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貸款經理沒在外面大廳做過柜員，桃李媽這樣的客戶至今未能有機會見識過，見面前這干瘦小老太太咬牙切齒的表情，以及她額上表明她顯赫戰績的兩片勛章，先就怕了，悄悄給門口的同事丟眼色，叫同事去外面喊兩個保安來救駕保命。

魯迅說，人在江湖走，軟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桃李現在雖然硬氣，但是她媽今天一條老命是真的不打算要了。桃李媽就感覺，回去擔心死也是一個死，還不如今天大家同歸于盡。

貸款經理感受到了對面小老太太身上的殺氣，拖著轉椅一寸一寸往后挪，與此同時，房間門口兩個保安手持警棍悄悄逼近，桃李媽雙目赤紅，就要對貸款經理重拳出擊之前，桃李一拍桌子：“來來來，借條我寫給你！”

一分鐘后，姆媽的二十多萬棺材本還是存到她銀行戶頭里去了。

走出銀行，姆媽捏著桃李簽字畫押，并寫明利息利率的借條，自言自語說：“謝天謝地，貸款順利還掉，利息可以省很多，我終于可以安心一點點，今天夜里應該能睡得著了。”

***

桃李年初兩套，年尾一套，一年之內稀里糊涂買進了三套房，把工作以來的存款用了個精當光，欠安妮與姆媽一身債，背負了三四百萬的貸款。后面兩套房貸都是三十年，到退休都不一定還的光。

各家銀行的通知短信現在很多的，一歇歇公積金扣款了，一歇歇彭浦房租到賬了，一歇歇古北商業貸款要還了，一歇歇，又要還安妮兩千塊了。從月頭到月尾，錢進又錢出，錢出又錢進。不過她這時已經接近麻木了。魯迅還說，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這句話是真理，她夜里睡得不要太香。

***

桃李回來一年，忙于出差和買房的同時，也通過校內網和好多原本失聯的同學重新取得了聯系，其中最令人開心的，就是見到了從法國回來的學姐。

學姐學服裝設計，大學畢業后去了法國，找了一份設計工作室的實習工作做，卻又在前兩年離開工作室，然后發揮自己參加各種聚會時積累的人脈和經驗，加入一家頂尖公關公司，成為公關公司大中華區的產品經理，目前常住上海。

學姐情商本就很高，做了公關以后，更加能說會道，變成全世界最親切最和氣的人，和人見面，未語先笑，一開口就是親愛的，咱們如何如何，態度有如春風化雨。聽她說話，都是一種享受。桃李一直都很喜歡學姐，得知她現在工作和生活也在上海后，有空便會跑去她家，把她當成了人生導師，遇到什么煩惱，都會向她訴說。

桃李這幾天的小煩惱的就是隊草看上了她，天天約她出去逛街吃飯。

隊草帥了三十多年，至今還沒有遇到能和他交往超過一個月的女朋友，他不解何故，就覺得女人們眼瞎得可以。團隊新來了個桃李，他一看，覺得這個小姑娘長得不錯，身材高挑，氣質上佳。簡直越看越順眼，越看越喜歡。

后來經過天津那短暫一段時間的相處，他更加覺得，這姑娘心思細膩，善良又大氣，能包容人，和她在一起，舒服，自在，可以做自己。而在得知桃李憑一己之力買下聯洋的大宅后，他對這小姑娘的欣賞，簡直深到了無法自拔。

拿摩溫移民，副手被炒魷魚，隊草得以升了一級，成了團隊的小領導。桃李其實不是很討厭隊草這個人，他雖然嘴巴不好，但心里想什么，你馬上就能掌握，沒有任何花花肚腸，混到今天這個地位，憑的全是過硬實力。桃李工作到現在，大大小小的坑經歷了不少，日常被人拖后腿，三五不時被經理忽悠出去沖鋒陷陣，就覺得這種直腸子領導在職場難能可貴，值得跟隨。

而且隊草除了會罵人，也不是沒有優點，他說話直率，心腸不壞，和桃李也有共同的興趣愛好，就是看書。

隊草其實很有文化的，他最愛看的書是《百年孤獨》，最欣賞的作家是余秋雨和卡夫卡。

桃李的性格，和任何人都能相處得來。反正只要隊草不罵人，和他也能聊上幾句。前面都相處得好好的，但最近他老是要請客吃飯這一點很令人煩惱。

桃李向學姐訴苦，學姐說：“這種人不要去睬他就好了呀。”

桃李說：“哎，他是我公司小領導，打交道避免不了的。他人不壞，是個熱心腸，工作上任何困難，他都愿意幫你。就是嘴巴太臭，臟話連篇，讓人吃不消，但是在職場里面，我覺得和這樣的人一起工作反而很輕松，因為不用擔心他背后挖坑使壞。”

“然后呢？”

“他這幾天不知道怎么了，老是約我出去，我和他出去逛過兩次書展，發現他錢包里有用不完的優惠券。他吃飯一定要去可以用券的快餐店。我說偶爾可以換個口味，吃吃中餐什么的，他一聽不能用他的券，就很生氣，說我敗家……”

學姐笑得手上咖啡杯都快要抖落在地，教她說：“到了吃飯時間，想要順利脫身的話，那就和他說家里大人做飯等著你回去，這樣說既顯得乖巧懂事，就算拒絕人家，也不會讓人下不來臺。”

下次，隊草又約她出去逛書店，正好有她喜歡的作家的簽售活動，于是就去了。書買好，隊草照舊要邀請她吃飯的。她現在不僅完全領會了學姐的說話技巧，還做到了舉一反三，講：“哎呀，最近都不太方便呢，我媽身體不好，等著我回家買菜燒飯呢，不好意思哦，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可能都沒空出來逛街了。”

