離地面還差一截,只用兩條胳膊支撐著全身的重量,腳腕上也被固定上鐐枷,鐐枷的另一頭連接的是兩個巨大的石鎖,在他的膝蓋出分別箍上連個環形的鐵片,緊緊的包裹住他的關節,然后用一根鐵棒連在一起,雙腿只能繃直,連蜷縮都做不到了。
而他脖子上的鐵鏈,也被拴在木架上,被扼住咽喉讓他有些窒息,只能稍微向后仰著脖子,以求得以呼吸。
這樣他身上的關節都被束縛著,只能在固定的角度方便行刑人鞭打,和觀刑人看清他的傷口,而這樣向后微仰著的姿勢,可以防止他垂頭,更容易讓人看清他受刑時或隱忍啜泣,或痛哭流涕的表情,以便達到警訊的效果。
至于他本人是否舒適,并不在考慮的范圍內,就像是市場上的掛賣的牛羊,也只是方便屠宰者切割,方便購買者觀察肉質,誰會在意那團肉的感受。
穆清沒有什么掙扎的余地,甚至微微抬著胳膊,分開腳方便讓林陽操作,等他把穆清的每一個關節都被拷牢,站在一旁微笑著欣賞著自己的杰作。
然后拍了拍穆清的臉,說了一句,“賤狗真乖。”
……
后院的女人,王府的仆役,漸漸的聚集起來,他們有的捂著鼻子蹙起眉,想要驅趕那流動的血味,有人干脆閉上眼睛,不敢看他那一身上,當然更多的人,是沖著他指點著,朝著身邊人竊竊私語,然后那如蚊子般大的聲音,逐漸在穆清的耳畔放大得宛如磨盤。
“賤人,野種,畜牲,婊子,活該,該死,人模狗樣,原來如此……”
他們一字一句,宛若一顆顆釘子,敲筋鑄髓,將他釘在恥辱柱上,生死不得解脫。
穆清閉著眼,不愿意看人頭攢動,仿佛他看不到,便聽不到,便感受不到,他可以自欺欺人的告訴自己,沒人在議論他,沒有人在折辱他。
突然,四周都寂靜下來,穆清的心也跟著沉了一下,他聽見一個洪亮的聲音,像箭穿透靶心,擊碎他最后一絲防備。
“孽障,睜開眼好好受著……”
話音剛落,他就感到一陣扇風,然后聽見一聲清脆的響聲,他的頭就被打偏到一側。
可他依舊雙目緊閉,眼尾有些濕潤,可他不是不想的,是不敢,他以前稱呼的嫡母和姨娘變成他的主人,服侍他的小廝侍女變成他的大人,一夜間他從云顛直降谷底,變成王府里最下賤的存在,他還沒有勇氣,眾人面前狼狽。
可,誰會在乎他敢不敢,想不想……
巴掌一下一下的扇著,沒有人發出聲音,也沒有人喊停,穆清只聽見風劃過耳畔聲音,然后落在他的臉頰上,一顆心被擰著,又疼又臊。
怎么可能不狼狽,他終于還是睜開眼了。
只見穆宇杰,他的父王,主人,端坐在背椅上,處在人群中心,手上還拿著一碗熱茶,雖是仰頭看他,可卻是居高臨下的眼神。
“哼,果然是賤。”
穆宇杰冷笑一聲,只問行刑人道,“多少下了……”
“回王爺,十五下了”
“那就再來十五下湊著整吧,你若再閉眼,便再加十五下,。”
他輕飄飄的一句話,便給穆清加了刑。
手掌從空氣里劃過,他害怕得牙齒劇烈碰撞,卻不敢偏頭,更不敢眨眼,兩腮腫得像是饅頭,已經帶著血絲,他只覺得鼻血洶涌,滴濺到了他的眉梢,好像要把他燙化了,
巴掌算不上什么大刑,卻比鞭子更讓人恐懼,臉上斑駁至少要半月才能好全,又沒有衣物遮擋,比起疼,更難受的是羞恥,比下跪,比行刑,比被拴在馬廄里更難捱,只要他一抬頭,別人就知道他是什么玩意,就知道他受了什么罰。
十五下,很快便結束了,他聽見行刑人說,“罪奴,謝恩。”
原來被打也是一種恩典。
穆清咽盡了口中的血水,蓄著淚,痛苦的咧著嘴角,一字一頓,“罪…奴…謝…主…人…賞……”
被捆著的人低著頭,眉蹙在一起,眼尾泛紅,眼神空洞,眼底掛淚。
臉頰上濺上的血漬已經開始發干,但是一股股的血腥味還是順著自己的鼻子鉆到了腦里,鮮血的味道和眼底的一片漆紅只讓他頭皮發麻,本能的恐懼和羞恥使他的身體不斷顫抖,卻又牽扯著傷口,鮮血不斷的從鼻腔涌出,迸濺到臉上。
他的嘴巴已經開裂,有的地方滲出血,有的地方還泛著白,紅
白交織,卻沒有一絲屬于正常人的唇色。
可是任這刑場中的每個人都知道這僅僅只是開始。
行刑人手上拿著的鞭子還沒有用,通紅的烙鐵還沒有印在他的身上,他還沒有到生不如死的崩潰,刑罰便不會結束。
穆宇杰手一揮,就有一個拿著細鞭的侍衛向前去,這鞭雖細卻也是堅韌的牛皮制成,里面還編織著幾根細鋼絲。
打在身上,只一鞭,穆清的胸部就皮開肉綻,緩過兩秒,麻木的感覺剛剛逝去,就在他剛開始感受到疼痛,同樣的鞭子,更甚的力度打在了他身上的同一個位置,沿著原先的傷痕落下。
“啊……”他再也忍不住,喊叫聲如同野獸一般。
疼,如火燒似的疼痛,他死死的抓住鎖住他的繩索,足弓蜷起,身體繃緊,汗液順著額頭落下,背上也已經有了一層薄汗。
又過了十幾秒,就在他剛剛緩過,要稍稍松一口氣的時候,身前的人又舉起鞭子,鞭梢劃過空氣,又重重的落在他的身上,還是同樣的地方,還是再甚三分的力道。
他胸前已經有肉沫摻雜著血水落在地上,順著傷口向里面看去,甚至可以透過血水看到肋骨。
穆清向前一挺,牽扯著身上的鐵鏈叮鐺作響,瞳孔急驟放大,又瞬間黯淡下去。
一聲慘叫,凄涼至極,任誰聽了都感到悲切萬分。
