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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崔氏明顯不知道，她爹五品知府的俸祿一年是十二石米和五十兩銀子。

阿霧開始掰起手指為崔氏普及知識。“如今隆慶朝，朝廷給官員的俸祿由米、銀支付，爹爹是正六品，按制，每月米一石，一年共十二石。銀兩呢，一年一共四十五兩。”

崔氏睜大了眼睛。

阿霧點(diǎn)點(diǎn)頭，一副沒錯兒，您絕對沒聽差的意思，就是四十五兩。普通農(nóng)家五兩銀子夠一年的嚼用了，正六品能有四十五兩，在農(nóng)村完全可以過上“一只水牛三畝地，兩房媳婦兒爭氣力”的超完美生活了。

阿霧當(dāng)然沒提京官每年從地方官員手里收受的“冰敬”、“炭敬”。當(dāng)然手無實權(quán)的翰林，在這兩禮上收入也不多。

“四十五兩？”崔氏不信。

“不信你問五哥。”阿霧搬出榮玠，崔氏是絕對不會質(zhì)疑她大兒子的話的。

“京里還有翰林作打油詩來哭窮的呢，我給太太念念。”

“先裁車馬后裁人，裁到師門二兩銀。師門三節(jié)兩生日，例饋賀儀銀二兩。唯有兩餐裁不得，一回典當(dāng)一傷神。”

“雖說爹爹的嚼用在國公府，不用裁兩餐，可這詩里明明白白的，每年的年節(jié)，座師和師母的生日，都得打點(diǎn)，光師門這一塊兒就得多少銀子，太太你算算？”二兩銀子，你拿的出手嗎？

其實阿霧以前也絕不知道朝廷官員的俸祿的，她也絕不知道六品的修撰每年就這點(diǎn)兒銀子，阿霧對美麗衣裳、美味食物的美夢都破滅了。

阿霧以前是康寧郡主，而且是有實際封地，也就是食邑的郡主，她的娘親長公主，光食邑就是三個縣，長公主從來不缺錢，所以從來不去學(xué)那些人前光鮮人后落淚的貴婦弄什么鋪?zhàn)樱再H身份同商人爭利。

四十五兩，還不夠當(dāng)初康寧郡主耳朵上那對明月珰的價格。

阿霧是因為關(guān)心，興沖沖地很不好意思地找榮玠借了書看，才知道她爹的俸祿是多少的。哎，真是墮落，阿霧懺愧的低下頭，在她老爹中了狀元點(diǎn)了翰林后，她第一個舉動居然是去查她老爹的俸祿。

那時的阿霧同現(xiàn)在的崔氏一樣驚訝、一樣“哀傷”。

“而且，咱們這房吃住都在國公府，爹爹的俸祿按理是要交公的。”阿霧這是落井下石。

“交公？”崔氏低呼，她都忘記這茬了，俸銀當(dāng)然是要交公的。

崔氏的所有力氣都花光了，剪刀落在桌子上都不自知。

交公，是壓死崔氏這頭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被阿霧牽著鼻子，終于是同意了要去跟她的公爹伸手要銀子花。

其實，這種事情，由又小又萌的阿霧小姑娘去，效果應(yīng)該更好，哭個鼻子什么的，萬事就大吉了。崔氏也表示想帶阿霧一塊兒去。

阿霧堅決地?fù)u了搖頭，開玩笑，康寧郡主可以出討銀子的主意，但絕不能自己去討銀子，她比崔氏還死要面子活受罪，只會嘴上說，最會編弄別人。

所以我們又發(fā)現(xiàn)了阿霧郡主的一個缺點(diǎn)，那就是哪怕心思再通透，嘴上說得再伶俐，但真要她屈尊降貴做做事兒，那是絕不能的。

阿霧雖勸服了崔氏去向榮老太爺討銀子花，但這事兒得尋天時地利人和的時候去說，否則便有告狀之嫌，若被老太太知道了，少不得有官司打，所以阿霧的意思是這事兒最好能私底下解決，不叫任何人知道，要悶聲發(fā)大財，還不得罪小人。

所以這事兒得從長計議。

阿霧的衣裳錢一時半會而估計是下不來了，只在春里按府里的規(guī)矩做了四身規(guī)規(guī)矩矩、普普通通的春裳。小孩子長得快，一歲一個樣，阿霧去年春天的衣裳袖子已經(jīng)短了小半截不能再穿了。

翻了年，毓秀閣又開了課，阿霧每日還是要去應(yīng)卯的。出門時，阿霧自然要拾掇一番，她本就是個愛美的性子，這輩子又生得好，每日里最愛拾到自己，哪怕衣裳、首飾有限，也要想盡辦法搭配出朵花兒來。

