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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過是一場夢, 他卻覺得自己似乎真正擁有那美麗的仙女一樣。那擁抱是真實的, 微笑也是真實的,只是在夢醒的一剎那,他便徹底地失去了她。
瑤姬被醒過神來的小紅逼出蚩尤魂魄,神魂受創, 一口血吐出來,駭得一旁的鯉魚精臉色發白,一動不敢動。
“此番下凡屢屢受傷,實在是不祥?!爆幖鹨滦涫昧耸米旖茄?,嘆道。
“神女……”鯉魚精小心翼翼道。
瑤姬轉過頭來,看到怯怯的小漣,道:“我無事,你并非我的婢女,無需守著我?!?
鯉魚精點了點頭,行了禮,乖乖退下了。
“你下凡吐一口血,我這口血便也全當是還你的。”瑤姬朝著虛無的空中喃喃說道,復又自失一笑,靜坐修煉,自行療傷。
話說回蚩尤的那口血竟引得當今天子垂問,更派了太子前來慰問吊唁。那一日也巧,大管家送太子出府的時候,那太子遠遠瞧見了臨水而立的瑤姬,饒有興致看了一會兒,便問一旁的王府大管家,道:“這女子是何人?”
大管家以為太子見色起意,又念及瑤姬是隨蚩尤一起回來的,便謹慎小心道:“這是世子自外頭帶回來的女子,一路帶至老夫人病床前的。至于其他,小人亦不知?!?
那太子念及蚩尤這一回出去的任務,心下有數,笑了笑,便離開了去。
然而走遠了,再回頭瞧,那湖邊哪還有女子的身影,若不是方才同王府大管家的一番對答,他怕是懷疑自己入了什么幻夢。
后來管家同蚩尤回報這一節的時候,一五一十把當時情形與對答同蚩尤說了一遍,病榻上的世子除了臉色差一些同平日沒什么兩樣,聞言也不過愣了愣,閉目想起瑤姬的樣子,只覺得十分朦朧遙遠。
到這一刻,他都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在那種只能帶走一個人的情況下,選的是她而不是更為重要的宋遙。理智告訴他那是因為祖母的病需要她醫治,便是有一線希望他也不該放過。然而那樣的情況下,如此想法不過自欺欺人。于情于理,帶宋遙去見祖母更有實際意義。若不是他的一念之差,祖母或許能見上宋遙一面,以全夙愿,那才是真正的有心。
他閉了閉眼,心下悵然不已。
太子代天子來慰問他,足見朝廷對穆王府的倚重眷顧。他想起太子那爾雅溫文的態度,卻只覺得虛偽透頂。太子此行名為慰問,其實卻是來探他的虛實。大抵在為君者眼里,為將者不過是他手上的利器而已,沾血、不祥,罪名也由利器背負。好用,卻又要防著,怕自己反受其傷。
太子雖只是儲君,但為君者的虛偽和殘忍,卻已學了十成十。
果然,不久之后,朝廷頒下詔令,假借蚩尤之傷,輕描淡寫收回虎符。又為安撫穆王府,允世子承襲王爵,并封其表妹宋遙為郡主。
宋遙氣的半死,若不是刑天拉著,只怕提了劍去砍蚩尤了。那勞什子郡主,擺明了是個人質的頭銜。宋寨主勸她的時候可是說好了她是代表清風寨來同穆王府結盟的,弄得好,以后還可以撈個將軍當當,可沒說讓她來吃軟飯當人質的。
隨同詔令下來的,還有太子送過來的一副仕女圖。來使笑容曖昧,意有所指。蚩尤緩緩打開仕女圖,里頭便是臨水而立的瑤姬,雖只是側面,但畫中女子姣花照水的容貌風姿一覽無余。
太子認錯了人,把瑤姬當作了宋遙,還十分輕佻地用了以畫求好的手筆。
朝廷有封賞,受封的人理應進宮謝恩。偏偏宋遙不樂意當這個郡主,更不愿進宮去同天子虛與委蛇。聽聞太子把瑤姬當作了自己,宋遙樂的推脫此事,她直言蚩尤若逼她,她便立刻騎馬回清風寨。
蚩尤自然不會拿這種事逼迫于她,他不過是試探她的心意而已。見她確實不在乎天子的封賞,甚至避如蛇蝎,便知她確實不是鼠目寸光的無知之人,未被無實權的虛名與王都的富貴迷了眼。
“聽聞瑤姬姑娘近日抱病在身,那一日怎的出了門還被太子瞧見了?”想起此節關竅卻是在瑤姬身上,蚩尤便多問了一句。
大管家忙回答道:“瑤姬姑娘來了王府后便水土不服,一直在臥床休養。說來也怪,那一日她未曾到過那鏡湖邊,聽底下人說,她不過略在西廂房的院子里站了站,也不知為何,被太子同小人一起瞧見她站在湖邊?!?
