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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拄著根木棍,左腿齊膝而斷的老卒走過來,哂笑道:“鄭三經(jīng),還輪不到你小子逞能!朱仙鎮(zhèn)八百背崴兵對沖十萬金兵沒有你!汴京城外五百背崴兵沖陣八萬金兵,還是沒有你!可老子我,在!”
仇十一怪笑道:“說得好啊,老魏!兄弟們目不交睫,腳不旋踵,七進七出,人人都殺得長槍斷折,大刀卷刃,全身上下猶如血葫蘆,可咱兄弟怕過誰來?這臨安城的繁華都是老子們用血、用命換來的!來,給臨安百姓看看咱弟兄身上的傷疤,是這些傷疤換來了大宋都城的安寧!”
仇十一說著“唰”地扯開了衣襟,面向天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露出了傷痕累累的胸膛!在臨安百姓驚異的目光里這群站在天街邊上像乞丐一般的怪人紛紛扯開了衣襟,露出胸膛,他們的胸膛上無一不是縱橫交錯的傷疤!
丑陋的乞丐身上丑陋的傷疤與天街的優(yōu)美與繁華是如此格格不入!
十余里長的天街如同一條玉龍,它俯臥在臨安城的中心,舒展著優(yōu)美的身軀,小橋流水,雕梁畫棟,說不出、道不盡的美好。可偏偏在這一天,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人掀掉了玉龍身上的一塊鱗片,露出了它軀體上陳年的舊傷,似乎要告訴生活在這座城里的每一個人,所有支撐繁華的沃土無不經(jīng)受過血與火的淬煉,越是艷麗的花朵越是需要血肉的滋養(yǎng)!
仇十一等人在天街上展示傷疤的行為差點讓他們剛出刑部大牢又進臨安府衙的牢房,好在仇十一等人非常識相,在臨安府巡街衙役的棍棒教育之下不僅掩上衣襟,還風一般地跑回了孤山營,想看看皇帝給他們準備了什么大驚喜!
仇十一等人回到孤山營發(fā)現(xiàn)營門大開,門口安放了拒鹿,卻在左邊開了通道,兩個小兵負責看守,一個書記官坐在通道邊上,負責對進出的老卒進行登記。
老卒們對仇十一等人回歸毫不意外,紛紛笑著跟他們打招呼。
仇十一掐了一下大腿,確認不是做夢,拉著正要出門的老梁問道:“老梁,這是咋回事?你們咋都出來了?”
老梁笑道:“陛下下旨準許每日二十名兄弟分批出營,日落前歸營,只需在書記官處登記即可。在臨安城邊上住了十八年,兄弟們還沒有好好看看我們大宋的都城,都排隊搶著出營!今日總算輪到我了,我得去臨安城里好好逛逛。聽我的,你們也別急著回營,先逛夠了再說!”
仇十一有些滿足又有些失望地道:“就這個啊?我還當朝廷真給了咱們啥大驚喜呢,看來真正的好事還是輪不到咱頭上!”
老梁“呸”道:“就這個?就這個咱們可想了整整十八年!你可拉倒吧,這還不算天大的好事?哦,對了,來宣旨的天使可說了,從下月起,有愿意回原籍或者是去別地投親靠友的,登記后也可放行,朝廷還發(fā)給路費和安家費。若是無處可去的,也可繼續(xù)住在孤山營,朝廷依舊給餉銀,只是不許鬧事,否則嚴懲不貸!”
老梁繼續(xù)說道:“我記得當年寡嫂帶著侄兒住在鄂州鄉(xiāng)下,這些朝廷發(fā)的銀子我都讓寄一大半過去,不知道他們如今怎樣了?我想去臨安府衙打聽打聽,下個月說不得我就回鄂州投奔侄兒去!你呢?可有去處?”
老梁的臉上放著光,仇十一的眼里有些濕意,他搖頭又點頭:“你去吧,去鄂州!去投奔你的侄子!我?我爹娘都死了,兄弟先戰(zhàn)死了,我就在孤山營,我哪兒也不去……”
錢塘門外停著一艘小船,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婦人不停地向岸上張望,在她身邊跟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
男孩眼巴巴地望著岸上的人群,拼命想要尋找那個記憶中的身影,他拉著婦人的衣袖,隔一會兒又問:“娘,爹爹咋還不來啊?他不想寶兒嗎?寶兒可想他了!”
婦人一遍又一遍耐心回答:“寶兒乖,你爹爹很快就來了,爹爹他怎么會不想寶兒?爹爹最喜歡寶兒了!”
“爹爹這回不會再丟下寶兒和娘親了吧?爹爹會一直一直跟寶兒和娘親住在一起嗎?”
“爹爹他再也不會丟下我們了,我們一家三口會一直一直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小孩子拍手歡呼起來:“喔喔,太好咯,寶兒的爹爹再也不會丟下寶兒咯!”
董小乙剛剛出現(xiàn)在碼頭,船上的母子就拼命向他揮手,小孩子等不及地跑上岸,向他飛奔:“爹,爹,我是寶兒,我和娘親在這里!”
董小乙從冰井務的地牢里出來,坐在馬車上被一路送到了錢塘門外,獄卒隗忠遞給他一個小小的錢袋:“這是那人托我給你的,他還托我轉告你一句話,‘董小乙,帶著你的妻兒去健康鄉(xiāng)下過安生日子,以后都不要再回臨安,也不要再過問已經(jīng)死了的人的消息了!’話已經(jīng)帶到,東西也給你了,告辭!”
董小乙還想問問那人的消息,可隗忠已經(jīng)走遠了。他握著錢袋渾渾噩噩地往碼頭走來,直到聽到兒子的喊聲,看到兒子飛奔過來的小小身影,董小乙才突然驚醒了,他一把抱起兒子,將臉貼在兒子小小的肩膀上,哽咽道:“好孩子,以后爹爹再也不離開你和你娘了,我們一家人過安生日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