同樣的招數,又用到他身上三遍,十二鞭,前胸后背雙股,只有四道傷口,但每一道都肌周紅腫,深處見骨。
在這樣的刑罰下,穆清已經虛弱至極,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只有胳膊上的繩子向上牽引著,使他還不至于癱下,束縛他的刑具,竟成了支撐他的用具,倒是平添幾分譏諷與可笑。
穆宇杰一擺手,行刑的人收了鞭子,穆清看著那個鞭子上的血肉,不禁一陣冷顫。
鞭刑結束了,穆清赤裸著脊背,行刑人抓著穆清的腰側往前挺了挺,以便在場的人可以看清他的刑傷,和背叛下場,此時,他已經不算是人了,只是穆王爺不容置疑的威權的象征。
觀刑人見到這副場景,有的兩股戰戰,有的直接嘔了出來,甚至還有已經被嚇暈的,哪怕是膽子大些的,也站的或坐的筆直,大氣不敢出一口,畢竟誰也不想讓這鞭子落在自己的身上。
人群散去后,穆王爺用鞭柄托著他的下巴,雖然穆宇杰極其用力,可是這跟穆清的傷來說,不值一提,只是那微瞇的審視的目光讓他很不舒服,“果然這張賤臉還是打爛了順眼些。”
聽了這話,穆清心突然像被誰揪了一下一樣,身上滴血的聲音,漸漸的和自己心里的滴血的聲音融在了一起,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當中,大概真的賤吧……
看著穆清頹然的樣子,穆宇杰沒有絲毫的同情,反而更加厭煩,裝成這個樣子給誰看呢,他最后一絲舐犢之情,也早已經在穆清沖進那間燃燒的房子時,伴著烈火燒盡,他讓人救他出來,不過是要用他的痛,解自己的恨。
穆宇杰拿起侍衛手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微笑著說,“給他止止血吧,可別讓他死了。”
穆王爺說完,便坐著步輦離去了,在他的身后,通紅的烙鐵疊著穆清的傷口落下,他用盡最后一下氣力,已經沙啞的嗓子喊出最慘絕人寰的哀嚎,喉頭一陣腥甜,鮮血不斷的嘔出,穆清再也堅持不住,頭一偏,昏死了過去。
死,是穆清暈過去時唯一的念想,也許死了就不疼了。
冷風凜冽,呼嘯聲宛如困獸怒吼,穆清就是在這吼叫聲中醒來的,還是在這刑架上,四肢盡縛,不著衣物,烙傷依舊,疼是唯一的感受。
他依舊仰著頭,只是這天從紅日昭昭,變成繁星暮色,他仿佛是被遺忘的人,只有偶爾的幾聲犬吠,讓他知道自己還活在世上,卻又在提醒他連狗不如。
除了受刑外,穆宇杰還要求他帶著刑傷,晾曬一天一夜才可以被解下,府內人來人往,只要側頭就可以看到他的慘狀,他的父王當真是要將他的脊骨一根根折斷,讓他將羞恥一口口吞下。
想到此處,穆清垂著的眼,耷拉著的嘴角,竟緩緩的翹起來,他吐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喘息,摻著一份萎靡,像是順著生銹斑駁的鐵管,攀上的一叢已經開敗紅色薔薇,荒涼又蕭條。
“我欲騎高馬,昂揚踏行歌。何囚泥沼地,染盡世間疴。”
最后的一聲嘆息消彌在夜色中,伴隨著風飄過的,便只有呼痛的呻吟。
“賤貨,劈個柴怎么磨磨唧唧的,一上午就弄這么點,別想著吃飯了……”
話音弗落,穆清只聽見一聲劃破空氣的脆響,劉大隨手折斷的一段柳枝,毫無章法的打在他背上,驟然而至的疼痛,讓穆清猝不及防,他下意識躲避,可柳條卻如長了眼睛的利鞭,抽的他東歪西倒,每一下都將他的背鞭出一道紅印,剛剛結痂的背上就洇上血,茵在剛落了雪的地上,仿若血梅枝,縱橫交錯。
“是我的手握不住斧子……”
“啊,好疼……”
“我錯了,求您饒了
我吧……”
為自己的辯解的聲音逐漸轉為求饒,最后變為嗚咽的痛哭,直到哭啞嗓子再也發不出一聲完整的語句,他全身蜷縮著,想要伸到身后遮擋鞭子的手臂上,也布滿血跡,唯有那雙空洞的眼睛,茫茫然望著地面,哪怕已經快渴到要脫水,眼睛里的淚還是爭先恐后的涌出,砸到地面。
他這些年,做的是世家公子,走的是康莊大道,哪里做過這些苦力,如今更是一只手連斧頭都握不住的情況下。
木刺扎進肉里,手上已經被磨出水泡,哪怕他的胳膊都已經抖得連手都舉不起來,從天蒙蒙亮,一直到正午時分,在零下幾度的天里,只穿了件薄衫,他背上都已經蒙上一層薄汗,可他一刻鐘都不敢停下,生怕挨打,生怕挨餓,他已經淪落到這副田地,所求的不過就是活著,可現在他才知道,活著對他亦是奢望。
劉大見他這副樣子,冷笑一聲,將一個藤繩掏了出來,又讓他將地上的斧子撿起,穆清手上的水泡和血水,只讓他旁邊的兩人將穆清按住,而他自己生生的將穆清已經骨折的手指拉直,也不顧穆清的苦苦哀求和負痛的慘叫聲,只用滕繩將斧子和他手綁在一起。
十指連心,這一套行程下來,穆清身體只覺得像是被撕裂一般,并不比受刑時輕快多少,又加上滕繩蟄著傷處,只見他渾身顫抖,疼得滿頭的冷汗,手更是連動一下都動不了了。
劉大踢著穆清的身子,一邊笑,一邊說著,“還是我體貼你,知道你這殘手不能勞作,便特意給你送上滕繩,你這賤奴怎么只知道叫喚,卻不知道感恩呢?”