隊草感覺，自己已經不可自拔無可救藥地愛上了這個美麗又善良的姑娘。他姓申，想好了，將來若結婚，孩子不論男女，都叫申愛李。

元旦過后沒幾天，一轉眼，又到春節，春節才過，聯洋期房交房，桃李馬上從公司免費宿舍房間搬了出來。

新家到地鐵站還有一段距離，走走也要二十多分鐘，為此，她去申請公司班車在她家附近增設站點，但是因為只有一個乘客，行政那邊據說還要再考慮考慮。這事正在走流程的時候，經理聽說了，馬上把家里一部閑置的女士助動車帶來送給了她，講說是老婆出國陪讀，用不到了。

助動車雖然是二手，成色卻很新，車把上掛著一片擋風的小花棉襖，開車時，兩個小手手還能放進小花棉襖的兜里，可愛又講究。

從新家到公司，地鐵兩站路的距離，馬路寬，行人少，突突突，一歇歇就開到了。下班時，人家還坐在班車上，排隊等出園區大門內呢，桃李已經駕駛著她的小花助動車，突突突到家了。和安妮出去約會吃飯，安妮被堵在紅綠燈口，正大罵亂闖紅燈的行人呢，她已經開著小花助動車，突突突到店門口了。本來還在琢磨著等季度獎發下來，去買部代步車開開，有了花棉襖小助動車，她也不去想了。

桃李搬家沒幾天，姆媽也來了。

姆媽時刻關注新房的消息，得知桃李拿到鑰匙后，馬上收拾了衣物，帶上叔叔，跟侄子侄媳講：“嬢孃要去小歐洲找外國人做鄰居去了。”一溜煙的就跑了來。

桃李原本沒有帶姆媽一起生活的計劃，不住一起她都時不時的送上門來吵架，真住一起，吵到兩個人都早搏。工作本就辛苦，回來再受她精神折磨，自己還不至于那么想不開。但是姆媽自己跑來，她還是開門放人進來，讓她住進家中。

她想自己和姆媽，一輩子也就這樣了，不會變好，但想來也不至于更壞。

雖然她從前一再嘗試，想要好好愛姆媽，理解姆媽，可再怎么努力，哪怕竭盡全力都暖化不了姆媽半分，因為姆媽根本不讓她靠近和親近。而在經歷過這么多事情后，她心中已然明白，自己與姆媽之間沒有母女緣分，再強求都沒用。她長這么大，至今不知道被爸爸媽媽抱在懷里叫一聲小寶貝，有事沒事的，親一記額頭臉蛋是什么滋味，向父母撒撒嬌說說心里話那樣再平常不過的小事，于她而言，是耗盡一生都實現不了的奢望。

她人已到了這個年齡，不得不認清現實，姆媽不愛她，也從未愛過她。姆媽擅長也最愛做的，就是在她最脆弱最渴望溫暖的時候往她柔軟的心臟上扎上一刀。

這樣的姆媽，還是把她拉扯大，從小為她洗衣做飯，供她讀書，把她養育成人，她不知道這是為什么。可能養育孩子是姆媽無可逃避的人生任務，也可能因為孩子是她年老的保險和社會福利，不論出于哪種想法哪種原因，但絕不會是出于對女兒的愛。

如果有的選擇，她相信，姆媽根本不愿意她來到這個世上。姆媽從小就常常對她抱怨說不該生她出來，也后悔生她出來，如果不生她，自己就不會那么苦，負擔就不會那么重，更不會在婆家娘家都抬不起頭。

姆媽總是說這些話，以至于她小時候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琢磨這個問題：既然不愛自己，為什么她還要生自己出來？她還想要告訴姆媽，自己其實也不想來到這個世界，更不想成為紀家的孩子。

她天津回來，躺在病床的那幾天就已想得明明白白。她和姆媽，這一輩子僅僅只能做有血緣關系的陌生人了，可就連心平氣和地說話都很難做到這一點來說，她們可能連陌生人都不如。

但新房拿到手，姆媽帶著叔叔過來，桃李還是開門放她入內，給她鑰匙。不為別的，只因照顧姆媽是她的責任，她身為獨女，無可推卸。除此以外，還有一點就是，她不愿令叔叔寒心。

如果沒有這個叔叔，她興許連大學都讀不成，這些年，對于叔叔的善意與好心，她一直記得清清楚楚，從未有忘記過。家里有個男人在，穿衣舉止處處受拘束，無法隨心所欲，他還跟姆媽的丫鬟小廝似的，專門幫著姆媽一起啰嗦，但出于對他的感激，她還是沒問題，由他去。

第67章

對于姆媽明明不愛她卻還愿意養育她、撫養她長大的這個疑問, 姆媽沒有讓桃李等很久，在到聯洋新房子第二天，就明確告訴了她答案。

姆媽對于自己的景觀房間非常之滿意, 第二天一面擦灰，一面從臥室飄窗欣賞外面世紀公園的大片景色時, 略帶著些得意神色對桃李說：“要不是你從小讀書好, 又讀了大學出來, 去了日本，在幾家親戚孩子里面混得最好，收入也還不錯, 我才不會對你好, 更不敢把錢借給你。”

桃李本想聽過算數，想了想，終于還是沒忍住, 說：“而我，讓姆媽你住進家里來, 不是因為你有錢借我, 也是不因為你有多好，多優秀, 你甚至連一個合格的母親都算不上。就算昧著良心講，你也比不上外面我任何一個同學、任何見過的人家的媽媽, 但我還是打算照顧你，不為別的, 只因為你是我媽, 僅此而已。”

不知道姆媽有沒有聽懂桃李的話，反正當時沒響，并老實安靜了兩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