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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廣曾經是負責皇宮的太仆令,還做過衛尉,都是管皇帝的親隨衛士的,是張騫的老上司。李廣微笑道:“天使,不要多禮。你能夠不辱使命,也是我們兩宮衛士的榮耀。”兩人相見了。大伙都才坐下。
張騫見這些人里面就自己的官小,身子后蹭,東方朔笑道:“今天誰也沒有你大!只管在陛下跟前坐,沒有人能跟你搶。”張騫奇怪,衛青都唯唯諾諾的,別人也都是恭謹不安的樣子,這家伙怎么這么放肆?
皇帝微笑道:“東方朔說的是。你坐近些。”
張騫才惴惴不安的坐到皇帝跟前的一個褥墊上,菱葉坐到他身旁。
皇帝說:“今日也沒有別的什么人,大伙不必拘禮。我們大家都很高興,你從單于庭出來了。到了這里,很不容易。不容易。”一見面,他就說了幾次不容易,讓張騫覺得自己這些年的辛苦沒有白費,胸口一熱,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皇帝讓人拿來了吃食,金杯玉盞羅列,珍饈異味紛呈。東方朔笑道:“嘩!今兒可是趁了天使的東風,占了便宜,這么多好吃的、好喝的!往日怎么要,皇帝陛下都舍不得賞一樣!”旁若無人的大吃起來,眾人只是文靜的拿起身前的一樣,慢慢的咀嚼。
“諾,這是胡桃,這是番瓜、葡萄。”皇帝一一介紹,張騫聽說過這些,據說都是西番特產,葡萄酒也喝過,卻沒有見到過,驚奇不已。
皇帝問起了張騫過往的經歷。張騫一五一十的把自己出使的經過說了,把匈奴內部的紛爭也一一表白,其中順帶著把三腳貓、孔幾近、衛長風、鋮乙等人的熱血往事也說得明白,雖然衛青已經暗示了,他還是覺得不能埋沒了這些兄弟的情狀,大加頌揚。
一個面目清瘦,眉毛細長,皮膚細膩的中年官員說道:“據你所言,你手下的隨從倒是各個英雄了得得很了!”
衛青低聲說:“這是司馬相如。”張騫吃了一驚,這司馬相如可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學究天人,才華超眾,是個大才子,乃是當世第一流的人。很得當今天子的信重。沒想到他也跟著皇帝御駕親征了。不過也是。皇帝既然冒鋒鏑御駕親征,身邊的寵臣自當都跟隨效力的。卻不知他這么說什么意思,遂微笑道:“哦!司馬先生,我這些人,不敢以隨從稱呼的!他們可以說每個人都遠超張騫,不管是能耐、義氣,文采、武功,還是對世間人物、風土的洞悉。都不是張騫可以望其項背的!”
司馬相如冷冷說道:“當今天下,正是豪杰奮起立功當代之時。怎么這么多英雄豪杰卻入了科謫群中?不能、不愿為國效力?”
不僅張騫大吃一驚,就是衛青、東方朔,還有別的大臣也都是吃驚不小,他們沒想到這個書生突然給張騫這些人加了這么一頂大帽子,都默不作聲。皇帝也是微微一怔,繼續恍若未聞的,吃喝著。張騫沉住氣,知道現在事關他這些兄弟的前途休咎的關鍵時候了,慢慢說道:“當今圣天子在上。自是壯士用命之際。只是窮通禍福乃是天命,由不得人半點。即使大人也是蹉跎有日的。何況我們這些草莽之輩了。不過,我想,英雄用命也不一定是朝堂之上,草野之間也可報效朝廷的。我們這些科謫之徒,就是在草原上也沒有時刻忘記了自己是華夏人的!每個人都生為漢人,死為漢鬼,沒有人肯后退半步的!”說的正氣凜然起來,想起了死傷的兄弟,覺得胸口疼痛,眼眶就紅了。
天子對眾人一笑,扭頭對司馬相如笑道:“怎么樣?你還是抱著你們那位司馬先生的成見嗎?說什么‘俠以武犯禁,儒以文亂法’!哈哈哈!你司馬相如第一個就是亂法的家伙!”
司馬相如也是一笑,“天使大人,對不住了。這些只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淺見,請天使見諒了。只是,天子知道各位英雄的壯烈,怎奈天下人并不是都知道這些。反倒是各種流言傳播,讓人覺得閣下這些人只不過是為一己私利,而甘冒風霜的。”
東方朔對張騫說:“也是。司馬大人所言極是。這些年那些所謂的豪俠,目無朝廷,私行什么江湖之法,把皇家法度置之度外!惹得無知少年風從影行,只知有大俠扶危濟困,已經不知道還有天家、還有官府了!殺了幾個出頭的,卻仍然擋不住更多的人奮力逆行。唉!你手下的人,聽說也都是揚名大草原,華夷少年都羨慕得很。所以,才有人私下傳說,你的這些豪杰要裂土分封的!”