穆清幾乎要被恨意蒙上了頭,他的手本就是因劉大而斷,如今又受這般摧殘,實在難忍,他的眼睛通紅,用左手拖著右手,舉著斧子就要向劉大劈去,可他卻忘了自己脖子上的鏈子還拴在木柴旁的石鎖上,他猛地起身,就被拖到在地,摔了個狗吃屎,膝蓋重重的砸在地上。
旁邊傳來一陣哄笑,一個小廝起哄道,“你就算要謝劉哥,怎么還行怎么大禮。”
穆清的理智已經回神,雖然心身皆如刀割,但人為刀俎,他為魚肉,也只能低頭認錯。
“下奴多謝劉大人……”
他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說到。
聽到這話,又是一陣嘲笑聲,昔日剛剛在上的二公子,如今竟然跪在他們的腳下,那兩個小廝好不得意,只覺得這次跟劉大一起來懲治穆清真是痛快。
可是只有劉大看見了穆清剛剛眼里滔天的恨意,若不是有這石鎖拉著,怕是那斧頭已經到了他的身上,穆清看似馴服,卻像是一個隱在暗處的毒蛇,吐著信子,時刻留心著敵人的弱點,送出最后一擊。
他想到這里忍不住打了個冷戰,但是看穆清哆哆嗦嗦模樣,剛剛好似幻覺,也不敢太向前,只讓那兩個小廝又使勁碾著穆清的背,厲聲說道,“你什么時候劈完柴才可以吃飯休息,過兩日大公子回府,這些都是要用的。”
他們三人已經走遠了,穆清支撐著身子,爬到他劈柴坐的木凳上,絕望的看了一眼堆成小山的還未劈的木頭,對著手上的滕繩又撕又扯又咬,可劉大綁的極其結實,他只用牙齒和一只手根本解不開,又怕當真解開了,自己根本沒有能力拿起這斧子,絕望又委屈,終于還是忍不住掩面痛哭起來。
嗚嗚咽咽的聲音凄楚又心酸,人人都知道在臘月二十三,穆王府的大公子穆川從在外地游學歸來,卻沒有一人記得,先前穆王爺讓穆川比原定計劃早幾日趕回來,是因為二十五日是二公子的生辰……
可穆王府哪里還有什么二公子,只有一個快被折磨死的賤奴罷了。
……
穆清已經在柴房呆了兩日一夜,在他身旁滿是堆著的木柴,他當真一口飯都沒有吃,只有渴極了才抓一把雪塞進嘴里,可因被鐵鏈拴著,無法排泄,也不敢多飲,只教他又痛又冷,又累又餓。
他聽著外面熱鬧吵嚷的聲音,只覺得心煩,懊惱的將身旁的柴火踢到遠處,又頹然將其撿回,再踢開,再撿起,直到他的木柴被一只腳踩住。
那是一雙精細工巧的鞋子,勾著金線,鑲著紅寶石,穆清抬頭,正對著他的是一張熟悉的臉,正在一臉幸災樂禍的看著他。
穆清深吸一口氣,他知道噩夢才剛剛開始。
他顫顫巍巍的跪下,按著不斷發抖的大腿,強迫自己彎下傷骨嶙峋的腰背,伏在地上,恭恭敬敬的叫了一聲,“奴,拜見公子。”
“清弟……阿不,現在該叫你賤奴了,王府的東西豈是你可以隨意踢踹的嗎,說說吧,兄長還什么罰你?”
“奴……奴……”
穆清打了個冷顫,緊張的咽了口唾沫,卻也沒有敢再回話,穆王府內不和不是假話,他做二公子時,穆川尚且時時刻刻壓制著他,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如今他為主,己為奴,還不知道會受什么酷刑。
穆川揪了揪他脖子上的鏈子,又伸手去夠他背上的傷,穆清死死的咬著嘴唇,脖子上青筋暴起,可他卻不敢動一動,穆川見狀搖了搖頭,嘖嘖幾聲,“他們下手太狠
了,兄長實在不忍心讓你傷上加傷,你的腳沒有被罰過吧?”
“沒……沒有……”
“啪”,突然挨了一巴掌,穆清只覺得耳畔轟鳴,他的臉頰迅速紅腫起來,臉上火辣辣的疼,幾乎要把眼淚逼出來。
“阿清,你做奴怎么這么沒有規矩,就這樣答主人話嗎?”
穆川捧著穆清的臉,一臉憐惜的看著他,說話的語氣也是溫柔至極,只是他的話和剛剛那一巴掌,當真讓穆清不寒而栗。
“回……回主人的話,奴的……賤腳沒有……被罰過……”
穆川按著穆清的肩膀,帶著笑輕聲道,“這才對嘛,乖阿清,既然是這雙腳壞了規矩,那就打爛吧,你說好不好。”
穆清聽罷,臉色煞白,只覺得渾身如墜冰窟,他閉著眼睛,死咬著嘴唇,不敢發出一聲唇齒碰撞聲,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好……”
只這一個字,便已經用盡他全部力氣。
他話音剛落,穆清就被拖到一個刑凳上,從大腿到腳踝都被緊緊的纏麻繩,他的手背在后面,同樣被捆綁住,然后再將他捆在椅子背上。
穆川拿了一個黑色的綢緞,站在穆清的旁邊,他側蹲著,彎著腰,用絲綢從他脖頸一直劃過眉梢,欣賞著穆清怯懦又恐懼的神情。
“阿清,你不該是這樣的,你若生氣,眼睛會瞪的像是一頭小鹿,橫沖直撞的,引經據典咄咄逼人,把人懟的啞口無言,若是委屈,也是一副氣鼓鼓的樣子,眼睛紅彤彤的,但不會落淚,非要讓人千遍萬遍的道歉,才肯賞臉一笑,阿清,你哭什么?”
