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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我來!”
瞧見他一臉的擔心,占色嘴上抿笑,自然不會做阻人感情這種討嫌的事兒。嘴里答應著她就起了身來,準備先收拾地上被艾二小姐給搞出來的一片狼藉。
她的手剛伸向那個碎掉的瓷片兒,就被鐵手握住了。
“嫂子,你忙!這個等下我來。”
被他掌心的溫度燙了下,占色飛快地收回手。
“行!”
起身,她情緒不變地沖他笑了笑,繼續去做她的事兒了。
艾倫今兒的運氣很不錯,她進屋穿著襪子,腳上還套了一雙棉質拖鞋,那碗湯的熱量在通過厚厚兩層之后威力大減,雖然腳背上燙得紅通通的一片,卻明顯沒有燙傷。
鐵手沒有說話,轉頭又出去了,替她找了一雙鞋進來。
“穿上!”
在鐵手替她看腳的時候,艾倫的心跳就沒有勻速過。一只手不停地抓著凳子的角兒,扯啊扯,抓啊扯,現在套上了干凈的鞋,再瞄一眼男人板著的黑臉,想到自個兒干的這點兒銼事兒,不免有點心虛。耷拉一下眼皮兒,愣是沒敢吭聲兒。
低頭看她一眼,鐵手眉頭有些緊,“不會做就不要做。”
咦,這是他在關心她么?
自動腦補了他的溫馨愛意,艾倫擺著手連說了幾句沒事兒,又說,“占小妞兒她一個人在廚房里無聊,我是進來陪她聊天的……”頓了頓,又沖著占色的背影喊:“是吧……占小妞兒!”
這幾個字,她的嗓音提得很高。
占色了解她的心思。
大概害怕鐵手心思會有什么想法,她在得知了鐵手媽嫌棄她嬌小妖不會做家務之后,雖然一直有在偷偷的學,卻不想讓鐵手知道。
小女兒心思,總是讓人心疼。
占色樂意配合,笑著回應。
“是的,做飯是挺煩的事兒,幸好艾倫在這兒陪我嘮嗑。”
面無表情地看了占色一眼,鐵手的嘴皮動了動,卻沒有出聲兒。接著又把視線轉到了艾倫的臉上,見她癟著嘴,一臉的誠懇樣兒,不由皺緊了眉頭。
“聊天兒都會燙傷腳?”
兩個人在一塊兒,鐵手很少反駁她,艾倫愣了下,不好意思地咂了下嘴。
“嘿嘿,那是因為我貪吃……”
一說到吃,她就想起了自個兒親手煲出來的‘愛心湯’。眨巴下眼睛,她指著還架爐子上的鍋子,沖鐵手努了努嘴,小聲地說,“手哥,你幫我盛一碗那湯唄?”
鐵手沒有多說,轉身,重新拿了一只碗,他盛好了湯卻沒有馬上遞給她,而是放在了臺子上涼著。接著,他老老實實地蹲身拾瓷片兒,拿拖把來收拾地面兒,替艾倫把爛攤子都整利索了,才洗干凈手,拭了拭湯碗的溫度,把它端給了艾倫。
艾倫心跳了下,手剛伸出去又收了回來。
“你先嘗一下,還燙不燙我再喝!”
鐵手目光深了深,收回手來將碗湊到嘴邊上,喝了一口,他臉色怪異,沒有吭聲,也沒有把碗遞給艾倫。
“怎么?”滿臉希冀地望著他,艾倫星星眼直冒,“湯好喝嗎?”
鐵手眉心隱隱皺了下,點了點頭。
“還行!”