張騫馬上明白了,非是司馬相如、東方朔等人對他們懷疑,而是漢天子心中有了芥蒂!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急忙爬起來,噗通跪下,不住地磕頭,口中說道:“臣萬死不敢!臣萬死不敢!臣也敢擔保,臣……臣……臣這些隨從,也不敢!”
皇帝笑了,“起來說吧。起來,起來。”口氣溫和。
張騫慢慢的才敢起來,臉色已經灰土一般,腦中已經混沌一片了。“你不敢什么啊?衛長風已經自在的在難部作威作福了,他是一個人嗎?不過,你也不要在意。我倒是非常贊賞他的,男兒大丈夫自當如是!天下嘛,也不是一個人的天下。司馬、東方,你們儒家不是這么說的嗎?”
司馬相如面無表情,只管自己吃喝。東方朔嘻嘻一笑,“孟夫子有言,民為重。也只是隨便說說罷了,沒有民,千秋萬代的君王牧什么民呀!老夫子不過是說一個簡單的道理而已。那個司馬先生所言什么‘俠以武犯禁,儒以文亂法’,也只是就特別人說的。當今天下承平,圣天子廣開言路,我等無用文人也可以大展拳腳;而邊禁一開,正是武人用命之時,衛大將軍和帳下各位將軍,哪一位不是忠烈自許?國家干城自命?我東方先生認為,天下豪杰壯士都已經死心塌地的和大漢朝廷連為一體了,哪里還有犯禁的無知之徒、亂法的狂妄之輩了!”
天子微微點頭,神色甚是自得,他覺得自己廣征天下賢良方正,又對四夷動武,天下的能人異士自當效命,以求得封妻蔭子,留名萬世!如果還有哪個不開眼的想要搗亂,人們自當以亂臣賊子相視的,他們自己也不會心安的。如此兩手,一邊是富貴可期。一邊是戮及妻子。他不信還有人游蕩江湖。而不為我所用的!
看皇帝顏色漸漸和悅,衛青悄悄地在張騫背后點了點,張騫會意,背后的冷汗才慢慢下去。
皇帝對張騫道:“你們在草原上時日已久了,可聽說了些奇異的人、事么?”
張騫小心答道:“臣一直被匈奴人圈禁,雖然認識了不少匈奴貴官,卻也沒有發現其中有幾個出奇的人。如果有,那丁零王可以算一個。臣自己的外家、拓跋兄弟可以算一個。別的嗎,臣就不知道了。不過臣有個兄弟,哦不隨從,叫做孔幾近的,此人只身到過北極的!聽他說過北極的奇景,還有東北夷的異樣風情。”
“哦!”皇帝有點失望,東方朔卻大為驚喜,“這位孔兄現在哪里?我倒要和他多多攀談!”
司馬相如也是非常感興趣,“喲?還有這樣的異人嗎?我到過西南夷,卻無緣到東北去。咱們得找這位孔兄好好說說。”
兩個人說著。身子就不安起來。皇帝一笑,“你們這些儒生。也都是不安分的家伙!怎么不像董先生沉穩些?”
張騫隨著兩人的目光看去,角落里一個高冠寬袍的儒生打扮的人,不像東方朔、司馬相如穿戴官服,面色蒼白,眼窩深陷,木偶一般的坐著,跟所有人都保持著距離,現在皇帝和大伙都看過來了,他只是欠欠身子,還是默不作聲。張騫也聽說過他,乃是漢天子征賢良方正時最得意的一個人,叫做董仲舒的,號稱儒術最利于治國,要求天子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沒想到他也來了。見他還是不吭聲,大伙都覺得沒意思了。
皇帝沉默半晌,才下定決心似的,問道:“西王母,你聽說過嗎?”