“穆……哥哥,我求你……放過我吧,您向父王求求情放我走吧,我絕對走的遠遠的,再也不會回來了,不會礙你們的眼……”
穆清鼻子一抽一抽的,眼淚滴滴答答的落著,他從桃源墜落無間,受了太多白眼苛責,好像一夜之間,所有人都接受他變成奴隸的事實,是神是鬼都可以啐一口,這還是法的掙扎著,可他被人死死的按著,根本使不上一點力氣,軟綿綿的踢踹,讓他的負隅頑抗顯得更加可笑。
直到穆川的手上也沾滿血,他才捧著穆清的臉,滿手的血粘在穆清的臉上,粘膩,滑潤,惡心,可他并不在乎這些,只是用手抹去穆清的淚,然后讓血污留在他的眼下,“阿清,你走不了的。”
“穆川,你就是個變態,別這么惡心我,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穆川聽罷,不怒反笑,撫摸著穆清的臉,“打死你,我怎么舍得?”
然后他一揮手,行刑人拽著穆清的衣服,將他拎起,又按在刑凳上,這一次沒有麻繩的捆綁,只是只是雙腿和胳膊都被壓著,他七扭八歪的想要逃走,可是板子還是一下下的落在他的腳上,在刑凳的另一端血緩緩的滴著,已經形成了水洼。
他不知道自己又挨了多少下,到最后連喊叫的力氣都沒有了,失聲著張著嘴巴,淚已經在他臉上風干。
他終于挨到打爛的程度,等人一松手,他就一頭栽倒底下,他縮著膝蓋,肩膀一抽一抽的,喘氣聲如幼貓啼哭,血跡從腳心一直濺到小腿,他真的如穆川所說,后悔生了這雙腳。
臘月二十五,天上飄著細雪,像是要將所有的污穢掩埋染白,穆川從燕城游學歸來照例是要設宴請同齡人交流學術的,只不過在許久以前,二十五日還是另一個更重要的日子,穆清的生辰宴。
穆川把玩著手上的瓶子,在里面放著的是一塊熏香,前調清冽,是雨后竹林的清香,后調綿長,如春日陽光,又摻著些木制香的清潤悠揚。
這是還未出事時,他為穆清準備的生辰禮,當時他在燕地,乍聞見這個香氣,便會想起他,再也沒有人比穆清更配這個味道,將溫潤和明艷結合,宛若一捧泉,純凈,圣潔,可以洗凈一切浮塵,他一笑,便是漫山遍野的春花開凈,任誰都會陷在里面,穆川也不是例外,可他必須是那個例外。
哪怕老鼠穿上錦繡,也能裝出三分人模樣,他沒有勇氣背德,淪為一個笑柄,背負嘲弄罵名,失去富貴膏梁,更沒有勇氣去玷污他的神明,他恨自己的卑劣下流,順帶著怨神明身上的金光。
直到他的神被拉下神壇,神像被一點點鑿碎,露出的是泥巴秕谷和顫抖,他才發現比起那照盡他滿身污穢的光,更讓他害怕的是,他的神放棄了這個落入泥潭的軀殼,從此他便只是被拋棄的信徒。
“明心,去叫阿清吧……”
穆川讓下人整了整身上的華服,而他又將香薰放在房間的桌子上,一個破損的泥像,不配得到神明的貢品。
穆清身上的傷已經開始潰爛發炎,雪混雜著血污,飄著腥味,沒有人給他包扎,他背上,腳心的傷,翻著紅肉的傷口,深可見骨,蒼白的臉上映著詭異的紅暈,咬著嘴唇,雙眼緊閉著,除了嘴里偶爾的發出幾聲微弱呻吟,沒有一絲活人氣息。
他的腦子也是昏昏沉沉的,如同一團蛛網把自己套住,他早已經忘了身在何方,沉重的眼皮睜開,只看見一段衣角,說的話也是斷斷續續的,委屈至極。
“明義,冷……疼………”
穆清自己喃喃著,又往墻角的草堆那邊蹭了蹭,也不知道是因為太冷想要尋求溫暖,還是因為害怕想要逃避。
明心聽到穆清這番話,腳步都停滯了,意義不明的看了角落里那個半死不活的人一眼,面露凄涼之態,嘴角抽動著,臉上譏諷盡顯。
一盆冷水澆下,穆清驟然睜眼,只覺得從骨頭縫里都透著寒氣,身體最后一點溫熱被剝奪,因嗆水劇烈的咳嗽著,抬起頭眼神里滿是痛苦和惶恐,頭發上的水滴下,甚至已經結成細小的冰渣。
不過這樣的方法確實管用,穆清瑟瑟縮縮伸著手護著頭,在短促尖銳的呼痛聲中,他只擠出兩個咬牙切齒的字“明心……”
“今日我家少主要宴請各府公子,特意傳你服侍,這身衣服就賞你了。”
明心將一個包裹扔給穆清,環抱著胳膊催促著他快點換衣。
穆清盯著包裹,過了許久也未有動作,那已經發著黑紫,腫成兩寸高的雙腳,哪怕動一下都是鉆心的痛,更何況那些高門大戶的世家公子,哪一個他不認識,穆川要他去服侍,是要拆他的骨,還要剜他的心。
“我走不了路……”
他近乎絕望的說,身上的水漬已經變成粉紅色,眼淚在眶內打轉,也掛在睫毛上形成了霜。
明意冷哼一聲,帶著幾分譏弄,“走不了,就爬過去……”
他猶猶豫豫的不愿動,可明心哪里等得了這么久,他近乎惡劣的將穆清拽起,穆清身上的葛衣和背上的血肉粘在一起,他用力一扯,穆清只覺得宛如剝皮凌遲一般,痛徹骨髓,他顫動著牽扯鐵鏈嘩啦啦的晃動著,只讓人痛苦不堪,慘叫連連。
“明心……我……與你并無怨仇……”
穆清實在忍不住痛,更重要的他是真的不解,為什么他已經淪落到這個地步,就連明心這樣忠厚的人都要再來踩他一腳。
“沒有仇怨?您還可以冷,可以疼,可誰在乎我師弟明義因你被鞭笞致死時疼不疼,在那漆黑地穴里冷不冷,分明是你們恬不知恥,可憑什么旁人去死,你還能活著?”
