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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高奚沒有回答,沒有藥物控制下的她理智平和,目光沉靜溫柔,亦沒有半分心動。
齊越默然片刻,輕嘆一聲,道:“我對你一見鐘情了,信么?”
只可惜,這似乎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
“齊先生,我感激你救了我。”她道。其實在他問自己有沒有男朋友的時候,她腦海里浮現(xiàn)出那人的身影,如果沒有被綁架,那一天她就該對他表白。
她愛上了自己父親,或許是命運都在譏諷她,讓她不能如愿以償。對齊越說只有活下去才能再次見到他,這是真心話,她依然很盼望和他重逢,盡管發(fā)生了這些事,自己全心全意愛著他的內心也塌陷了一角,可他還是她最愛的人。
那是讓她痛苦過,甜蜜過,魂牽夢縈的男人。可同時她也在迷惘,這次回去她該如何面對他,已經不可能再回到毫無芥蒂的從前了。
高奚抬眼直視著齊越,讓齊越的心狠狠一沉,之前他就說過,她的眼睛很漂亮,燦爛時如同漫天的星辰,耀眼的光芒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網羅其中,如今沉靜溫柔,仿似深不見底的湖泊,理智到近乎無情。
他很明白她眼里的意思,自己不過是她一夜情的對象,她經歷過那時的崩潰后,如今是再不會把他放在心上了,更不會在意他是不是真的喜歡她。
盡管如此,他依然鐘愛她的眼睛,任是無情也動人。
齊越低頭笑了笑,想起了什么,從衣服里拿出小藥片來,遞給她,“再把這個吃了吧,放心,只是避孕藥。”
高奚楞了一會兒,然后沉默地接住了藥片,就著他遞來的水咽了下去。
齊越看著她因為藥物的鎮(zhèn)定效果,而面目逐漸變得平和,幾近昏睡,在這昏黃的燈光下更加顯得嫻靜柔美。他輕聲道:“真是不甘心。”在這前半生里,他一路都是鮮血淋漓,盡管他從未對世事抱有過任何期待,但這樣強烈的不甘心也是第一次涌上他的心頭,成為他經年不衰的遺憾。
外間依然風雨飄搖,雷聲陣陣。蒼天其實對這眾生都是平等的,既不會偏愛,也不會偏恨,但偏偏每一個人的命運都不同,有的一生風平浪靜,有的一生蕭索坎坷。
高奚想,或許在雷聲的另一端,存在另外一個世界,也有另一個她,過著不同的人生。
可無論如何,現(xiàn)在的她還活著。
第二日清晨,高奚再次醒來時抬眼去看發(fā)現(xiàn)他坐在不遠處的沙發(fā)上睡著了。
她輕輕掀開被子,忍著酸痛感走到他身前,為他披上一件衣服。
誰知齊越一把捏住她纖細的手腕,銳利的眼神看向她,這是他的條件反射,在看清是她后便立馬放了手,“抱歉,嚇到你了嗎?”
高奚搖搖頭,輕笑道:“是我該說抱歉,霸占了你的床,害你睡沙發(fā)。”
他揉了揉頭發(fā),頗有幾分灑脫,“別在意,我出任務的時候睡地上也是常有的事。”他對她說話的態(tài)度隨意大方,仿佛昨晚和她告白的事沒有發(fā)生過一樣,不再用讓她感到不安的眼神看著她,更沒有什么出格的舉動。
“餓不餓,我再去給你煮點吃的?”
高奚看了一眼仍舊暴雨如注的窗外,回頭對他笑了笑,“你要是不介意的話,讓我來做吧,就算是當做你收留我這么久的一點回報。”
齊越楞了一下,然后點頭,“當然可以。”
他領著她去了廚房,“東西你隨便用吧,我也沒怎么碰過這些玩意,有的可能都要生銹了。”
高奚打開冰箱,食材倒是都很充足,回頭看著他,“你想吃什么嗎?”