張騫一愣,眾大臣也都是愣了他們也沒想到皇帝此次御駕親征,卻還有這個目的!張騫沉思一會,慢慢說道:“臣聽說倒是聽說過。不過臣以為都是不經之談。臣剛到匈奴時,有兩人來到臣的帳中,與臣盤桓多日。據他們說道,他們是受人之托,來教授臣修煉功法的,而他們就來自昆侖山上,與西王母比鄰而居。但他們也并沒有見到過西王母!后來,一個少年說他的朋友來自昆侖山西王母處,卻也只是說說,沒有人當真的。孔幾近和幾個西番王子交游,他們也說起過,卻仍然沒人見過。所以,臣以為西王母,不一定是實有其人的。”
皇帝有點泄氣,不由得怔忪不語。大伙都不敢說話了,都靜靜地等著他發呆。張騫這時候才敢仔細打量這個天底下最尊貴的人:皇帝二十七八年級,嘴唇上留著一叢濃須,眉眼清秀中帶著堅毅,鼻梁高挺,緊閉的嘴唇,顯出了他的自負和驕傲。一身修裁得體的緊身衣褲,襯出了身材的挺拔和健壯,外面一襲繡袍,隨意的披著,卻顯示的是儒雅。他不知道年輕的皇帝心中在想什么,卻感覺到了帳子里的壓力在慢慢滋長。
皇帝突然一笑,“呵呵!假的!假的?鋮乙呢?他是不是還跟你在一起?”
張騫這時候已經不覺得震驚了,好像他和他的兄弟們所有的事,皇帝都知道一樣,根本沒有任何的秘密可言。老實說道:“是。鋮乙就在臣帳中等著。”
“好。你們去吧。那個,嗯,讓鋮乙自己來見我。”
衛青大急,“陛下,這個什么鋮乙的,是個草莽,不像張騫,是咱皇宮里出來的!”言下之意,鋮乙是不是有什么危險。
皇帝一樂,“怎么?他還敢對朕動手?”
張騫急忙說道:“臣擔保,鋮乙絕不敢胡來的!他是個身家清白的孩子,家教甚嚴,不會亂來的!”
皇帝擺手,眾人退了出來,只留下衛青和董仲舒兩人。司馬相如和東方朔拉著張騫,一路回到張騫的大帳。他已經明白了司馬相如突然發難,并不是對他有成見,而是讓他明白了當今天子的想法,心里很是感激,一路上不停地向兩人道謝。
東方朔笑道:“這些年,朝廷出了幾個不尋常的人物,民間豪杰為之一空!呵呵!可是,也有幾個人不愿被籠絡,所以……”
司馬相如拉拉他的衣袖,東方朔搖頭,“沒事。老夫不怕了。竇嬰、灌夫他們是第一波,郭解他們是第二波。是不是還有第三波?誰知道!肯定不是老夫,哈!老夫不過是一個沒用的,不像你司馬先生,是有大才的,有人嫉恨。”
司馬相如也是一笑,“如果說不怕,在下倒確實不怕了。以在下的身體,能不能回到長安都不一定!還怕什么?”
張騫一驚,“大人怎么這樣說?”
“他有病。消渴病。”東方朔代答道。
張騫還沒有聽說過有這個病,這倆人都是天下鼎鼎有名的才子,沒來匈奴之前就聽說過了,現在見到了,卻發現也不過是普通人,遠不是傳說中神仙一般的人物,有點小小的遺憾,更多的卻是親切。他以一介武夫,本來是和這些朝廷大官遠隔云壤的,沒想到來到塞外了,倒有機會見識了這些人,還能和他們一起交游,甚是爽快。
他們一路說說笑笑,在閑扯中,張騫詳細說了拓跋山,說了三腳貓、梁少敖等人在拓跋山與匈奴騎士大戰的情景。雖然他沒有親自參與,卻多次聽三腳貓說起。東方朔、司馬相如兩人聽得認真,不住問中間的經過,拓跋山的形勝,弓盧水的景致。說了拓跋部鮮卑人的飲食習俗,戰士情況。兩人越聽越是心驚,越聽越是不安起來。
司馬相如抬頭望天,半晌說道:“如今草原上大局一定,縱是有些波折,匈奴也非復當年之勇了。難道說前門打了虎,后門迎來了狼嗎?東方兄以為呢?”
東方朔一笑,“您老人家擔憂的有些過了!這些不是咱們想的,咱們現在只要對付了匈奴,別的嗎,呵呵,就留給后人發愁吧!老夫可不替他們操心!”
司馬相如也是一樂,“是。我還是不如東方兄豁達。”話是這么說,眉宇間還是有憂色。東方朔對張騫一笑,張騫會意,也是一笑。
眼前一個帳幕,前面幾個人正等的焦急,見了張騫,有人叫道:“回來了!回來了!”
鋮鐵旋卻面有憂色,迎上前低聲說道:“鋮乙不見了!”
張騫大吃一驚,馬上面如土色!
天子大志掃**,鷹隼云集蔽四野;狂飆沖霄掩白日,鐵蹄踏遍昆侖裂。(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