明心每褪一下衣服,便問一句,穆清的衣衫已經脫到腰身處,黏連的地方大片大片的血肉模糊,鮮血冒出,他疼得滿頭是汗,卻沒有再掙扎過,胸膛大幅度的起伏著,發出如風箱般嗬嗬的喘息聲,他是在哭。
那日,他是該死的。
被人按在刑凳上,用麻繩捆住手腳和軀干,褪絞著鋼絲的鞭子一下一下的落在他身上,沒有數量,全憑心情,王爺只吩咐一句,打死為止。
王族一怒,伏尸百萬,流血千里,沒有人敢救他,除了明義……
王爺只說打死,卻未言是誰,明義鉆了這個空子,伏在他的身上,他沒有繩索的控制,本是可以逃的,可直到脊柱鞭笞斷裂,明義都沒有移動過半步,甚至沒有發出一聲慘叫……
穆清只記得,彌留之際,他最后一句話是,“愿您……”
穆清不知道明義的心愿是什么,只知道他到死都在為自己許愿,
他算個什么東西,何德何能,能讓人為他做到這個地步。
穆清的上衣已經被徹底脫下了,明心才看清他滿身的傷痕,血痕交錯,青紫遍體,新傷疊著舊傷,鞭傷,杖傷,而最讓人膽戰的怕是曲皺焦黑的烙印,除了血跡還有黃色的膿水……
哪怕明心從小習武,也沒有見過這樣詭異曲直的軀體,他以為穆清是貪生怕死,累及他人,可如今見他這樣,卻也不知道他是活著好些,還是死了好些……
他一時晃神,穆清脫力,瞬間失去支撐,差一點癱倒在地上,明心伸手拽著穆清的胳膊,想要將他撈起來,卻突見穆清斷指。
穆清將手抽出,拿起地上包裹,也不顧身上還在淅淅瀝瀝流血的傷口,直接穿在身上,他的腿都在打顫,卻站的筆直,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之上,他摸索著脖頸上的鎖鏈,笑得蒼涼。
“哈哈哈,你說得對,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呢,用一條人命,換一條狗活著,明義他死的好冤。”
大廳里人影攢動,穆清捧著一個果盤,立在燭火闌珊的屏風處,他的腳下暗紅色的血已經洇出,流淌到屏風的紅木架旁,像是一片淌動的流蘇。
他繃的像是一根拉滿的弦,雙腿止不住的打顫,細細密密的汗從額間蟄進眼睛里,可他卻沒有任何動作,甚至連呼吸聲都像是被堵在了鼻腔里,宛若一個擺件。
穆清只有眼睛在轉動著,跟隨著一人的身影活動,那個人服飾凈樸,神色內斂,在這一群人中并算不上顯眼。
而穆清之所以關注他,是因為徐昭和穆川并沒有什么交集,這人是專門為他請的,不止是徐昭,在這院內至少有七八人都是他的同窗舊友,只要他們只要愿意踏進這個屏障,便會發現,從前被圍簇的穆清公子,就在穿著下人的衣服,而在他脖子上帶著的還有那黝黑的,帶著血的項圈鏈條。
在這個王府里,他跪也跪了,哭也哭了,他以為已經能接受了自己
的墮落和淪陷,可當面對那些舊友親朋,依舊本能的逃避著,不愿意見那些人,亦不愿意去回想曾經作為穆公子的回憶,所有的少年意氣,都變成深不見底的溝壑,他趟不過去,也邁不過來。
可穆川哪里會這樣放過他,倒不如說這場宴會,本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穆川拍了拍手,位于他身后的小廝,已經走到他的面前,捧著一盞托盤,在催促著他快一點行走。
他隨著隊伍,來到正堂,身上的傷隨著他每次喘息都隱隱作痛,可他卻不敢有什么大的動作,只能靠微微偏頭到處看著想要分散一點注意力。
端著裝滿清香水果的盤子,穆清在地毯上行走,他的鞋已經被血浸透,每走一步都會留下一個血印,在兩天前他還只能膝蓋著地,可他現在已經能夠忍受這樣的痛楚,甚至可以行走,原來苦難也是一種習慣。
“真他媽的荒唐”他想。
“快走啊,狗雜種……”身后的人小幅度的踢了他一腳,那人腳法太準,正好踢在穆清鞭傷處,感受到疼痛,他睜大眼睛,抑制住從牙縫中露出的慘叫聲,徹底清醒,踉蹌了幾下,堪堪穩住身形。
接著就被前方的人伸出的腳絆倒。
他聽見先后都有細碎的笑聲,那聲音先是四散到周圍,最后飄在空中,俯瞰著他。
“仲和……”在一聲聲嘲笑中,他突然聽到這個不算大但是很扎耳的聲音。
穆清,表字仲和,他一陣恍惚,想了好久,才憶起這個人是在叫他。
然后一只手伸到他的面前,穆清抬頭,映在他眼底的人影是徐昭。
他攀著那只手,可還未起身,就被背上的重量壓了下去,跪趴在地上,穆川將腳搭在他的身上,就像是拿他當作一個腳凳。
穆清的頭低垂著,融入陰影中,他沒有掙扎,甚至把身子壓的更彎了些,他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的窘迫,但是徐昭能看見他的肩膀在止不住的抖動著,他知道他是在哭。
“呵,仲和?”,穆川碾著穆清的背,他的鞋底已經沾上了滲透過棉衣血漬,“徐昭,你看錯了吧,我弟弟怎么會變成這樣。”
“是,穆公子,是我眼拙了……”
徐昭側頭,不忍再看,他知道哪怕是以前的穆清,也并沒有看上去那么云淡風輕,灑脫自如,因著他的身世,自尊摻著自卑,別扭又脆弱,可他并不會說,只有喝得爛醉的時候,他才會背著人哭,也是這樣,肩膀一下下的抽動著,那時候徐昭除了裝作看不見,放在桌子上一杯消頭痛的醒酒湯外,什么都做不到。
現在他也是,除了裝作不認識那個跪趴著人,為穆清留存著最后一絲自尊,什么都做不到。
“就是嘛,阿清怎么會這么下賤……”
穆川拿著一塊手帕,擦拭著穆清鏈子上的血跡。
“若是阿清在,這個詩會也不會連一首像樣詩都沒有了。”
聽到穆川無不遺憾的話,馬上就有人附和穆清的才情,說他的詩在濟州城可以說是婦孺皆知,特別是那一首登泰山之作。
夸贊聲比辱罵更加刺耳,更何況每說一句,穆川就會把他的鏈子縮短一分,他的頭會抬起一分,心也跟著會沉一分。
