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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揚回頭再望了一眼身后的宅院,大門上黑底鎏金的兩個大字“韓府”是皇帝親筆所書,顯得厚重,并不張揚。
整個韓府并不大,也就四進的樣子,勝在亭臺樓閣,小橋流水樣樣不缺,日常所用之物明明價值不菲,外表絲毫不顯奢華,就連家中伺候的仆人都透著一股儒雅之氣,或許這就是累世簪纓之家的底蘊吧。
駙馬都尉韓嘉彥是已故宰相韓琦第六子,尚的是神宗皇帝第三女,封號唐國長公主。
論輩分,韓嘉彥是當今皇帝趙構的姑父,如今已年過八旬(注1),非但臉上滿是老年斑,就連一雙手也枯瘦如柴,仿佛連握緊手中拐杖的力氣都沒有了。
可誰能想到這些日子在臨安城攪風攪雨,弄得皇宮內外風云變色的,恰恰就是那雙枯瘦如柴的手。
這些時日吳揚一直在追查臨安暴亂的幕后黑手,所有的線索都指向清涼山,指向這位行將就木的韓府主人!
還沒等他拿到確鑿的證據,皇帝卻又將解決臨安困局的希望寄托在韓府主人身上。
“你去,告訴駙馬都尉,請他助朕脫困!如今朕能指望的也只有駙馬都尉一人而已!”
韓嘉彥也在看著這個在臨安城內聲名鵲起的年輕人,看著他一步一步穩健地沿著山道下山。
“吳璘有個好兒子啊!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了不得!”
吳揚在查臨安風波背后黑手的事情自然瞞不過韓家,尤其是他已經查到了韓府頭上,卻還能不動聲色地跟自己周旋,說話行事滴水不漏,由不得韓嘉彥不對他刮目相看。
韓讓也在看著那個年輕人,他眉宇間夾了一層憂色:“老太爺,此子最近咬我們的人咬得甚緊,再讓他繼續查下去會不會有妨礙?”
臨安城的暴亂造成了那么多平民的死亡,還有那么多房舍被毀,這是韓嘉彥完全沒有料到的,雖然他在暴亂剛有苗頭之時就派人去孤山營調了老卒,又吩咐臨安城的各行行首盡力約束自己的人,可暴亂已成,這些努力不過是螳臂當車罷了。
如果事后清算臨安暴亂的罪魁,韓嘉彥第一個跑不掉!
韓嘉彥難得地沉默了。他的確想裹脅百姓達到與皇帝博弈的目的,但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故意制造動亂以人命來達成目標。
只能說這場暴亂實實在在是場意外!
韓嘉彥頗有乃父之風,不是個左搖右擺的性子,他吩咐道:“既然已走到這一步,沒有退縮的道理。若真有罵名,老夫一身擔了就是!”
…………
臨安城暗流涌動,各方勢力展開了新一輪的博弈。這一切與吳揚沒有多大關系,他更關心的是在平亂中戰損的兄弟們。
在這一場被后世稱之為“臨安之亂”的危機中,隨他平亂的親事官和親從官戰死一十三人,傷者數以百計。
吳揚這些天一邊派人繼續追查幕后的黑手,一邊忙著安撫部眾。
皇帝如今與百官和百姓僵持,臨安城的暴亂事件究竟會如何定性如今尚不得而知,看著病床上那些刀劍加身都不曾皺一皺眉頭的漢子,用可憐巴巴的眼神望著自己欲言又止,吳揚忽然理解了岳家軍的老卒為何過了十八年依然死揪著要給故帥洗刷污名。
不被認可的痛苦才是最大的折磨啊!
二月二十一日,臨安城猶如下了一場大雪,滿目都是白花花的帳縵,城中處處可聽見哭聲。
今日是臨安暴亂中死去的人出殯的日子,皇宮前的廣場中間空出了一大塊地,一車又一車的尸體被拉到廣場上,一排排地整齊擺放。
這些都是在臨安暴亂中罹難的人,有普通百姓,也有奮起抵抗的中下層官吏、民壯、坊丁,還有像孤山營老卒那樣的義士!
今日是百姓圍堵宮門的第五天,將親人和義士的尸首集中到皇城廣場,是百姓們集體要求的,他們說:“我們的親人死了,人死不能復生,皇帝不會了解失去親人的痛苦,我們就想讓他看看,他躲在烏龜殼里的時候臨安城死了多少人!他還能不能心安理得!”
不知道過了多久,所有罹難人員的尸體終于都擺放整齊,整個祭奠儀式由臨安府尹親自主持,左右二相領頭,文武百官在后,然后是死者的親屬,臨安百姓。
隨著臨安府尹的念誦,左右二相、文武百官和臨安百姓躬身致禮,死者親屬跪拜答禮,廣場上紙錢漫舞,哭聲震天。
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小女孩掙脫了母親的手,向擺放尸體的廣場中央跑去,一邊跑,一邊向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尸體伸出雙手:“爹爹,囡囡來找爹爹了,爹爹抱抱!”
或許是年齡太小,還不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害怕。小女孩跑到尸體中間,茫然四顧,伸出的小手不知道該伸給誰,她腳下的尸首都蒙著白布,哪里能分辨出誰是她的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