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小郎君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柳氏無言,將心中痛楚深埋,傾身輕輕地抱住了女兒。
這日薄暮,柳氏搬來筆墨小案,在云安的注目下寫好了放妻書。
……
在小宅安頓下的第三日,柳氏留下鐘娘、素戴照料云安,單叫白肅駕車,只主仆兩人去了鄭府。自然不為別的,就是要鄭夢觀在放妻書上具名畫押。
尋常的放妻書都是由男家手立,故而柳氏這份放妻書不過是取其名義,實則該叫斷婚書,是不容鄭家轉圜的。
柳氏便是這樣決絕而來。
鄭家連日烏云密布,又才送葬了周仁鈞,未得半日喘息。忽聽門吏稟報柳氏到來,長房夫妻唯是倉皇出迎,可行至前庭,卻見鄭夢觀已先到了。
二郎其實是要出門,往申王府去,卻巧與岳母迎面相逢。他不敢說話,愣怔了一時,腳步再三后退,然后便跪下了。柳氏既答應了云安不會責問,便雖決絕,卻不動怒。
她的心里亦是不屑的。
“二公子不必跪我,我也不是到貴府做客的。”
柳氏端正地平視前方,從袖中取出放妻書遞給身后的白肅,白肅接過便舉到了二郎面前。白肅面上卻是慍色,只是身為仆人不好發言。
這間隙,鄭楚觀與崔氏已小跑過來,一并鄭濡、鄭修吾都聞訊而至。而遠處的廊廡下,還有周燕閣一雙幽幽目光。戴孝之人原不便理會俗務,但她按捺不住觀望之心。
倒是黃氏,任憑外頭雨打風吹,依舊穩坐釣魚臺。
見鄭家人來得齊全,柳氏更好開言了,便轉對長房說道:“鄭侯與夫人既是二公子的兄嫂,是當家之人,便是能替他做主的。裴鄭兩家的婚事雖是先人約定,但夫妻之間只論情義綱常。夫婦之道,有義則合,無義則離。如今的事態想也不必我再多說,那么就請二公子簽下這道放妻書,讓我的女兒歸回本家。從此兩不相干,互不相欠。”
放妻離婚,這原是鄭家早想到的,然則事情臨頭,誰也不愿輕易相信。一時間,所有的目光都聚在白肅手中的紙卷上。
“這,這是云兒意思嗎?”鄭夢觀愴然涕下,聲音沙啞得有些變調。他已是憔悴支離,不堪一擊,雖看著穿戴齊整,卻都是臨嘯每日幫他。一副面容黯淡瘦削,也像個大傷大病之人了。
柳氏正聲道:“若非云兒摔斷了右臂,不便書寫,她會親手寫來。但我是她的母親,這亦是我的意思。二公子未必不信?”
鄭夢觀豈敢不信?又豈能不信!只不過徒然逼自己拖延,在最后的光陰里,貼近關于云安的消息。
“柳夫人!”鄭濡忽然沖出來,一下撲跪在柳氏面前,淚水奪眶而出,“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二嫂傷得那么重!夫人有氣有怨都朝我來吧!求你不要讓他們離婚,求你不要帶走二嫂!”
柳氏并未見過鄭濡,但聽她喚云安為嫂,便知是鄭家的幼女。可柳氏本無意牽扯旁人,只求鄭夢觀速速具名,便不與應對,復又向長房質問道:
“鄭侯與夫人為何不言?難道是不服我的話,還是不肯?”
長房夫妻的姿態已恨不能低到塵埃里,又哪里敢有不滿?不過也是不知所措,萬般不忍罷了。崔氏聞言,好歹先去拉回了鄭濡,含淚看向柳氏,哀求道:
“千錯萬錯都是我們鄭家的錯,柳夫人可否再寬容幾時,等云安好了再議吧!離婚之事關乎兩家聲名,我鄭家該受,卻不能連累裴家失了體面啊!”
鄭楚觀也在一旁哀嘆,乞求地望著柳氏。
可這對夫妻的求告只換來柳氏的一句冷言:“放妻是夫妻和離之意,既是和離,便是兩家公平和解,不損顏面,又怎會累及聲名呢?”
自然就是這個道理啊。
鄭楚觀渾身縮退下去,鄭修吾適時地將父親扶穩,崔氏亦只有攬著鄭濡哭泣。這時,鄭夢觀以雙手接下了放妻書,舉在額上,然后向柳氏叩首。一下兩下三下,捶地聲聲。
柳氏倒有微驚,以為鄭夢觀尚存執拗,旋即一嘆,眉目舒展開來,心底反常地生出一絲絲憐憫,終究道:“那么,快簽吧。”
下人去取文房,鄭夢觀便冷靜地展開了放妻書。婚姻函書之類,自有律法所定的格式,亦有世俗成例可循,不過根據各家情狀,再行填補化用而已。所以,二郎是對此原是知道些的。
然則他所見,除去格式官話,卻只寥寥數語,便將一切勾勒,文字清淡得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
“……二心不同,難歸一意,結緣不合,見此分離……”
他不覺胸內驚痛,空開一手緊緊按在心口,眼中重新蒙上一層潮霧。但,他并未以此再有遷延,一待下人端來筆墨,便敏捷地提筆,在文書最后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鄭夢觀三個字很快寫完,但墨汁未盡,字亦未盡。他另起一列,又寫了八個字——伏愿娘子千秋萬歲。
暮春四月里,北郊竹廬下,七朵梅花相許的一生,是不望百年之壽,但求白首同期的。于今緣淺,只求她長長久久罷!
長長久久罷!
等墨跡風干,鄭夢觀又將放妻書雙手呈送。柳氏是看著他另寫了八個字的,拿來手中卻仍看了許久。到底,也沒再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