說罷,他將碗放回了臺子上,板著臉對艾倫說:“你先不要喝湯了,去把腳洗下,去外面休息一會。”
從他嘴里說出來湯好喝,就已經足夠讓艾倫心滿意足了。更何況,他還讓她去洗腳,去休息?這樣子的關心,樂得她屁顛屁顛就走了,哪里還會想到其他?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里,鐵手嘆了一口氣,把剛喝過的那碗湯給倒掉了。又重新打開那一口煲著湯的鍋來,重新加料放在了爐子上,開了火兒。
做好這一切,他才回過頭來,看著占色。
“嫂子,不用告訴她。”
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做這一切,占色心知艾倫做的海帶排骨湯怕是真無法入口。可鐵手同志又害怕傷害了艾二小姐的一片心意。所以,他索性自個兒重新做了一鍋,隱瞞了內情,好讓她樂呵一把。
老實說,占色很為艾倫高興。
“放心吧,不會說的。”
不期然地,說完,她又想起了權少皇今天告訴她的那碗焦黑蛋炒飯。
笑了笑,她目光柔和地補充。
“其實兩個人在一起,吃什么東西,都是好味道。”
艾倫那點兒小心思,什么能瞞得過鐵手?他自然知道艾倫學著做菜是為了自己,也許還是因為那天晚上在他家里聽見了他老媽對她的評價。他很感動,可他真的不需要求她刻意地學做這些她并不熟悉的東西。
“得空你勸勸她,她不需要這樣!”
占色正在拌調料,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
“有的時候吧,為喜歡的人做點兒什么,也是一份心意,你就由著她吧。”
默了默,鐵手‘嗯’了一聲。
放下調料盆兒,占色繼續著,沉浸在了手里的活計中。
而鐵手站在不遠處,望著她忙碌的背影,看著她熟練的動作,腳步沒有挪動。
這會兒工夫,占色該準備的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只等著到點兒下鍋炒。當然,除了為她爸精心準備的素菜之外,她今兒甚至還特意鹵了一鍋雞翅。
權四爺是特喜歡啃雞翅的人,只不過,外面的鹵水他吃著都不放心,平時很少吃,家里廚師說那個不健康,也很少為他做。想到今兒某男人都吃醋了,她就特地為他準備了這個東西讓他陪老丈人下酒。
姜、蔥、蒜、各種香料……燒沸了的鹵香味兒在小火的煨熬下,更是香味四溢。在鍋子里攪拌了幾下,她又想到某人今兒吃醋的樣子,不由得扯著嘴就笑了一下。
先嘗嘗味兒!
咂巴了下嘴,她將鹵好的雞翅撈了幾個上來放在碗里,吹了吹氣兒,正準備送入嘴里,第六感發生了作用,冷不丁回頭一看,這才發現鐵手同志居然還沒有離開,正杵在那里眼巴巴地望著她。
他的表情……好像對她碗里的雞翅很感興趣。
低頭看了一下手里的瓷碗,占色不免有點兒尷尬。
另外拿了一雙筷子,她把碗遞給他。
“手哥,你嘗嘗,味道咋樣兒?”
喉結滑了一下,鐵手沒抬眼睛看她,只接過碗來,好像真是饞得不行了,也顧不得雞翅燙不燙,夾著一塊兒就放進了嘴里,然后才抬起頭來,露出一種像是小孩子吃到喜歡的東西時的愉快表情來。
“真好吃!”
每個廚子,都喜歡聽食客說自個兒做的菜好吃。
鐵手的回答很真誠,占色掀起唇,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笑容來。
“那就好,你家老大最喜歡啃這個了!”
嚼著雞翅的嘴停了下,鐵手見她笑得開心,也跟著露出一個別扭的笑容。然后,他沒有客氣,將碗里剩下的兩個雞翅一起叼進了嘴里。
“嗯嗯,挺好!那嫂子……我先出去了!”
瞧了瞧空蕩蕩的碗,占色笑瞇瞇地點頭。
“行,你們要吃著好,下次我再鹵點兒,自家鹵的吃著放心。”
“好!”
這一個好字兒,鐵手回答得很快。而收拾好了腳又跑回來了的艾倫,笑瞇瞇地出現在了廚房門口,正好順著他倆的話就接了下去。
“喂,你倆吃啥好東西了?還不快點拿出來給我分享?”