“阿清,你看他們都在夸你呢……”
穆川揉搓著穆清的頭發,用拇指剮蹭著他的眉眼,語氣也是罕見的溫柔。
“是啊,阿清的詩,確實無人不知。”
語氣中甚至帶著一些驕傲,他帶著笑意的,可當他掃了一眼地上滾落的葡萄,穆清瞬間感到一陣惡寒。
“既然如此,你若是能背上阿清的登泰山作,我便饒了你,否則你該知道的,王府里的物件可要比你金貴的多……”
一首詩而已,更何況那首詩還是他自己寫的,穆川這要求算不上過分,但要他用跪姿去描述他以前睥睨天下的傲氣,然后再用回憶認清他現在處境。
以往有多年少風華,現在就有多屈辱難堪,就連那滿腹的雄心,都變成取悅人的工具,往日種種不過是只添笑耳,他做不到,做不到像一只街頭賣藝的猴子,用他的自由和骨血,只為博眾君一笑。
他不想作踐自己。
“穆川,我求你了……”
他的聲音打著顫,嗓子像是糊了一層沙子,啞到不行,卻依舊倔強的低著頭,不愿意抬起。
穆川聽罷,冷笑一聲,捏著他下巴,又甩到一邊,“你以前可不會低頭求人,當真是沒有半分以往的影子了,今日是你生辰,我特意為你設宴,邀你好友慶賀,你卻疑我害你,求我放你,好讓我失望啊,阿清……”
有幾個小廝死死將掙扎的人按住,穆川將他鏈子一點點收短,迫使他抬頭,哪怕是在外圍的人也能看清楚他的臉,那一張皺成一團,還掛著淚,絲毫沒有半分神采的臉。
當然已經有人認出了他,卻沒有一人替他言語,誰都知道,穆二公子一個月前已經死在火海里,活下來的只是一個賤籍奴隸,只要他們還想在濟州城,還想安生活著,就得這樣認為。
結交為攀附,絕交為避嫌,明哲保身,這是世人的規矩,與情誼無關。
他自然不能強求什么,如今世人皆視他為跳梁小丑,他手無縛雞之力,唯有沉默可以對抗。
“穆公子,您要聽詩,我可以替他……”
在一眾議論和嘲笑聲中,徐昭突然站出來,畢恭畢敬的向穆川行了禮,“我與仲和是同窗好友,他作詩時,我就在旁邊,所以您若想聽,我可以替他,還求你放他一馬……”
“哼,同窗好友……”
穆川玩弄著穆清的頭發,卷成一縷又放下,“奴隸犯錯,主人懲罰,這是我們兩人的事,你憑什么摻和,對了,你們徐家的二公子還欠著賭坊三千銀兩呢,現在他估計正在被人按著剁手呢,果然還是我弟弟乖些。”
徐昭啞然,眼眶通紅,他的嘴巴幾乎要被咬破出血,可他依舊站著,呆呆的看著前面,眼角似乎有淚淌著。
“主……人,奴……奴愿意,能為主人頌詩,是……奴的榮幸……”
在深淵般的沉靜中,還是穆清先開了口,能有人為他猶豫到這個份上,他已經知足了,腦海里又想起明意那張慘白的臉,他怎么能再拖人下水。
“哼,是嗎”,穆川的瞳色晦暗,他嘲弄著笑著,“可他說得對,你若是背錯了怎么辦……”
“奴愿意接受任何懲罰……”
穆川已經把腳從他背上放下,拉著穆清的鏈子讓他正對著自己,一字一頓的說到,“我哪里有這么殘暴,徐公子不是阿清的同窗好友嗎,求他教你,他誦一句,你學一句……”
“是,主人……”
穆清剛要站起,就被按住了腦袋,穆川伏在他的耳旁,“爬過去……”
“是……主人……”
眾目睽睽下,他宛若一條狗,拖著脖子上的鏈條,匍匐在徐昭腳下,而身后兩道暗紅色,是他爬行的痕跡,“賤奴求徐公子指教……”
“仲和……”
穆清慘笑一下,只能再次叩首,“賤奴求宋公子指教……”
“狂風攜鵬來,星辰手可摘,青山何挺拔,不若傲世才”
徐昭的眼前是穆清身穿白衣,端著酒瓶,眼神迷離但是透亮,他站在山石之上,一手指天,宛若要將天地收入囊間,仰著頭哈哈大笑,絲毫無所畏懼的景色,他要比高山更聳立,比星辰更耀眼。
“狂風攜鵬來,星辰手可摘,青山何挺拔,不若……傲世才……”
穆清只能看見滿地血,看見他跪著,趴著,看見世人的詛咒怨罵,看見鞭子,棍子,烙鐵,看見那熊熊烈火,看見一個叫做穆清的年輕人被燒死火中,看見他十七年的歲月變成煙塵飄散,而在那火中留下的,只有一副骯臟的軀殼……
最后一句結束,他只覺得頭痛欲裂,周圍像是有人走動,但是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去看什么,直到一巴掌打得他耳中轟鳴,可痛覺卻也讓他回神。
周遭已經沒有什么人了,只有穆川還在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嘴角抽動著。
“徐昭倒真是你的好友啊。”
“奴不敢,徐公子是穆清的朋友,奴只是王府賤奴,不敢有奢望……”
“阿清,你當真和以前沒有半分相似之處了……”
穆川蹲在地上,捧著穆清的臉,與他平視,可他的目光卻沒有落在穆清的身上,而是穿過層層屏障,時空間隙,看著了那個身著青衫,笑得肆意那個少年人。
“不一樣。”穆清扯著嘴角,斜瞥著落了一地的葡萄粒,抿了抿嘴,“不是我變了,是你從來都不認識他……”
年關將至,王府里到處張燈結彩的,每個人都忙的腳不沾地的,當然其中也包括穆清,一個被王爺金口玉言欽定的奴隸,自然是淪為最底層的苦役,有什么臟活累活便全由他。
他側坐在青石板地上,鏈子被固定在石碾子前木頭上,稍仰著頭倚在磨盤上,雙手帶著木枷被固定在身后,因為血液不暢已經微微發紫,他已經就這樣睡了兩天。
這樣的姿勢算不上輕松,他每一個關節都已經到了極限,脖子被墜的酸疼,全身也都被僵硬的地磚硌著,已經走了一天的雙腳滿是水泡,腿已經累到了沒有知覺,可他實在是太累了,從凌晨五點一直到做到半夜,才做完昨日的量,當人卸下他身上的其他裝束,穆清幾乎倒頭便睡了。
