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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愚真心向仙境,苦身煎髓往虛空;墮跡地府方回首,刀劍及身碳已紅。
牛郎覺得身子晃晃悠悠,騰云駕霧一般,不敢睜眼,只覺眼前一黑,然后一亮,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睜開眼,寒水消失了,腳站立的地方干梆梆的,卻是燒制了的一般,堅硬、粗糙。而他跌落這樣的地上,竟然完好無損,沒有受傷!他馬上明白了,是大骨拉著他的,他也好像才突然發現,大骨竟然有他兩個高大!原來他一直在糾結,竟然不敢仔細打量大骨。
大骨輕輕地放下了牛郎,牛郎見到有兩個人戰戰兢兢地跪在大骨和他跟前,遠處是火燒火燎的氣味,臭烘烘的,一股毛發燒焦的味道;才看到眼前兩人說是人,頭上卻露著牛角,臉也是長長的,滿是絨毛,眼如銅鈴,鼻子高聳,中間卻是一個大豁子!和大骨相比,一般的丑陋。
大骨抬腳踢飛了兩個,拉著牛郎來到一個火爐跟前,那兩個哀呼落地,砸在地上幫當響。牛郎一眼看到火紅的炭火上面卻是一個人,正被燒得皮開肉綻!難聞的氣味就是從他燒焦的身上發出的,此人的慘狀讓他不忍相視,耳中只聽得斷斷續續、低聲下氣的哀吟,卻聽不出訴說的什么。大骨抬腳踢翻了火爐,那人也跟著飛起,撞在壁上,身子飛散開來,哀吟就此消失!
牛郎心中的惻隱隨著那人的滅跡而消散,只是好奇心大起:“大……大骨,這里是什么地方?”
“第十七層地獄啊。你以為是哪里?”
“那。我們剛剛下來的地方呢?”
“那里當然是第十八層地獄了!說你傻。你還真不精細。”
牛郎糊涂了。怎么上面的反倒是十八層,下面的卻是十七層?
大骨并不理他,率先大步走去,牛郎只得跑著跟上,眼見前面一座涼氣森森的冰壁,大骨卻毫不在意的向著冰壁撞去,冰壁嘩然碎裂,眼前又是一番景象:霧氣沼沼。彌漫滿眼,根本看不到里面是什么地方,有什么人,有什么東西,大骨已然消失眼前。但他已經沒有了退路,也不敢后退,只得硬著頭皮,小心地踏足霧氣中,卻覺得腳下軟綿綿的,一下子差點沒有坐倒!一驚。身上的冷汗就出來了!耳邊聽到有人咒罵,卻是漢地的聲氣:“你八輩!踩著老爺就這么快意?”
牛郎才知道自己是站在了別人的身上了。想要退后,后背卻已經出現了硬邦邦的冰壁,封住了后路!一只毛手抓住了他的手,他馬上心安了,知道是大骨。然后聽到腳下不停地傳來“噗嗤”“哎呦”的聲音,前者是有人的肚子被大骨踩爆,后者是被踩爆肚子的人呼疼!牛郎跟著一路走過,心中的恐怖又豈是言語可以形容!
好在只走了十幾步,濃霧消散,眼前豁然開朗,他聽見了久違的飛鳥鳴囀,流水清唱!碧草繁花滿眼,鼻中清新的空氣,讓他為之一爽。卻聽得花草間一聲輕響,再覺得腳脖一緊,低頭看去,腳脖纏住了一條花斑銀環蛇!蛇頭昂起,嘶嘶的蛇芯刺空,嚇得他渾身僵直,失去了欣賞眼前景致的心情。驚悚的四顧,一塊石頭上躺著一人,花花綠綠的大蛇、小蛇在他身上鉆進爬出!一片紅花間一個女子坐著,一條蛇從她眼角鉆出!一棵繁茂的大樹上,一男一女被捆縛著,幾條火紅的蝎子在他們身上來回的爬過,火燒般的痕跡迅速地在他們身上墳起!牛郎好像看到他們都張著嘴嚎叫,卻聽不到他們的聲響。
大骨附身抓起了他腳腕上的銀環蛇,塞進口中,腮幫子蠕動了幾下,血水順著嘴邊長毛流下,更增他的恐怖。牛郎此時已經感覺不到大骨的恐怖了,只要大骨在眼前,他才覺得安心,覺得溫暖。他拉著大骨的手,只想趕快離開這里。
趟過蛇蝎密布的第十五層地獄,熱氣越來越重,牛郎身上都是汗水,他看到大骨的長毛也在滴落著水珠,一條望不到頭的火炭河橫亙眼前,火河有三丈多寬,不知從哪來,也不知流向哪去。有人在火河上翻滾、跳躍,想要跳出去,卻總是最后跌落在河中,淹沒了。
大骨拉著他的手,喝聲:“起!”手臂甩動,牛郎覺得身子被熱氣包裹著,難受之極,卻急速的向著火河對岸飛去。他不敢掙扎,不敢下看,直到“噗”的落地,才敢睜眼,發現已經越過了火河,置身在一片砂礫上面,大骨也跟著團身翻滾著從火河上滾過來!身上的長毛燃燒起來,但已經穿過了河,翻滾著,撲滅了身上的火!