“府里那湖泊上,從前未曾出現過蜃景,偏巧這一回出現了,那便是她與太子之間的緣分?!彬坑纫馕恫幻鞯匦α诵?,對大管家道:“還不快去請她過來,此事也該同她知會一聲?!?
瑤姬聽蚩尤來請她,想著她確實已許久未見著清醒時的蚩尤,便對來請的人點了點頭,道略作整理便去拜見將軍。
蚩尤見著她的時候,只覺得她似乎越加羸弱纖細,實在不像是身體強健的習武之人。不由便問道:“聽聞瑤姬姑娘抱病在身,可是王府下人伺候不周?”
瑤姬乃是被小紅所傷,也不知小紅算不算王府下人,她笑了笑,道:“是我不慣這王都的水土,并非王府下人之責?!贝鹜暧忠娏蓑坑纫簧砜c素,面容略有些憔悴,便沉靜道:“還請將軍節哀?!?
蚩尤回了王府,便是世子,且如今他被奪去虎符,名義上已不是什么將軍了,卻不知為何瑤姬堅持叫他將軍。
想到這一節,蚩尤道:“我如今閑賦在家,已經不是將軍了。”
瑤姬點了點頭,卻道:“人的運勢無常,今日不是將軍,或許明日又是了,將軍不必拘泥于此。我與將軍相遇之時將軍便是將軍,相信過不了許久,將軍必然還會是將軍?!?
蚩尤揉了揉額角,笑道:“瑤姬姑娘當真豁達。說起來我這里有一樁事要同姑娘說,前日當今太子來我府中,瞧見了姑娘,還為姑娘作了一幅畫。”說罷,指了指案上的畫卷。
瑤姬見他所指,上前一步拿了畫卷徐徐展開,見了畫中的自己,端詳片刻,道:“前日我并未到過湖邊,但這畫中所繪之人確實是在下。”
她神色平靜地陳述,倒是不見喜也不見憂,顯得為此事操心的自己格外可笑。
蚩尤卻突然想看她驚惶的樣子,便又慢悠悠道:“太子把你錯認成了表妹,此畫是同封郡主的詔令一起送過來的?!?
瑤姬便道:“既然認錯了,還請將軍幫忙澄清。”說著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自袖中拿出當日老太太給的那枚玉璫,放置案上,認真道:“此物也請將軍收回?!?
蚩尤看了看那枚玉璫,又看了看她,似乎想到什么,道:“之前祖母認錯了人,今次太子也認錯了人,繞來繞去,瑤姬姑娘同我穆王府確實是有緣分。”
瑤姬笑了笑,道:“所謂認錯人,不過是把我想成了別人而已。心有所思,才會認錯。老夫人認錯,是因思女心切;太子認錯,亦是這個道理。說來說去,都是一廂情愿?!闭f著,她頓了頓道:“今日我也是預備向將軍辭行的。我不慣王都的水土,不日便準備離開,還請將軍成全?!?
那日她站在院中,是朱雀遣了畫眉鳥同她匯報南境的情況。南方出現瘟疫,生靈死傷慘重,她便想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葱〖t如此彪悍,便是燭龍來犯,蚩尤應也無恙,她便也可以放心離開。
蚩尤定定瞧了她片刻,卻道:“瑤姬姑娘是我請來府中做客的,今日既然水土不服得了病,也該是我的責任。你既然請我成全,我自當成全?!?
瑤姬便道:“多謝將軍。”
于是蚩尤便寫奏疏向天子請罪,說自己舊傷復發,而表妹初來乍到王都水土不服也一直纏綿病榻,兩人為了不過病氣給天子,不便即刻進宮謝恩了,遙叩首銘感皇恩云云。
如此,也免去了宋遙之憂。宋遙瞧著那奏疏,只覺得蚩尤言辭懇切,確實很像那么回事。
“水土不服只是一時的托詞,你若真不想當這個掛名的郡主,只怕離開王都才是正途?!彬坑葟椓藦検稚系淖嗍?,漫不經心道。
“我自然不想當這個郡主。我聽聞當年我娘便是被所謂郡主的封號逼的遠走他鄉的,前車之鑒在此,我可不想再步她的后塵。”宋遙斬釘截鐵道。
因了宋遙這句話,蚩尤令她同瑤姬一起離開。
“你不是想當將軍嗎?正好在南部有一支兵馬,正等著你去收服?!彬坑冉o她指了明路。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更何況穆王府多年經營,除了明面上的軍隊,自然會有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