榮三爺中進(jìn)士后，阿霧心里美滋滋的，這日穿了身新裁的春裳到毓秀閣，見著榮四、榮五，甜聲細(xì)氣地問了二人好，端坐在了榮四前頭等白先生。

翻了年阿霧虛歲便是九歲了，不過按照“男虛女滿”的說法，阿霧還是只有七歲，到了四月里她過生，便到八歲了。女孩兒大一點(diǎn)兒了，人也變得更好看一點(diǎn)兒了，加之阿霧默默地不引注意地改變了性子，一身做派也改了不少，越發(fā)顯得靈氣逼人、嬌憨可愛起來。

這讓榮四心里越發(fā)不是滋味起來，宮里來的李嬤嬤嘴里也時常表揚(yáng)阿霧，連榮五都沒讓李嬤嬤點(diǎn)過幾次頭，榮四心里越發(fā)嫉恨這個本來身份跟她差不多的妹妹。一個是嫡子庶女，一個是庶子嫡女，她以為兩人都是差不多的，但如今阿霧明顯讓榮四察覺到了差距。

不過這些榮四都還能忍，偏偏她三叔榮吉昌中了進(jìn)士，這就意味著阿霧今后的前程可和她不同了，她爹沒有出息，又喜新厭舊，如今壓根兒不進(jìn)榮四姨娘的門，兩相對比之下，榮四自然是不平衡的。無論身份還是頭腦，她都沒法跟榮五比，同榮五較真的心也就很淡，但她決不能面對曾經(jīng)畏畏縮縮的阿霧如今越發(fā)好起來了這樣一個事實。

榮四心里頭堵得慌，就想給阿霧也添點(diǎn)兒堵，心里只怨恨老天不長眼，怎么就讓阿霧她爹中了狀元，真是走了狗屎運(yùn)。

阿霧坐在榮四前面細(xì)細(xì)準(zhǔn)備著課本，本來對榮四的動作毫無察覺，身邊伺候的紫扇卻突然叫了起來，“姑娘，你的裙子。”

阿霧聞言低頭瞧了瞧裙子，并無不妥，便將身后的裙子往當(dāng)前拉了拉，見上面灑了一溜墨汁兒，跟大雁南飛似的。

這條玉色彩繡寬襕的裙子，是阿霧幾條春裙里最喜歡的，今兒特地穿了出來臭美的，沒想到就挨了墨汁，那可不好洗，就是洗了也會留下淺淺淡淡的印子，雖然不細(xì)看不會察覺，但阿霧可是完美主義者。

“四姐姐你這是做什么？”阿霧急道，她可就四條裙子吶，有一條還是特地留著今后出府做客穿的，平日里也就三條換洗，每一件都珍惜得不得了。

榮四的臉色掛著得意的笑容，“對不起啊，六妹妹，我一時手滑……”

一時手滑，這個解釋阿霧可不接受，榮四明擺著就是故意的。

這些時日，榮四總蛇蛇蝎蝎地挑事兒，阿霧擺明不理她，想不到如今越發(fā)得寸進(jìn)尺了。

阿霧就不明白了，榮四這人腦子是怎么長的，別說她們是一家姐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榮三爺?shù)昧藙荩窈笾挥袠s四的好處沒她的壞處，她怎么就這般不高興了。

☆、熱鬧鬧鬼哭狼嚎

阿霧從小長大的環(huán)境里教的是，要將一切可以增加自己政治資本的人物都要籠絡(luò)在手里，所以若今日她和榮四對換位置，她只會為榮四叫好，誠心與她交好，甚至不惜順勢討好她。尤其彼此還是一家人，榮辱與共，她希望家里的每個人都好，畢竟獨(dú)臂難支，獨(dú)木難成林。

阿霧并不以為榮府一個榮吉昌中了進(jìn)士就能有多大改變，重要的還是要一家子彼此幫扶，若榮府有人惹禍，外人看到的是整個榮府，而不會是他個人，所以阿霧并不希望有人拖后腿。

但榮四，甚至是榮二爺和榮大爺都不一定這么想。

以榮四來說，她是典型的見不得身邊人好的性子。京城那么多貴女，身份、容貌、腦子比她好的多的是，也沒見她去使絆子，見著別人時也不見有多不喜歡，可偏偏到了她自家的姊妹身上，別人的優(yōu)點(diǎn)變都成了讓她看不慣的缺點(diǎn)。

也不知這是不是就叫遠(yuǎn)香近臭。

而像榮四這種無法容忍身邊人比她好的人其實并不少。

人都有痛腳，如今新裙子就是阿霧的痛腳，看著那刺眼的墨跡，阿霧氣得眼發(fā)暈，康寧郡主可沒受過這種閑氣。被人欺負(fù)了，還不能手可不是阿霧能忍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