兩人坐定喘息了一會,牛郎對大骨道:“大……大哥!你為什么不把身上、腳上、雙手的鏈子去了?以你的能耐,除去這些,應該不難啊!”
大骨一笑,丑臉上竟然極溫存,“這是我應得的懲罰。你也看到了,那些人,還有跑掉的人,都是應該受到懲戒的人。我們就應該在地獄里面接受煎熬,以為自己往日的罪孽贖罪。”他說的十分平和,牛郎想不到他竟然是這樣一個和氣的人。
但是,他并不相信大骨說的什么“贖罪”,什么“應該”,他們鄉里的三老倒是經常這么說,卻從來沒有見他們真的遵從過:“你可以打碎這里的規矩,到處亂跑,為什么不去掉鏈子,跑到上面,王母那里去?你不會是怕了誰吧?”
“我怕?我呸!這地上、地下,哪個能讓老子害怕的?只是……只是……”他只是不說下去。
“只是什么?你打不過人家?”
“打?就不是打的事。你年紀輕,不懂得。我可以打碎地獄,也可以打碎上面什么狗屁的宮殿。但還是不行!我不能再到地上去了。”
“為什么不能‘再’上去?你以前是在上面的。對不對?是誰害了你。讓你從此過暗無天日的日子?”
一聲咆哮在耳邊響起,牛郎一哆嗦,扭頭看去,一頭黑灰條文的猛獸正瞪視著他們,血盆大口張著,腐臭氣撲鼻,中人欲嘔,巨大的牙齒上還掛著肉絲、衣服碎片。“老虎!”牛郎驚呆了。旁邊又響起了吼聲。還有廝打聲,一個人正被幾頭狼、豺撕咬著,他在奮力反擊,怎奈一拳難敵四手,還是被狼豺咬住了四肢,拉扯著撕開了!
老虎雙爪搭在大骨肩上,大骨抬起雙手,鐵鏈揮出,進了老虎的嘴里,老虎的鋼牙“咔啪啪”折斷了。他雙肩被老虎死死按住了,身子不能動。但雙腿還是不可思議的翻轉踢出,正中老虎頂梁,老虎吃疼,身子趔趄后翻,大骨趁機騰身而起,雙腳連環踢出,老虎也毫不示弱,雙爪撲打過來,大骨的雙腳踢在老虎雙爪上,雙手卻已經空出來,雙手抱拳狠勁砸在老虎頭上,只聽得“喀拉”一聲震天響,老虎的身子軟綿綿的趴下了!
大骨長出一口氣,一手拉著牛郎,一手拖著老虎的尸體,大踏步走向前,一頭巨獅搖頭迎上來。大骨松開了牛郎,揮動老虎的身體,砸向巨獅,巨獅輕敏的跳開了,輕靈的撲向一旁的牛郎。牛郎心膽俱喪,呆呆地立著,卻聽得大骨一聲暴叫:“畜生!欺我眼睛不見!”身子急速的轉動,已經伸手抓住了巨獅的尾巴。原來,他雖然眼睛看不見了,耳朵卻極精靈,獅子跳躍雖然輕盈無聲無息,卻還是逃不過他的雙耳。
獅子尾巴被捉,身子窒住,暴怒咆哮,狼、豺嚇得屁滾尿流,跑遠了。獅子的四肢著地,對抗著大骨的拉扯,地上劃開了深深的幾道痕,堅硬的沙石地泛著白色的石碴子,牛郎卻看出那些石碴子居然都是精美至極的玉石!
