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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商局的罰款單很快下發到這家服裝廠的老板手里。那老板在電話里大罵黃大闊:“你這混蛋,我早就說叫你管好自己的人,把好自己的門。這好,你完蛋不要緊,還要老子陪你上吊。”
黃大闊苦著臉問:“我那一百萬的押金怎么辦?”那頭電話里傳來一陣哼哼聲:“哼,還押金呢,有條嗎?工商局罰我一百萬,我早交罰款啦。這么個結局,還是我找人說了情。不去你那追根問底已經很不錯了,要認真追究起來,你也少交不了罰款,好啦。從前咱倆的帳到此打住。我這兒今后掛牌成了正規企業,工商局答應幫我注冊個商標,你若要貨,桃木的要現錢,黃老板“祝你好運。”那邊電話啪一聲掛了。
黃大闊拿著那聽筒,久久不能放下,五鳳趕緊過去,接過聽筒放好,把他扶坐在椅子上,許久他才說:“一百萬,一百萬吶,就這么打了水漂。”
光這一百萬的押金還不要緊,更要命的是斷了他的財路,他本身就是靠假貨起家,四節柜臺每年也掙個百來萬,經營了三年,蓋商城的貸款還有個尾巴沒還完,就出了這種事。不到三個月,服裝城便運轉不靈。先是無錢進貨,那四節柜臺賣不成假貨,只得到別的服裝廠進貨,那價格“噌”一下長了上來。除了價格因素,質量也不如先前那假貨好。這樣,四節柜臺的貨,比先前貴了不說,質量還沒有先前的好。前來批發的客人紛紛走人。到別家去進貨,他這里立馬變成了冷冷清清。三胖子獨占了那一節柜臺,可她一連三天,一件貨也沒賣出去,為啥?根本就沒有客人進來,商場里的人都坐在柜臺后邊,伸直了脖子,倆眼直勾勾的望著那門口,半響進來一個人,大家嘩一下趕緊站起來,忽然發現那是莊上來收電費的,大家一起耷拉著腦袋,半響沒人抬起頭來。徹底的毀了呀。
第三件事更殘酷。黃大闊住在樓上。早晨醒來,聽見商城門外人聲嘈雜。出門一看,一伙人正在他的門口壘墻,已經壘的有大半個人高,他慌忙下來查看。正好碰上當年的信貸員老于——如今的村干部,正在指手劃腳指揮卸磚卸沙子。黃大闊一把拉住他,問他這是干啥?那老于面露難色:“兄弟,你這塊地皮原來是咱拐子莊三個大隊共有的小學。如今這上頭撥了款,重蓋學校,你這商城恐怕的挪挪窩了。”
黃大闊趕緊說:“我和莊上簽了五十年合同呀,我投了這么多錢,不能說扒就扒,莊上的合同得算數哪。”
“合同?”那村干部一番眼皮:“五年合同到期了吧,我記性不好,那合同好像昨天到期,你回家看看,合同不是一式四份嘛,各執兩份,具同等法律效力。”說完,便不再理黃大闊,揮手喲呵,叫那干活的人快干,一頓飯工夫,闊貨商城的門口,便被墻擋在了后頭。來上班的人都傻了眼,只能溜著墻根,側身進到商城里去。這商城還能開嗎?
黃大闊發瘋一樣跑回周家老宅,找出當年那兩份合同,快步沖進拐子診所,叫劉學銀看上面是五年還是五十年?
劉學銀仔細的把合同反復看了兩遍,抬頭把合同交給了黃大闊,跟他說:五年,沒錯,上面寫的很清楚,五年承租期,承租一欄寫的是農業,那意思是說你租這塊地是種地的,不能搞開發,蓋商城。在可耕地上蓋建筑,肯定得扒。
黃大闊一腚坐在診所的椅子上,兩個眼珠子一動不動。完了,徹底完了,被人家算計了,當時說的是五十年,可人家寫的數是五年,怪自己不識字,睜眼瞎,沒有文化害死人那。他搖搖晃晃走到李二家中,趴在矮桌上放聲大哭,邊哭邊向李二訴說合同的前因后事。
李二使勁推他一把:“停,往后有的是功夫哭。當務之急,晚上悄悄行動,大倉庫這幾年積壓的存貨,趕緊倒家里去。你欠銀行的錢,銀行肯定先保全再起訴。法院來把倉庫的門一封,你可啥也沒有,真變成了窮光蛋,倉庫里那些貨雖不值錢,折騰干凈也能賣個七八萬塊錢。”
黃大闊一想,對呀,倉庫里還有現貨。他趕緊擦干眼淚。中午在拐子飯店請了幾個要好的朋友,讓他們去勞務市場,悄悄的找了幾十個人。晚上在拐子飯店吃了晚飯。趁著月色,把商城倉庫里的存貨,全部搬進劉家老宅,整跺了三間屋。天亮之前全部搬完。
早飯過后,功夫不大,法院的警車如約而至,先是查封了商城后面的倉庫門。又在樓上各個辦公室貼了封條。法院的人站在門口,監視著每個租柜臺的人,把他們屬于自己的貨物搬到商城門外。把門一關封條一貼。至此,闊貨服裝城歷時五年,從興旺到衰敗,正式畫上了句號。
黃舅搬著他的東西往外走,在門口看見黃大闊抹眼淚。也不過去安慰他,反而回頭對黃大闊的二姨說:“我早就看這外甥尖嘴猴腮,不是有福的東西,今日果然靈驗,從小看苗,他娘死那會兒,我就猜出他不是個正規東西。”大伙評評,先前辦的那些事,加上現在說的那些話,這是舅還是舅子?
古人說,十年河東,十年河西,說的就是黃大闊吧。
黃大闊苦求李二出面去找那村干部老于,李二無奈,只好前往。原來李二的奶奶是于家的姑娘。于家是他父親的姥姥家。親戚很近。李二一去。老于很是熱情。趕緊弄上酒菜,招待李二。席間老于表態:合同到期可以再續,學校挪挪地也不是不行,這個都好辦。村里不是不想幫他。可黃大闊自作孽不可活,他那商城當初蓋的時候。全是晚上澆灌大梁。黑心的施工隊老板,白天黃大闊在的時候,那螺紋鋼一根不少。可到了晚上,黃大闊一走,他們便把那螺紋鋼從合子板里抽出一半,裝上車,當晚弄出去賣了現錢。本該用六根螺紋鋼的大梁,只用了三根。白天黃大闊去檢查,大梁在夜間已經澆灌完畢,外表一點看不出來。鎮上安檢辦的人實地查看了黃大闊的商城,三個地方裂了縫,其中東南角地皮下陷,大梁只靠三根鋼筋拉著,隨時有倒塌的可能。村里不給他扒,他自己也得趕快扒掉。萬一商城自行倒塌,里面的人不知曉。跑不出來咋辦?砸死人可不是鬧著玩的!要殺頭的呀。老于說著,把安檢辦送來的強拆通知書遞到李二手上。
李二看完那通知書,無可奈何的搖搖頭。吃了飯,回家回復在他家等信的黃大闊。黃大闊不信,跑到商城東南角去看,這一看,連他自己也嚇了一大跳,一道通天縫,裂的有四指寬。里頭那三根鋼筋看的清清楚楚。都已經銹跡斑斑。他跳起來要去找施工隊老板拼命,被五鳳拉住。兩口子對視片刻,抱頭痛哭,十年心血呀,能不痛的慌么?一失足成千古恨,可嘆可悲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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