鐵手見到她,臉上窘迫了一下,“你怎么又過來,腳燙到了就休息。”
“不是沒有燙傷么?”艾倫噘了噘嘴,很享受他的關心。
鐵手目光微閃,沒有反駁,直接就過去扶了她。
“外面休息去!”
看著他臉上那個僵硬的樣子,占色心下明白,他害怕艾倫再去‘關照’那一鍋海帶排骨湯,然后發現他在里面動了手腳,會感覺到難堪。
于是,她也跟著笑勸。
“去吧去吧!你們小兩口有機會就談戀愛去,廚房里有什么好呆的?!”
艾倫紅了下臉,在轉身前,沖她擠了擠眼睛,還吐了下舌頭。
“是!嫂子!”
“呵呵……”
這是艾倫第一次正兒八經叫她嫂子,占色好笑地搖了搖頭,沖她比劃了個加油的動作。瞇了瞇眼睛,又專心致志地繼續她的愛心晚餐。
去接占子書的人,是在一個小時后到達的。
聽到外面人來的動靜之前,占色還在廚房里不緊不慢地做她的菜。
她沒有出去迎接。
一個人愣愣地,將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又擦……
原來,所有的心理準備都沒有用。到了這一刻,她一樣會心亂如麻,心慌意亂。她也不知道為什么,大概之前的想念太多了,真到了要見面的那一刻,又沒有勇氣了吧?
“占小幺!”
進廚房里來的人是權四爺,見到她還杵在那里一動不動,他愣了下,用了一個艾二小姐口中的‘經典廚房纏綿造型’,站在她的背后,雙手從她后腰處環了下去,緊緊擁住她,將頭擱在了她的肩窩兒處,嘴唇在她耳邊兒上輕輕呵氣。
“媳婦兒,咱爸到家了!”
下意識地又將手在圍裙上裹了裹,占色有點兒詞不達意。
“哦,好。你讓他先坐會兒。我現在就開始炒菜。你看我啥都準備好了,入鍋一炒炒,一會兒就可以上桌了。你讓大家伙兒先等著啊!”
偏過頭去,權少皇審視著她的臉,好笑地又捏了下,邪肆地笑。
“還有……咱們要欺負的人,也來了!”
遞給他一個‘你真無聊’的眼神兒,占色又好氣又無奈。
這個男人有時候還真是童心未泯,今兒占子書過來吃飯,權四爺心情大好,叫人把俞亦珍一家三口也接了過來。美其名曰吃團圓飯,可他計劃等人都到了錦山墅,要安排魯有德在外面的大廚房和錦山墅的警衛們一起吃飯,只讓俞亦珍與魯芒過來見占子書。
更加缺德的是,他讓人在來的路上,才特意告訴魯有德說,占子書他活著回來了,要與俞亦珍母女幾個見個面兒。可以想象得出來,權四爺這么安排,絕壁能把魯有德氣得吹胡子瞪眼睛,還拿他完全沒有辦法。
這招兒很損人,完全是踩臉的節奏。
“媳婦兒——”見自個兒說完了,女人也只笑笑不吭聲兒,權四爺又湊過去香了一下她的側臉,故意委屈地做出一副‘求表揚’的表情來。
“媳婦兒,你男人這招兒很高明吧?”
占色哭笑不得,“要我說實話?”
往她腰身蹭了下,男人曖昧地沖她吹氣,“爺就愛聽實話!”
回頭睨著傲嬌的權四爺,占色笑著解開了他圈在腰上的手。
“老實說,非常幼稚!”
“靠!反天了你?!”
嘴里哧哧地吼著,權四爺也不是真的生氣。只要放開了她的身體,將手撐在流理臺上,看他女人把切好的炒菜下鍋。在那油味兒煙味兒混合的特殊氣息里,感受著不一樣的煙火味兒和家庭樂趣,他又隨口問。
“占小幺,你對俞亦珍……究竟是個什么態度?”
占色手上忙不過來,隨口答了一聲兒。
“她是我媽。”
“那占子書呢?”
