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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私,長寧與石闖,也確實般配,又互有心意。
長亭喟嘆一聲,算作同意。
石闊身亡,為表哀悼,石闖服喪斬衰三年,可建康城中仍有“待石闖一出喪期,便與陸家嫡幼女定親”這消息傳出,當下更覺石闖即位板上釘釘,不必終日擔心主上改弦易張,局勢已穩(wěn),石家之勢便勢如破竹,連傳捷報,岳老三一鼓作氣鞏固邕州,拿下高縣與臨沂,更是與黃參將匯合直搗黃龍,軍臨長治,倚靠太行山行軍意在符稽。蒙拓被命在建康執(zhí)掌巡城營衛(wèi)司,萬余人調至大營整訓,練兵精兵,練將干將。春日未過,謝之容終于順利產下一位明眸皓齒的小姑娘,陸長英甚慰,取名檀檀,庾皇后賜下寶玉十章,古籍百本,金銀無數(shù),十分榮寵。
鏡園關門度日,年中,長亭被診出有孕,蒙拓欣喜若狂,當下告假回府,終日守在長亭身畔,半步不離。長亭直嘆這小家伙會看眼水,知道什么時候世道漸太平了什么時候才來,想來長成后必定是根知機的墻頭草。
夏中,暑熱,蒙拓一邊搖扇,一邊與長亭閑話家長,正看青葉拂風,見雙喜急急匆匆地拿了封信箋過來,湊到二人身旁,小聲說,“…丟在門房那里的,說是讓我們來給將軍傳話,只說八個字,將軍必定見他…城墻之下,二萬人死…”
蒙拓陡然站起身來,疾聲問,“來人何狀?”
“門房說那人身高八尺,頭戴斗笠,滿臉絡腮胡,似有意遮擋不叫人看見他五官相貌。”
蒙拓再問,“來人可還在門口?”
“不在了,走得可快了,把信箋一丟,話一說完就走了。”雙喜答。
蒙拓接過那封信箋,展開一看,面容發(fā)沉。長亭探身去看,信箋上寫明“黃昏后,校場旁,獨身往”六字,長亭雙眼微瞇,“恐是有詐?故弄玄虛罷了,符稽尚未死絕,你若有事,于石家倒是很大一個壓力。”
“旁人只知高臺之變那日,崔家安排在城門外的那三萬人潰散身亡,不足為懼。卻不知,當初死的只有兩萬人,還有一萬人是手腳都被捆在了一起的戰(zhàn)俘!”蒙拓聲音微沉,轉過身去,認真與長亭對視,“阿嬌,我必須去,若無不去,我一輩子都不知道是誰的恩德,幫我解了圍。淡看世事去如煙,銘記恩情存如血,我應該去。”蒙拓似是寬慰長亭,笑了笑道,“或許他是個行俠仗義的游俠兒,當日以一抵萬,只為人間正道。他若想我死,當日又何必管這個閑事?”
也是。
長亭想了想,手覆于小腹上,點了點頭,算是應了。
蒙拓手執(zhí)信箋,獨身赴約,黃昏下,見有一人背對校場,身形高大,應當是個練家子,蒙拓還未走近,那人便聽響動轉身過來,蒙拓趕緊上前兩步,抱拳于胸,朗聲道,“在下蒙拓前來,不知閣下高姓大名,好叫蒙拓清楚當日是誰救某于危難之際!”
那人微微抬頜,發(fā)音生疏,“某,姓蒙,名進。”
那人的五官從斗笠的暗影之下漸漸清晰,高鼻深眼,瞳孔深褐色,一眼便知不是漢人,仔細一看卻與蒙拓有四分相似。蒙拓身形大顫,心神似被重錘大擊!
這是…他的父親!?
那個帳中有數(shù)名美眷,有數(shù)個驍勇善戰(zhàn)的嫡子,身居高位,薄情寡義的父親?
那個對母親不聞不問,待母親死后便毫無顧惜之意將他扔到石家的父親?
那個有也當做沒有,未曾養(yǎng)育他,未曾教養(yǎng)他,未曾愛護過他的父親?
蒙拓半晌無言,卻聞那人用不太熟練的漢話說了斷斷續(xù)續(xù)的一段話。
“石老二死后,我原先以為,你想,當皇帝。所以我安插人,在建康放流言助你,幫你解決掉那些礙事的人,可是哪知,你不想上位,婆娘懷孕了,連差事都不要了,守著她。”
原來真是他。
蒙拓五味雜陳,不知自己應當作何感想,張了張嘴,只吐出了幾個字,“你…為何…”可是連幾個字都沒吐完,蒙拓就止了口,沒有意義,他為何要做這些事情,這個問題問出口是沒有意義的,還能是為何。無論是為權,為己,為私,為公,這些對蒙拓來說都沒有意義。
蒙進笑了一笑,“守著她,也成。你高興,就行了。你娘,也只希望你,一輩子都高高興興的,”
蒙拓愣在原地,蒙進伸手拍了拍蒙拓肩頭,想了想自己也沒什么好說的了,攬身抱了抱蒙拓。兩個同樣身形頎長的男人平生第一次擁抱在一起,蒙進撒手極快,當即轉身而去,不給蒙拓說話的機會,漸行漸遠的背影正對著蒙拓,聲音朗闊中似乎藏有隱忍,“走了!下回再見!”
下回再見。
下回,是哪回?
蒙拓未追,就像當初蒙進將他送到石家時,他也沒追著去一樣。他一半胡人,一半漢人,在胡人的地界,他的哥哥們或許會在他還沒長成之前,就將他當做養(yǎng)分侵吞入口。當初將他送往石家,由姨母照料,會不會是這個只留下了一個背影的男人,藏匿在心中覺得最為妥善的方式?
或許他并沒有拋棄他?
蒙拓眼眶濕潤,心中酸澀,仰頭望天,天際碧空一片,偶有祥云掠過,如翡似翠,很是開闊。
就像草原的天空一樣。
這世上所有的天空都是一樣廣闊的。
這大概是這世間最公平的事。
夜深,蒙拓才回府上榻,長亭懷孕嗜睡,迷迷糊糊聽到蒙拓窸窸窣窣的聲音,再過一會,便落進了蒙拓的懷抱中,半夢半醒間問他,“見完了?是誰呀?”
蒙拓沉默,良久之后,方笑著回她,“果真是個行俠仗義的游俠,當初為匡扶正義,今日與我一見如故。”
長亭便笑,輕聲的笑,如同滴答滴答落在蒙拓心中的甘霖,“那敢情好了,往后你可以講給孩兒聽,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叫他長長見識。”
蒙拓手輕輕覆到長亭小腹處,溫聲答道,“好。”
隔了良久,長亭都又睡著了,好似模模糊糊聽見蒙拓貼在她的發(fā)梢輕聲說著話,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我要帶孩兒去見江南的水,北疆的草,巴蜀的山,漠北的雪,我要當一位好父親,好丈夫,好將軍。我要告訴他,要勇敢,要善良,要上進,血濃于水,這世上唯有血脈不容欺騙…”
長亭瞬間淚眼婆娑。
就算被欺騙,被背叛,被中傷過,那又如何。
這些并不能成為無法再愛的理由。
人生短長,一定要活得勇敢,才算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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