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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先生,今日講些什么?”小朱很客氣地問道。一碼歸一碼,自己還是要領這位老先生的情,要沒他,怎么來得了大明朝?
張升以為太子轉性,知道尊師重教了。也就矜持地輕輕咳嗽一聲:“殿下,前番《春秋》起講未果,今日且接著講,可否?”
“哦,春秋,行,那就請先生講。”朱厚照嘴上點頭答應,心里有些發毛。這本破書他是久仰了的,后世對這書的評價是——斷爛朝報。就是斷斷續續,絮絮叨叨,加上語焉不詳全無文采還晦澀難懂,早就被后人當成廢紙供起來了。
張升微微躬身,站到攬文堂中央,雙手攏在袖里開口說道:“今日且與太子說桓二年。桓元年,盡二年,桓公,陸曰:‘桓公名軌,惠公之子,隱公之弟,母仲子······’正義曰:‘《顧命》曰乙丑成王崩······《釋例》曰:《商書·顧命》,天子在殯之遺制也。推此亦足以準諸侯之禮矣。是知嗣子位定於初喪,孝子緣生以事死,歲之首日,必朝事宗廟,······’今桓雖實篡立,歸罪寪氏······仲尼因而不改,反明公實篡立而自同於常,亦足見桓之篡也。’”
張老頭搖頭晃腦一趟書說下來,真是全身舒坦。他是成華五年一甲第一名進士及第的狀元公,一本《春秋正義》背得滾瓜爛熟。所以才書都不翻,直接攏著袖子口若懸河,成心顯示自己的學霸實力。
說完正文,自然要申說一番,張升又充滿了崇敬的感情贊嘆道:“圣人之德也大矣,與天地并生者何哉?微言大義,卻如山川煥綺,日月疊璧,是以《春秋》一出,宵小束手。董仲舒言‘使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誠不誣也······”那意思是說,孔夫子太厲害了,和天地也差不多,說出來的話好像山川一樣雄偉秀麗,像天上的日月摞起來一樣明亮照人。所以《春秋》這書以出來,亂臣賊子們都怕得要死。非不怪漢朝的董仲舒說要是沒有孔圣人,就好像天天活在黑暗里,那日子簡直沒發過了!
作為一個靠儒家拿到狀元學位的門徒,夸起祖師爺來,那真叫一個肉麻!
可是他忽然閉嘴不講了。
因為他發現學渣朱厚照雙眼無神,表情呆滯。
“太子、太子!”張升有些不爽道。
“嗯,啊。”小朱使勁搖搖頭,反應有些遲鈍。
“太子不舒服么?”張升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和顏悅色問道。
“額,倒沒什么不舒服,不過張先生,你可不可以說明白些?”小朱紅紅的臉蛋,慚愧道。真是丟人到家,上一世號稱重點中學文科前三的小朱,第一次上課就露怯。人家說的話他能聽懂的不到十分之三。
張升面色變得很難看:“不知老臣說的,太子有哪些不明白?”
“基本上,都不明白。”小朱難過死了,腦袋幾乎要貼著胸口,臉燒呼呼地。
老頭深深吸一口氣,合著老子說半天全是對牛彈琴了?他強忍這不爽問道:“那敢問太子,老臣要如何說太子才明白?”
小朱輕輕抬起頭,怯生生說道:“就請先生解釋一下‘是知嗣子位定於初喪,孝子緣生以事死,歲之首日,必朝事宗廟’和‘桓公即合改元,不假逾年方行即位,猶如晉厲被弒,悼公即位改元。今桓雖實篡立,歸罪寪氏’這個寪字是個什么字?還有,為什么要‘詐言不與賊謀而用常禮,自同於遭喪繼位者,亦既實即其位。’為什么‘仲尼因而不改,反明公實篡立而自同於常,亦足見桓之篡也?’”。
他本想爭取個好態度,表示自己認真聽課,然后承認不懂。可剛一說完,忽然嚇了自己一跳:“咦,老子記性什么時候這么好了?”他不知不覺,居然把剛才張升那段話全背下來了。
不背還好,一背下來,張升氣得七竅生煙,心里怒罵你小子背這么溜,還說不懂,這不是逗我玩嗎?耍猴都沒這么耍的啊。
“太子你——”張升快要發飆了,他不知道其中的緣故,只當是朱厚照頑劣,故意跟自己過不去,想到前幾天也是上著課,這小子大喊一聲忽然裝昏死過去,又拖了這么久,今天變著方玩自己。張升心里那個恨啊!
老頭心頭一怒,干脆改成了思想品德教育:“啟奏殿下,《帝范》有云:‘撫九族以仁,接大臣以禮。奉先思孝,處位思恭。傾己勤勞,以行德義,此乃君之體也。’今日老臣忝居太子賓客,有講讀之責,乃萬歲不以老臣卑鄙,委以重任,若太子以為老臣粗陋,不配侍講,就請太子殿下明示,老臣絕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如此折辱大臣,實非君王之德范,非社稷之福祉,伏請太子正心誠意,莫以天資高而自恃!”
朱厚照急得抓耳撓腮,辯解道:“張先生你別誤會,書我倒是背下來了,可真是不太懂,何必生氣呢?額,那既然這樣,你講你的,我回頭自己好生溫習就是,快起來,快起來。來啊,快扶張先生起來!”他急忙召喚高鳳。
張升更是崩潰,士可殺不可辱。這意思是說我講的你懶得聽,自學都能成才,就當我是個擺設嗎,堂堂狀元公,豈能受這種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