一人一獅在奮力對抗,獅子扭不過頭來,大骨也不敢松手調整姿勢,就聽“崩”的一響,獅子尾巴還在大骨手里,獅子的身子卻竄出去好遠!大骨竟然拉掉了獅子的尾巴。獅子負疼,卻仍然不愿放過他們,急轉身再次撲來。大骨知道這一次更不尋常,凝神舞動雙掌,堅剛的掌風發出,和獅子撲來的勁風相遇了,“嘭嘭嘭”巨響不絕于耳,震得牛郎坐倒地上,翻滾著到了十幾丈遠。獅子撲食全仗雙爪厲害,抓住了食物,任你是老虎、巨蛇都逃脫不得。怎奈今日遇見的這個毛乎乎的家伙,根本讓它巨爪及不了身,發揮不了巨爪的作用。但饒是如此,大骨也是拼盡了全力,才能使獅子不能近身。他知道如果不能盡快解決了這頭獅子,自己就算修行到頭了!他突然心頭亮光一閃,有了主意,雙掌勁力一分,獅子撲進身前數尺,雙爪抓住大骨雙手鐵鏈,以為抓住了要害,使勁一拉,鐵鏈碎斷。大骨沒有猶豫,忽的頭下腳上,雙腳踢向獅子,獅子如法炮制,抓斷了他腳上的鏈子!這幾條鏈子,不知是哪方匠人精心打制,就是大骨手指可以碾碎玉石做的獄壁,也難耐其分毫,沒想到獅子的雙爪竟然可以在急切間切碎了。大骨心中的暢快無法言說,他雖然口口聲聲對牛郎說要“贖罪”,要忍耐,但得了自由的舒暢還是讓他精神大振,口中爆笑,雙手緩緩揮動,獅子眼睜睜看著對方雙拳打在頭上,卻退無可退、避無可避!獅子被雙拳打蒙了,竟然不知道后退逃跑,而是呆愣愣的任由對手拳頭雨點般落在身上。但就在獅子等死的時候,拳頭突然停下了,大骨抓住獅子頂皮,跨身獅背,叫道:“畜生!以后做了老爺的坐騎,老爺就饒你不死!”也不管獅子明不明白,雙腳踢動,獅子雖然被打的骨頭都疼了,卻還是晃晃悠悠馱著他躍起,轉了一圈。大骨呵呵大笑不已,看得牛郎咋舌驚叫。
大骨騎著獅子轉了一圈,獅子看似服服帖帖了,他伸手拉著牛郎,把他也拉上了獅背,牛郎膽戰心驚的趴在大骨身后,覺得屁股下面軟軟乎乎的,慢慢心情才放松下來。大骨一聲大喝,獅子騰空而起,越過一叢叢矮樹。一塊塊大石。耳畔一陣風聲。來到一個所在,獅子住腳,牛郎從大骨身后看去,幾個人愁眉苦臉的站在他們前面。
大骨沉聲道:“幾位,不給咱面子嗎?非要打一架才讓咱過去?”
那幾人面如泥灰,臉上血痕滿布,眼睛被眼皮蓋住了,耳朵卻非常大。耷拉著,一人帶著哭腔說道:“大骨,你害死了多少人了?怎么還想害了俺們兄弟么?俺可沒有得罪過你。”
大骨絲毫沒有商量余地:“今兒你們黑河兄弟不讓咱過去,就是跟咱過不去!閃開!”獅子口中噴出煙氣,黑河兄弟總共五人,手拉手站著,同時吐氣發聲:“咃!”聲震如雷,打散了獅子噴出的煙氣。一道白色霧氣沒有停留,襲向大骨。大骨仰身避開,那一團白氣從他們上面飛過。“啪嗒”落地,牛郎回頭一瞅。地上起了一陣白煙,發出刺鼻的氣味,一個拳頭大的坑出現眼前。心頭震驚,不知這五兄弟是何人,怎么有這樣歹毒的章法。
大骨并沒有被嚇住,口中也發出吼聲,卻不是噴射什么東西,而是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最后凝成一線,飛向對方。黑河五兄弟左首一人悶聲笑道:“大骨,你煉成了這一手凝聲成形的玩意,還真他媽不好對付!”
