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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鳳岐聲音不高不低,冷如寒冰,在暗夜里透著幾分陰沉:“有要事要稟告陛下。”
眾人思索著永安王這會兒有什么要事。
沒等想出個所以然來,就聽鐘聲響起,宮門大開。
眾人只得打住話題,下轎列隊,往皇城內行去。過金水橋,便至太和殿廣場。
群臣列隊拾級而上,唯有李鳳岐坐在輪椅上,由五更從旁推上去。
待到了太和殿門口,方才換成了太和殿的內侍接手。
五更順道將裝著趙炎首級的木匣交給內侍,囑咐道:“拎好了,可別給摔了。”
那內侍唯唯諾諾地接過,才推著李鳳岐進殿。
眾人按官職列好隊,李鳳岐的輪椅在最前方,待眾人站好隊列后,又見一人姍姍來遲,白衣素服,正是太傅韓蟬。
韓蟬臉色有些差,他瞥了李鳳岐一臉,站在了他旁邊,與他并列。
皇帝李蹤還未到,太和殿內不可喧嘩,文武百官俱都沉默不語。如此等了大約一刻鐘,穿著明黃袞龍服的李蹤方才出現。
他剛剛弱冠,面容尚且帶著青年人的稚嫩,膚色因養尊處優,養得極白。被明黃的龍袍一襯,就多了幾分羸弱。
若不是身上的龍袍,瞧著不像九五至尊,倒更像個有些陰郁的書生。
李蹤走至殿中,在寬大的龍椅上坐下,冠冕上十二珠輕輕晃動,遮住了他陰沉發青的臉色。
他目光陰郁地凝視李鳳岐,藏在袖子中的手攥成了拳。若不是方才已經在后宮泄過一回火氣,他連面上的平靜都難以維持。
崔僖侍立在側,鳴鞭一聲:“有事早奏,無事散朝——”
去勢后略有些尖銳高亢的聲音回蕩在太和殿中,一眾官員下意識將目光凝在了李鳳岐身上。
永安王出現了,誰還敢先奏?
然而李鳳岐仿佛對四周目光一無所覺,身體放松地靠在椅背之上,雙手交疊,閑適自在,似無人能入他眼。
在他腳邊,則擱著那個突兀的木匣。
眾人拿不準他什么意思,更不敢先出頭。太和殿內一時落針可聞。
李蹤目光陰鷙,居高臨下地掃過在場文武百官,見竟無一人敢出列,臉色便愈發難看。
僵持良久,他終于忍不住先開了口:“眾愛卿今日無事啟奏,永安王大病初愈,仍然堅持來上朝。難道也無事要奏嗎?”
“臣有事奏。”李鳳岐漫不經心地坐直身體,目光與李蹤對上,隔空交鋒。
“何事?”李蹤強自鎮定,眼珠亂晃。
“臣收到北疆八百里加急軍報,說參軍趙炎暗中勾結冀州刺史殷承汝意欲謀反,”李鳳岐輕描淡寫將趙炎一事拋出來,一條條列數趙炎罪行:“軍報中言,趙炎至北疆都督府不過十余日,行事乖張,索賄受賄,甚至還假傳陛下口諭,蠱惑軍心,意圖撩攛副都督朱聞與他同謀造反。”
“朱聞先是假意應和,實際上卻暗中著人調查搜集證據,意外發現趙炎一直與冀州刺史殷承汝有書信往來,又查出殷承汝私自在渭、冀二州交界的深山中屯兵數萬,意圖不明。副都督為保兩州安寧,欲將趙炎拿下押送上京問罪,卻不料趙炎察覺反抗,混戰之中被斬殺。”
他自袖中拿出往來的書信,又一指地上木匣:“這便是趙炎首級與二人密謀來往的書信,還請陛下過目。”
眾人沒想到永安王一露面,說得便是這樣要命的事,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李蹤緊緊咬著牙齒,強擠出個猙獰的笑容:“崔僖,呈上來看看。”
崔僖聞聲走下臺階,接過書信,又彎腰去看地上的木匣。
這木匣一尺見方,通身烏黑。湊近了,能聞到隱約血腥氣與腐爛臭味。
他冷臉掀開木匣蓋子,趙炎死不瞑目的猙獰模樣便暴露在眾人面前。
崔僖臉色沉肅,端起木匣:“陛下,確是趙炎。”說罷又將來往書信呈了上去。
李蹤接過去,匆匆翻了幾下,便扔在了龍案上。
他不用看也知道這書信之上寫了些什么,趙炎是帶著他的口諭去的北疆,殷承汝也是受了他的秘令在山中屯兵。按照原本的計劃,趙炎前往北疆,故作不經意地透露出李鳳岐在上京的困境,目的是挑起朱聞的怒火。朱聞性急易怒,又對李鳳岐忠心耿耿,只要他有了動作,李蹤便可以以謀逆罪名,命殷承汝帶兵平亂。
光明正大地除掉李鳳岐的心腹大將與玄甲軍。屆時李鳳岐沒了后盾,還要擔著下屬謀逆的罪名,他就是一怒之下將人殺了,天下人也不會說什么。
可偏偏朱聞竟然沒入套,還牽扯出了趙炎與殷承汝。
區區趙炎死便死了,殷承汝卻決不能折進去。
李蹤磨了磨牙,沉著臉道:“此事疑點眾多,還是要交由刑部徹查,”
李鳳岐沒反對,只道:“冀州拱衛上京,謀逆關系國本,非同小可。只刑部怕是不夠。還需大理寺與御史臺三司共審。至于冀州刺史殷承汝,私自調兵,不論其意圖為何,都違反軍令。為防萬一,該先解除官職,押入大理寺刑獄候審。”
他遙遙望著皇帝:“陛下意下如何?”
李蹤瞪著他,良久,才掃視殿內:“眾愛卿以為如何?”
“陛下不可。”齊國公葉知禮道:“殷家滿門披肝瀝膽,為國盡忠。若是未查明真相便將人革職下刑獄,恐會寒了忠臣良將的心。”
“齊國公這話就不對了,謀逆是誅九族的重罪,不過是暫時將人請到刑獄候審,如何就寒了心?”大理寺卿王且出列駁斥道:“我掌大理寺十余年,未曾出過一樁冤案,若是查明無罪,自然會將人放出來,還他清白。”王且一甩袖,冷笑連連:“若如此輕易便寒了心,談何忠臣良將?”
說完他語氣微頓,又疑惑道:“還是說齊國公因著與殷家的姻親關系,想要徇私?”
葉知禮被他接二連三堵得說不出話來,自原配身亡后,王家便與他斷了往來,王且更是處處同他唱反調。他心知此事難以善了,斟酌片刻,到底還是甩袖退了回去。
此后又有人出列諫言。但有贊同的,便有反駁的。大殿之中吵得不可開交。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不發一言的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