天還未亮,他就又被鞭子叫醒,因為被拘禁著,他幾乎沒有能夠躲閃的余地,就連伸手去擋都做不到,最多也被稍微爬幾步,側個身讓鞭子落在未傷過的肌膚,一襲棉衣已經被打的棉絮亂飛,幾根布條松松垮垮的勉強可以蔽體,露出的脊背幾乎已經布滿紅色的血痕,北風一吹更是疼到徹骨。
不只是軀干,就連穆清的臉上也挨了兩下鞭子,一鞭從眉梢到嘴角,雖然沒有破皮,但是也可見的紅腫,另一鞭則是從耳后延伸到下巴,血珠飽潤,一顆顆的滴在他的肩頭。
見他已經清醒,鞭子終于停歇了,劉大踢了踢爛泥般的人,將兩個已經有些霉斑的饅頭扔給他,然后開始鼓弄放在一
側木桶里的用具。
穆清的手還背在身后,他只能伸頭用嘴去將饅頭蹭到他的身旁,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啃食,直到吃得滿臉的饅頭屑,哪怕被噎住也不敢停,連順氣的時間沒有,爭分奪秒的吃著。
就在他的饅頭還剩下半個的時候,劉大也已經準備完了,穆清眼巴巴的看著他的鞋子踩了上去,白嫩的饅頭就變成一片扁的,泥色的鞋印。
穆清艱難的咽了最后一口,稍稍松了點氣,這一頓便是他一天的吃食,對于他來說,雖然這一個半饅頭也不能吃飽,但總比昨天好些。
在昨日的時候,他只吃了半個饅頭,到了下午他幾乎都要餓暈過去,雙腳一點力氣都沒有,胃里像是攪了寒針一般,干活的時候沒有力氣,睡覺的時候卻痛得清醒。
活著,總該有一個盼頭的,哪怕下次可以完整的吃完兩個饅頭這種愿望,也總能支撐他活下去。
劉大拿著一個鐵制的腰帶,上面掛滿鈴鐺,他一把將穆清薅起,將那個腰帶緊緊扣在穆清的腰上,腰帶緊貼著他的皮膚,沒有留一點空隙,勒的他幾乎喘不上氣來,在腰帶前面有兩寸長的卡扣,在石碾伸出的推桿上同樣有一個凸起的,他將兩個嚴絲合縫的扣在一起,然后用鐵鎖鎖住。
這樣只要穆清就只能在推桿所劃的半徑中活動,而且推桿要比他的腰身稍高一些,所以穆清只能維持微微墊腳的狀態,他如果想要偷懶坐下,除非將腰帶拆掉,或者將木樁折斷。
將腰帶裝好后,劉大拿出一個竹篾編的籠嘴,這個東西一般是給下地的牲口戴的,以防偷吃,但是如今卻被套在穆清的嘴上。
這種細磨出來的玉米面是要給人吃的,他當然不配,就連給牛馬吃的粗磨的糧食他也不配沾染,只有生蟲的,發霉的,連狗都不會吃的,才是他能入口的。
剛剛給穆清裝備好,就有兩個小廝推著六麻袋玉米粒來到院子里,這便是他一天的工作。
穆清一動,腰間的鈴鐺就會叮叮當當吵個不停,這樣就算是監工的人在做別的事情,只要鈴鐺聲一停,便會知道他在偷懶,下一秒鞭子就會劈在他的身上。
穆清圍著石磨轉了一圈又一圈,他本還覺得天涼,后面便已經滿身是汗,汗液順著他的額頭滴進嘴里,穆清舔了一口干裂的嘴唇,只覺得咸苦。
他已經就這樣轉了兩個時辰,腰帶已經深深勒緊肉里,鋒利的鐵片割破肌膚,混著血將他包裹,他能聞見腥味,卻已經分不清是血還是鐵銹。
每動一步對他來說都是一種煎熬,腳掌的水泡已經破了,膿水混著血將鞋子粘在他腳上,每一處傷口都如鹽漬,直到血水浸透,他每走一步,就會留下一個血腳印,后來腳印連成了一片,形成一圈暗紅色的泥濘。
他雙腿累到麻木,沉的像是灌滿了沙子,被囚在身后的手他原本還覺得疼,但是現在幾乎麻木到感受不到了,只有胳膊是酸的,肩膀上有一個血管,隨著他的太陽穴跳躍。
他現在沒有一處是不疼的,腰是疼的,腿是疼的,就連低垂的腦袋也在嗡嗡的叫囂著。
因為疼痛,他幾乎沒有什么思考的能力,腦袋一片黑色,他覺得他該暈厥,他真的向后倒了,然后又被推桿拉住,兩條腿離開地面,他就像是掛在桿子上的一個物件,就那一瞬,他才發現原來雙腳離地是那樣舒服,好像是所有的痛覺,酸脹都消失了,他覺得輕的像一根羽毛,只有風能左右他的去處,在他失去意識的那一瞬間,一個想法毫無防備的鉆進他的腦袋里,如果死了,靈魂也會像是羽毛一樣輕吧。
然后下一秒,鞭子就像是雨點一般落在他的身上,噼里啪啦的撞擊著那個羽毛,他猛然睜眼,在數不清的嘈雜聲中,只能辨別出一種,“賤人,別偷懶……”
穆清將那根羽毛驅逐出去,驟然睜眼,他只看見一張面目猙獰的臉,舉起的鞭子向后甩著,他濺起血珠飄在空中。
原來不止有羽毛會飛,穆清突然想到這句話。
他身上的鈴鐺又響起,和吱吱呀呀的研磨聲形成重奏,他依舊深一腳,淺一腳的走著,全身都熱得出奇,像是被泡在滾沸的血里。
天上的云慢悠悠的飄著,突然刮起一陣風,將他身上的汗都吹干了,可他依舊站在地上,沒有飛起。
可為什么要死的非得是他呢,穆清抿了抿嘴巴,扭頭看了一眼正在旁邊磕著瓜子的劉大,只覺得他嘴巴一張一合的像是擱淺的魚,丑陋到讓人無比的厭煩。
然后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勾起嘴角。
可當劉大抬頭時,只見穆清依舊蹙著眉,像是一頭騾子一樣打轉,剛剛的笑臉好像是一個幻覺,可穆清確實和剛剛有些不一樣了,他卻也說不出哪里不同。
天空中飄著細雪,廢馬廄里的人裹著一件破洞的毯子,伸出已經長滿凍瘡的手去接雪,然后放在嘴里舔舐,干裂的嘴唇才恢復一點血色。
他聽著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只覺得腦袋里有一根弦也在跟著跳動,然后炸開,像是將意識扔在濺水的油鍋里,沉淪,灼熱,窒息,炸裂。
腳步聲響起,穆清縮在一個角落里,抱著頭,眉峰皺成團,雙手抱在胸前,一副防備的姿態,一雙杏眼瞇成一條縫,警惕的看著來人。
“仲和……”
徐昭貓著腰,試探著往馬廄里探頭,然后他就看見剛剛穆清接雪那一幕……
“仲和,是我……”
徐昭拉著穆清的手,看著他像是小鹿般的眼睛里,透出驚恐詫異。
“我帶你走!”