齊越撓撓頭,說實話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問他早餐想吃什么,這樣的問題他幾乎沒怎么考慮過,通常是打開冰箱最先看到什么就吃什么了。
高奚察覺到他的語塞,莞爾一笑,也沒有繼續(xù)為難他,從冰箱里拿了雞蛋培根和吐司面包,簡單的做了兩個叁明治。
盡管不是多令人驚嘆的早餐,但齊越依然吃得很滿足,他心里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一再涌出,仿佛她給自己做早餐是一件發(fā)生過無數次的事,吃完之后他會負責洗盤子,只要他一回頭,就能看見她靜靜地坐在窗下,偶爾會輕輕地撩起自己垂落頸邊的長發(fā),十分認真地看著書。
齊越狠狠搖了搖頭,想把這不切實際的幻想甩出腦海,他不禁扶額,是昨晚做的和她結婚生子的美夢還沒醒么,他這大白天的瞎妄想什么呢……
“齊先生?”高奚眨了眨眼,看著他一副很懊惱的模樣有些摸不著頭腦。
齊越輕咳了一聲:“沒事,吃完早餐之后你想干什么嗎,要不要打個電話給你爸爸報平安?”
高奚的眼睛里有一瞬的期待劃過,很確定她這是在開心,他看著她展露眉眼,對他柔柔地笑道:“好,謝謝你。”
他的心情自然也很不錯,哪怕知道她的父親是個不好惹的,自己貿然讓她聯(lián)系外面,或許會有麻煩找上門,但此刻能見她無憂笑靨,也算是值了。
不過他的隱患很快就被打消了,或許是因為大雨而且他住的地方又太偏僻,這里竟然斷了信號,聯(lián)系不到外面。
高奚聽著電話里的提示音,也沒有露出失望的神情,只是將手機還給他,笑著道了謝。
他張了張口,始終沒有告訴她自己還有衛(wèi)星電話可以給她用,大抵他還是舍不得,想和她多相處一時半刻。
有些卑劣,卻很欣喜。
“等雨停,我會立馬送你回去。”他只能這樣保證到。
高奚道:“沒關系,你已經幫了我很多。對了,我可以借用一下衛(wèi)生間么,我想洗個澡。”
“好……我之前給你買了一些換洗的衣物,放在床頭柜上了。”
其實她早就發(fā)現(xiàn)了,自己身上已經換上了一條白色的睡裙,而里面也是干凈的內褲,這讓她私底下還是臉紅了一陣的,估計是她睡著的時候,他已經幫自己清理過一次了。
兩日后的一個下午,高奚午睡后從臥室里出來時,屋子里正飄著陣陣咖啡香。
齊越聽到她的動靜,回頭向她舉了舉咖啡杯,道:“過來嘗嘗我泡的咖啡么,我做飯一般,但敢說咖啡泡得很好。”
“確實很香。”高奚接過他遞來的杯子,嗅了嗅,如實的輕贊道。
這個午后雖然依舊大雨傾盆,但齊越卻覺得十分寧靜,是他從未體驗過的舒適,似乎每一根骨頭都在慵懶的嘆息,他低頭笑了笑。
在高奚看過來時,他問道:“你會不會跳舞?”
高奚不明所以:“什么?”
他轉身取了一張唱片,放進唱片機里,笑道:“這是我很久以前掏來的了,所幸它還挺爭氣,音質也準。”
他話音剛落,一陣舒緩的鋼琴聲便飄了出來,隨后而來的是歡快的小提琴聲。
這是阿根廷作曲家A. Piazzolla. 所作的探戈曲《Libertango》。
高奚失笑道:“你要我穿著睡裙,在這里跳探戈?”
