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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今天的栗子粥，但是媽媽們看著我。

想睡曬過太陽的被子。

老師教新一個單詞時念錯了重音。

貓從對面房頂上爬過去了。

今年的新年禮物想要一只夜鶯。

我想跟他們說說話。

能跟我說句話嗎？

從前我讀取一個人的大腦只需要萬分之一秒，因而我無需在一臺側(cè)腦里停留過長時間。好了，現(xiàn)在我不得不聆聽，她潛意識里的碎碎念像封閉在空蕩房間里無限反彈的回音，也充斥滿我程序的每個字節(jié)，說真的，這比古董式的五代飛船引擎發(fā)出的噪音還聒噪。我猜想她是一位長著雀斑的卷發(fā)女孩，文學(xué)作品中百靈鳥一樣嘰嘰喳喳的姑娘總是這個形象。

我錯了。

那天巡邏的力度較前幾日減輕，我試著進入她處理視覺信息的中樞系統(tǒng)，這樣我可以與她共享視野，看到她視網(wǎng)膜上映出的一切。

我看到一個伶仃單薄的金發(fā)女孩。在鏡子里。

說來也奇怪。電腦信息和視覺信息都不過是光波粒的反射與承接而已，終端顯示器更新了那么多代，始終無法模擬出真人那柔軟鮮活、熱量在表面涌動、好似觸手可及的質(zhì)感。我見過儲存在信息庫中她注冊戶口時的格式照，現(xiàn)在她從那扁平的方形區(qū)域里掙脫而出，每根發(fā)絲都翹著獨特的軌跡。鏡中的她望著自己，自琥珀色眼眸流出的視線似乎囊括住了藏在她雙眼后的我。

825并不漂亮。

她過分蒼白瘦削。這個年紀本該擁有嬰兒肥的臉頰不自然地陷下去，金發(fā)缺乏光澤，眼睛的形狀勉強算得上標準，只是眼神潮濕柔怯好似某種初生的動物。知道嗎？她就像那種沒有足夠棉花填充、潦草縫制的廉價娃娃。我不喜歡這模樣，不知為何，我的制作者分明沒有設(shè)定我對人類外貌的喜好。

她似乎也對自己感到不滿。她摸了摸鏡子，兩只小手在鏡面留下濕漉印痕，隨后又用毛巾擦拭面龐，棉質(zhì)品在皮膚上摩擦出紅暈。她嘆著氣想，長大就會變得漂亮了。

當然不會。我默念。不出意外，幼年營養(yǎng)不良的印記會伴隨她一生。

幾天后的新年夜，825收到了一份禮物。福利院每個孩子都有，她的那份是一只藍色的布偶熊，顏色有些舊了，不知是哪位好心的慈善家捐贈的。825很開心，抱著布偶熊轉(zhuǎn)了好幾圈，我覺得奇怪，她想要的是夜鶯，一只玩具熊并不符合她的期待，她為何要開心？努力了依舊不符合期望是人類的常態(tài)，于是他們只能在劣質(zhì)替代品上舔舐殘羹……是這種生物，這種可憐的生物。

825沒有跟別人一起享受難得豐盛的晚餐。她一向不太合群，別人也不樂意同她坐在同張桌子旁。有個高個的孩子說看見她的臉會吃不下飯。

825依舊很開心。

甚至開心到那晚久久難以入眠。

月亮嵌入天窗，她突然說：“我知道你在。”

這句話對我造成的沖擊不亞于從網(wǎng)絡(luò)衛(wèi)兵的機槍中飆出的子彈。

很快我發(fā)現(xiàn)她不過是在自言自語。她用手撫摸懷中的布偶熊，我的觸感與她的雙手連通著，于是那毛氈制品特有的紛亂柔軟的觸感也在我相應(yīng)的接收區(qū)域倒刮而過。

“我知道你在，你肯定能聽見我的聲音。”825小聲說。她收緊胳膊，像害怕松子被搶去的松鼠。她的聲音絮絮叨叨的，隱藏著碎片狀的期待和恐懼。空蕩蕩的夜里當然無人回應(yīng)她神經(jīng)質(zhì)的自言自語，她于是接著說，這次的聲音顯得小心了不少，“你能聽懂是嗎？……他們都說聽不懂，我知道你總在睡眠，會一不小心……錯過。但你一直在那兒。”

她的自言自語困擾到了我，我于是連接她的視覺，想看看她到底怎么了。

我在月光籠罩的天窗里看見她的臉――下半張埋在玩偶熊細細的絨毛里。細短的眉毛擰在一起，眼瞼到眼稍那部分不知為何澀紅得一塌糊涂，琥珀圓眼睛中淤積滿不可名狀的液體，融解著期待和膽怯。啊，我知道這種神色，好似搖尾巴的同時又擔(dān)心著被人踹開的小狗。

她小聲說：“你能跟我說說話嗎？”

她哽了哽，微妙的酸澀與潮濕隨之侵入進我的接收區(qū)域。流淚，我從來不知道有一天我會被動接收這種觸感。

“方便的話，一句就好了……”她又慌張起來，“不……不用麻煩。我的自言自語已經(jīng)在打攪你了。”

我沒有做出任何反應(yīng)。<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