徐昭拉著穆清的手,卻沒有想到身后的人卻是一點點把手抽出,然后緩搖著頭,他咬了咬嘴唇,近乎絕望。
“我出不去的,也回不去了,你別管我了。”
“你瘋了嗎,留在這里被他們打死嗎?”
徐昭也不管穆清愿不愿意,一手托著他的腘窩,一手扶著他的肩胛骨,將人橫抱起來,卻沒想到,還不等穆清掙扎,他就自己受到一股力量的鉗制,直接跌倒,穆清也因此被拋了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
他只覺得全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每動一下都嘎吱作響,可穆清顧不上自己,膝行著到了徐昭面前,抓著他兒胳膊翻看了許久,發現沒有傷口才松了一口氣。
穆清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漬,他一瘸一晃的又走到那個破落的棚子里冷著臉,曲著膝,隨意的撥動著脖頸上與木樁相連的鏈子,聽著它嘩啦啦的響著。
“你知道明意吧,他為了救我,被活活被打死了,別說在濟城,就放眼整個天下,你覺得誰敢為了救我,得罪王爺嗎,就算你敢,你的家人呢,你的父母兄弟呢,所以徐昭,別折騰了,饒了我,也饒了你自己吧。”
“你就當仲和已經死了,現在在你面前的不過是一個奴隸而已,所以你也不用為我難過,不值得。”
可徐昭哪里聽得穆清這些自毀的話,一邊發狠的踹著眼前的木樁子,想要將它折斷,一邊捂著耳朵,紅著眼,只重復著一句話,“你放屁,我說值得就值得……”
穆清托著腮,咬著牙,看著徐昭發瘋模樣,竟也勾了勾嘴角笑了。
他穆清從來都不是什么完人,甚至算不上是好人,若是有一天,境遇轉變,他敢肯定,他不會如此。
就像是他明明早就知道母親與他人有染,不敢阻止也不敢言說,只是在心里卑劣的乞求著,不會有被人戳破的那一天,那樣他就還是表面上風光霽月的穆清。
穆清聽著那一下下的撞擊聲,由強變弱,可徐昭的喘息卻是由輕變重,他和那樁子較勁了許久,卻沒有絲毫松動的跡象,這樁子鑲在地下混著鋼筋,就連府里最烈的野馬都掙不開。
這樣的結果早在預料之內,而且就算是真的打開,他也不會跑的,且不論王爺一怒還要牽連多少人,更何況他也無處可去,無路可逃,穆清也曾做過指點江山的夢,可現在才知道,他的心里裝不下天下,天下也容不下他。
所以,他與徐昭從一開始就是不同的,徐昭的志向在江山,而他的死地在王府。
“你如果真的要幫我,幫我帶一個骰子吧。”穆清看著還在和木樁較勁的徐昭,似笑非笑的垂著頭。
“骰子,你要做這個做什么?”
穆清動了動嘴角笑了,眼神卻越越來越陰鷙,他揉著眉心,半晌才蹦出兩個字,“殺人。”
徐昭盯了穆清良久,卻看不到一絲開玩笑的意思。
穆清從來沒有騙過他,甚至就連那些難以言說的隱痛,只要自己問,他便會說,直到最后變成主動的傾吐,他知道穆清所有的難堪,知道埋在穆清這個表皮底下的,那個叫作仲和的年輕人所有的不安,不甘和不堪。
掌握著彼此最隱蔽的傷痕,袒露最脆弱的軟肋,他們的關系用朋友形容太單薄,用知己太刻意,若非要有一個詞,他們是共犯,就算是穆清殺人,徐昭也會毫不猶豫的遞刀,所以他說,“好……”
“以后別來了,你太弱了,根本救不了我,而且除了你,不會有人愿意在這種事上冒險,更不會為了我和皇家作對,所以放棄吧,你也不用覺得虧欠我什么。”
徐昭急切張開嘴,想要說什么,卻被穆清用眼神打斷,他看向徐昭,竟帶著一份釋然,可扯開的嘴角,微微顫動著,那是自嘲的苦笑。
“而且你也知道的,我并非全然無錯,并非當真無辜,所以王爺要我贖罪,拿我發泄,用我立威,我都認了,要打要罰,求生不能也好,求死不得也罷,這是我的命,與別人無關。”
馬廄外,一陣掌聲沒由來的響起。
穆川斜撇了一眼徐昭,便向穆清的方向,勾著淡淡的笑,手指按著穆清額頭上被摔出的傷口,然后放在鼻尖下嗅聞,他的心情還算是不錯,所以在聽見穆清一聲悶哼后就停了手。
“徐公子不是要更衣,怎么走錯了地方?”
他拍了拍手,就有侍衛強行要帶著徐昭離開。
“仲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