齊越向她伸出手,回以微笑:“也別有一番風味。”
她無奈地笑著搖搖頭,對他的隨性也是頗為嘆服,卻也不忍拂了他的好意,將自己的手輕輕放入他的掌心。
“我可跳得不好,希望你包含。”
齊越低聲道:“我也一般就是了。”
兩人都擺開姿勢,一同劃開了步子,齊越的手臂非常有力,高奚隨著他旋轉后有一種輕飄飄的快感,并不感到累贅,許多人看跳探戈,常常會覺得女舞者仰頭旋轉時很累,其實不然,這更多的是依靠男舞者的架型和臂力,兩人跳的時候貼緊,男士架著其實不會特別累,但是也要下足了功夫,倘若男士臂力不足或身架不穩(wěn),那么一整場舞下來,兩人必定都非常難受就是了。
探戈是一種熱情的舞蹈,優(yōu)雅下似火的熱烈,靈魂相撞的欲望。
高奚在齊越肩臂之間不停地騰挪,她的裙擺如同畫家筆下的白玫瑰,也能感覺到他們之間摩擦出的烈焰蔓延開來,逐漸以燎原之勢侵入心房,使迸發(fā)出的血液沸騰,滾燙,流向全身巖漿般的灼燒著,讓每一節(jié)神經都能感受這燃燒生命力才能得到的熱情。
舞曲停止的時候他輕拉了她一把,她便跌入了他的懷中,輕輕的喘息著。
“……結束了,你先放開我。”她抬眼看著他,握著她的手掌的溫度幾乎灼燙了她的肌膚一般,讓她心如擂鼓,于是撇開了眼神,沒有和他對視。
齊越沉默著放開了她,就在高奚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他竟又緊緊地抱住了她,低下頭,熱唇壓了下來,不顧一切地吻她。
“唔!……”高奚掙扎起來,卻在他的鐵臂里不得動彈。
過了很久,高奚幾乎窒息時他才堪堪結束這個吻,卻還是不肯松手,他道:“抱歉,這是我最對你最后一次的放縱,那么……再見了。”
(八)
在那仿佛要將燃燒起靈魂的熱吻后,哪怕同處一室,齊越也會盡量避開她,不出現(xiàn)在她視野里,讓她少些不自在。
大雨在第四日停歇,萬頃的陽光破云傾瀉而出,照耀在積水上,反射出煜煜光輝。
高奚的目光四處看著,她發(fā)現(xiàn)路邊的郁金香竟然在大暴雨后沒有死亡,反而幽幽的綻放著,吐露芬芳。
齊越把摩托推出來時便看見她蹲在一旁,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郁金香的花瓣,花苞里的雨水順勢滴落在她的掌心,她絕美的臉龐上出現(xiàn)一抹增添她風華的笑意。
于是齊越并沒有催促她,只是靠著摩托車點了根煙,靜靜地看著她。
女人玉指青蔥,露出的一小截皓腕欺霜賽雪,叫人怎么都不能移開目光,這讓他想起那次情動時,她的柔軟的掌心抵在他汗?jié)竦男靥派希瑡擅牡拇ⅰ?
他垂下眸子,心想自己是該徹底遺忘這段回憶,還是將它永久保留在心里,這份記憶的主角有兩個人,但大概會當成美好回憶的只有他一個,他深切的注視著高奚,最終笑了笑。
那么只存在于他回憶中的事,應該是不會打擾到她的。
“高小姐。”他開口喚道,于是高奚才察覺到他已經回來了,而且他手上的香煙都快燃盡了,這讓她頗有幾分害羞地站起來,道:“抱歉,讓你久等了吧?”
齊越搖搖頭,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遞給她,道:“送你的。”
高奚有些訝然,“這是?”
他笑了笑,“這么短時間里,我也不能教你什么防身術,而且你的身體素質也……”他突然想到她被自己干暈叁次的事,于是頓了頓,輕咳一聲:“不過你上次扎高恒那一刀倒是快準狠。”
高奚握緊了匕首,自嘲道:“我是醫(yī)生,知道刺哪里會讓他最快死亡。”
齊越看著她晦暗下去的臉色,在心里輕嘆了聲,然后握住了她的肩膀,道:“我自認沒有勸慰你的資格,但你要想清楚,這樣的事情以后或許還會再次發(fā)生,到時,只有你自己能救自己。”
高奚看著他認真的神色,內心有些觸動,莞爾道:“我明白,謝謝你的禮物。”
他道:“走吧,天黑之前能送你到家。”
“嗯。”高奚接過他遞來的頭盔,跨坐在他的身后,然后聽他提醒道:“記得抓緊我。”
于是高奚將自己的身軀輕輕貼在了齊越的背上,兩條手臂也環(huán)住了他的勁腰。
齊越這時倒是后悔了些,她這般軟若無骨的靠在他的后背上,讓他怎么都不能集中注意力,萬一待會出點什么交通事故,還不得叫她討厭自己一輩子么。
“……走了。”
臨走時他從后視鏡中看到那路邊的郁金香上棲息了一只鳳尾蝶,忽閃著翅膀,像是在采蜜。
過了沒多久它又振翅而去,不再回顧那一朵郁金香。
齊越被自己惡心了一下,這是什么少女情懷總是詩的情節(jié)么?他最近真的是夠奇怪的了,等將她送回家,他或許能夠再變回以前那個正常的他自己,不需要太多的感情,就這樣冷冷淡淡的過完下半輩子也就足夠了,說不定,哪天就被人打死在了戰(zhàn)場上呢。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會在我的墳前獻花么?
齊越有自己的情報系統(tǒng),知道高仇如今在城北的一座莊園里,大概是大后方吧,但好巧不巧,他的屋子是城南,兩處的距離十分的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