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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聽到嗎,今天不給謝警官交代,她就要把這拆了。”黎教授回頭,笑了笑對謝風華說,“請進。”
謝風華跟著他進去后,門悄然無息在背后合攏,這是一間空空如也的會客廳,除了擺著白色沙發和玻璃茶幾外什么也沒有,她面帶疑惑四下打量,終于發現這里墻上應該還有一道門,只是需要特殊的通信方式才會打開。
黎教授坐在沙發上,戴上眼鏡,對她說:“請坐吧,想喝點什么嗎?”
謝風華看著白雪一片的房間,有意說:“檸檬紅茶有嗎?”
黎教授微微提高聲音:“高平平,給客人來杯檸檬茶。”
ai 的聲音響起,猶如在頭頂或四壁,聲音柔和中帶著刻板:“好的,黎教授。”
沒過多久就有一個機器人滑動出來,機械手上托著一杯熱氣騰騰的檸檬紅茶,準確地送到謝風華面前。
謝風華接過,挑眉問:“高平平?”
“高教書的專屬人工智能系統,名字據說來自他小時候養的一條狗。”黎教授微笑說,“我也就只能使喚它端茶倒水了。”
但謝風華知道,這不是高書南的狗,是她的狗,或者說她很多年前想象中要養的一條狗,她曾經為狗想過很多名字,還老問人好不好聽。高書南煩不勝煩,脫口說:“就叫高平平。”
“這么普通?”
“賤名好養活。”
“那為什么姓高,不該叫謝平平嗎?”
高書南斜眼覷她:“就你這么懶,弄回家來遛狗洗澡喂飯照顧它還不是落我頭上?”
謝風華想了想也是,又笑了:“那行,名字只是個代號,反正狗弄來了,你負責吃喝拉撒,我負責擼毛逗它玩兒。”
“想挺美的你。”
謝風華哈哈大笑,伸手對著小高老師的腦袋一頓亂揉。
分工明明白白,但狗始終沒弄來,一個是工作忙,二個因為李格非對狗毛過敏,第三是沒過多久,高書南就被國外頂尖大學錄取。干苦力的人走了,這事自然就擱了下來。
怎么知道兜兜轉轉,“高平平”以這種方式存在。
黎教授做了個請的手勢,謝風華坐在他側邊,他想了想,輕聲問:“謝警官,你做刑警多年,有想過人類為什么會犯罪嗎?”
謝風華低頭喝了一口檸檬紅茶,從茶的堿度到檸檬與蜂蜜的比例都是她所熟悉的口味,她點了點頭,說:“犯罪動機千差萬別,我們當然也有相關的統計研究,也有犯罪心理的培訓課程,但我知道您真正想說的不是這個。”
“是的,我并不是單單對人犯罪這件事感興趣,我感興趣的,是人類為什么會做他們所做的一切事,包括好的壞的,為什么極端環境中總有自我犧牲的利他精神,為什么不面臨生存競爭時卻總有你死我活的利己主義冒出來?”
“最有意思的,是我們的腦子里,到底有哪些我們還不知道的東西在控制我們的行為,塑造我們的思想,在我們意識不到的時候處理數量驚人的信息數據,塑造我們關于自己和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換句話說,我們所以為的一切有意識的選擇,背后總有看不見的手在掌控。”
“這是我從事神經學與心理學研究的初衷。”黎教授笑了笑說,“弗洛伊德聽說過嗎?”
謝風華說:“當然。”
“弗洛伊德在上個世紀初已經意識到,在人的意識之外存在巨大的隱藏而潛在的機制。他把這個機制命名為無意識,在他的描繪中,那是一個黑暗的深淵,是充滿各種不被承認的罪惡、扭曲的欲望、不可告人的動機,那個時代的心理專家就像驅邪的巫師一樣,首要任務就是對人進行心理治療。”
“比如殺父娶母?”
“比如殺父娶母。”黎教授贊許說,“在弗洛伊德的時代,理性知識主導知性光輝,有意識才能有理性,才是一個高尚的人該具備的品質。受無意識控制的人與受動物本能控制,受獸性控制,在某種程度上是一回事。”
“有意識是好的,無意識是壞的?”
“可以這么說。”黎教授點頭,“但時至今日,心理學家們早已推翻這個觀念,人人都有無意識,那與其說是深淵,不如說是一片廣袤而未被開墾的新大陸,它神秘又充滿吸引力,引著許多行業頂尖的人才投身其中,遺憾的是,這個過程猶如哥倫布航海,面對的世界太過奧妙,而我們人類能運用的實驗工具相比之下卻太有限,所以截至目前依然所知甚少。我們只知道這片大陸隱藏在人類大腦沉淀進化了幾千年的灰物質中,形成一個龐大且媲美量子速度計算的控制中心,它對我們的一切產生深刻而復雜的影響。”
謝風華放下杯子,嚴肅地問:“黎教授,你們從事的實驗,與這個有關?”
“你果然很聰明,”黎教授嘆了口氣,“我與書南名為師生,但實際上在面對未知大陸的探索上,他才是我的老師。他在年輕的時候就問過我,既然我們都知道無意識對人類認知行為有巨大影響,那如果能對無意識進行截取、抽離甚至是改造,那會給這個人造成什么后果呢?”
“類似催眠嗎?”
“不,催眠說到底只是一種暗示,并沒有參與無意識機制的建設,打個比喻,催眠好比在一棟房子的墻上畫朵花,讓你誤以為墻上真的開花,但小高說的,是將房子進行局部改造,甚至是整棟房子推倒重來。”
謝風華莫名覺得心跳加速,她啞聲問:“那樣的話,整個人會不一樣吧。”
“是的。這個設想一旦成真,會在根本上改變心理治療的觀念和方法,拿英國早些年那個殘忍殺害嬰兒的少年罪犯來說,政府在他身上投入大量資源,企圖用心理治療拯救他,但實際上,這個人一出獄,很快殘殺了另一個兒童。換句話說,傳統心理治療只能粉刷墻壁,甚至很可能被高智商罪犯騙過,但如果我們不粉刷,而是推翻這棟屋子,從地基那重新打起呢?”
謝風華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黎教授替她說了:“會引起一場深刻的社會變革。”
他站了起來,提高聲音說,“高平平,打開實驗室。”
“您的口令。”
黎教授以一本正經的表情說:“高平平減肥 5 磅才能吃紅燒肉。”
“口令正確,正在為您打開實驗室。”
門被徐徐打開,露出同樣雪洞一般的實驗室,在各種調控儀器中央有一個龐大的橢圓形物體安靜地放在那,猶如一個巨大的鴕鳥蛋,不知道敲開蛋殼后會孵化出什么生物。
“愛因斯坦曾經說過,過去、現在和未來的區別只是一個頑固的、持續的幻覺。無意識就是這樣,它將過去、現在和未來扭曲在一起,它的本身就如宇宙一樣,打破我們熟知的線性時間觀。”黎教授輕聲在謝風華身邊說,“所以我們把這臺機器命名為幻覺的未來。”
謝風華喃喃地重復:“幻覺的未來。”
“幻覺的未來。”
謝風華回過神來,急切地問:“高書南在里面?”
黎教授點了點頭,目露憂慮說,“就像我說過的,那是一片未知的大陸,目前的探索哪怕聰明如小高,也進展緩慢,所以他拿自己做了實驗,但很不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