大骨卻不能說話,他的凝聲成形還沒有最后大成,不能一邊傷敵,一邊說話。但饒是如此,五兄弟卻突地后退,五個人竟然像是一人,沒有絲毫的窒礙,他們后退一步,避開聲形的攻擊,五人再次同時發聲,“咃!嘚!咦!嘿!呃!”牛郎也沒有聽出他們是每人發出一音,匯聚一起的,還是五兄弟各自發了五聲,只是覺得頭昏腦漲,耳朵嗡嗡鳴個不住!一個把持不住,從獅子后背滾落地上。
大骨的凝聲成形看來還是要在五兄弟的同聲相應以上,只見五兄弟臉色越來越難看,眼睛凸出,嘴巴鼓起,鼻孔翻開,耳朵下慢慢有東西滲出,開始是一點,慢慢凝成線,紅色的血線。他們已然受了重傷了。
大骨本不想傷人,見對方已然受傷,心下歉然,聲形滴滴嘟嘟在五人耳畔穿過,把幾人肩頭的衣袍射穿,幾人灰白的皮袍翻開落下身來,露出了他們瘦骨嶙峋的胸腹。幾人知道大骨手下留情,也不好意思再戰,幾人還是同時后退,這一次看似一步,卻有一丈遠近,大骨知道對方是讓他們過去了。踢了獅子一腳,轉到牛郎身前,伸手拉起他,說了聲:“謝過!”從幾人身前緩緩走過,幾人眼皮低垂,好像沒有見到一般。
他們穿過一個圓洞口,里面黑如墨染,牛郎本以為自己已經能夠暗中視物了,這才發覺差得遠。又聽到了水聲,獅子是蹚水前行的。頭上突然有東西掠過的輕微響動,大骨雙手已經能夠自由活動,揮手迎著來物急點,有小東西落水的聲響。眼前的黑暗沒有多久,豁然一亮,眼睛不敢睜,耳邊有人痛苦的哀嘆,慢慢睜眼,石壁上釘著一溜人,男多女少,說是釘在石壁上,是他們四肢張開,沒有繩索的痕跡,直挺挺的立著,身上趴滿了黑色的小東西,不住地蠕動,挪開的地方,就是一個血洞,涔涔的流著黑血,或者露出白骨!看來在黑暗中襲擊他們的就是這些小東西了,牛郎終于認出了黑色的東西,不過是蝙蝠,但這么多吸食人血的蝙蝠,他不僅沒有見過,就是聽也沒有聽說過!
再看發出光亮的地方,卻不是日光,只見涼悠悠的、冷森森的光是從一塊羊脂一樣的東西上發出的,心頭一陣狂跳:“夜明珠!”
這一路不僅所見的人和事匪夷所思,就是一些石頭、草木也無一不是人間絕世珍異!他忍不住問道:“大哥,這些人都是什么人?為什么要受這些折磨?大哥為什么不助他們一臂之力,讓他們解脫了?”
大骨苦笑道:“兄弟,你自顧不暇呢!還操心別人的事了。”
“我能有什么事?我就是好奇。隨便問問,大哥覺得不便,也不必回答。”
“兄弟不要生氣。好,我問兄弟一句,這地獄什么的,兄弟可曾聽說過?”
“當然聽說過!我們鄉里的三老、嗇夫。還有什么亭長他們。都拿這個嚇人。可是誰都沒有見過。開始大哥說是到了地獄。我還以為大哥是開玩笑,嚇唬我呢!現在親眼所見,我才相信世間真的有地獄!我想的對不對,大哥?”
“哈!我要是說你在瞎胡扯,你一定不服氣了。是不是?”
“怎么扯了?這里難道不是地獄,不是什么十七八層地獄?”
“地獄當然是地獄。卻不是你那鄉三老說的那樣的地獄。這里比他們說的還要可怕千倍,因為他們說的,就是從這里傳走的!”
“我又不懂了。怎么。地獄不是處處皆有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