皺了下眉,占色挑眉看他,又答,“他是我爸。”
抬起手背瀟灑地撐著下巴,權四爺沖她勾出一個迷人的笑容來,目光卻落在她越發濃郁下來的小臉上,意味不味地猜度,“你心里,真的不怨?”
怨什么?
占色沒有看他,手里的鍋鏟翻炒得像跳舞似的,腦子里卻有一組組的慢鏡頭在恣意地回放。足足有一分多鐘,她沒有吭聲兒。
然后,她告訴了權少皇一件事。
她不是一個記性很好的人,最小的記憶只能追溯到六歲那年。
“我小時候也像十三那么頑皮,有一天,我跟著村兒里兩個比多大不了兩歲的孩子在結了冰的河里去抓魚,不小心滑進了掘出來的冰窟窿里。他們拽著我往上頭拉,可年紀都太小了,等拽上來的時候,卻凍壞了腿。那個時候,我家里的條件很不好。呵,在那個年代,我們那犄角旮旯里,也沒有條件好的家庭……我媽嚇得直哆嗦,哭得話都說不出來。我爸一聲兒不吭,抱著我足足跑了二十多里路到了縣城的醫院……”
頓了頓,她手上的動作放慢,語言也凌亂了許多。
“……我記得,那天的雪,下得特別的大,我爸眉頭上都是雪,我的雙腳麻木了,嘴皮一直哆嗦著,只會喊爸……可醫生告訴我爸說,我的雙腿凍傷嚴重,已經保不住了,必須要截肢保命。我爸不信,抱著我從一個醫院跑到另一個醫院,把縣城里的醫院都跑遍了,還是沒有希望……”
“那……后來呢?”權四爺黑眸幽深,想象著大雪天里的父女倆,眉頭斂緊了。
“后來,就在我媽都勸他放棄的時候,他硬是帶上了全家所有的錢帶著我上了哈市的大醫院。在那里,事情總算出現了轉機……醫生說可以先保守治療,但不保證結果。實在不行,還得截腳。而且,還得付大筆的醫療費,一筆我們家付不起的醫療費……”
權少皇看著她手中越發慢的鍋鏟,眸色濃郁。
“你可以不會了解窮人的生活,沒有錢的人,命都是不值錢的,醫院更不會收治。而那個時候,我的腿已經不能再延誤治療了,再延誤下去,就真的廢了……”
心尖尖抽了下,權四爺聲音很沉,“結果怎么治好的?”
眼皮兒突然垂了下去,占色的聲音極淡。
“我爸他抱著我,沖到了院長的辦公室里,給人硬生生地跪了下去……并且,他還寫下保證書,他一定會在一個月內湊擠所有的醫藥費,請院長先替我治療……”
權少皇驚了下。
憑著他對占子書這個人的了解,是絕對傲骨錚錚的男人,那風骨堪比魏晉名士,如果不是逼到了萬不得己,他恐怕寧愿去死,也不會做出對人下跪的事情來。
同時,在這一刻,他也終于理解了。
為什么占色不肯原諒唐心柔的拋棄,卻會輕易地為了占子書的欺騙而歡欣。
狠狠咬了下唇才松開,占色在臉上抹了一把,才繼續。
“我住了院,得到了治療。可是,在這一個月里,我一次也沒有見到過我爸。都是我媽守在邊兒上照顧我,我問她什么她也不說,只是哭。等我爸回來的那天,風雪更大了,積得家家戶戶都不敢出門,我躺在暖烘烘的坑上,看著我爸進來……他說,‘閨女,走兩步給爸看看’,我開心地跳下坑,他的淚水也跟著往下掉,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我爸哭……”
“那天我家的飯菜很豐富,因為我爸帶回來了很多錢,是我從來都沒有見過的那么多的錢,他交給了我媽……我很開心,以為我們家終于可以過上好日子了,可是……我爸第二天出門兒了再也沒有回來,直到有人通知我媽去領骨灰盒……而我爸留下來的那些錢,也被姓魯的給敗光了……”
權四爺心揪揪地痛,索性奪過她的鍋鏟,關上了火,將她的身體掰過來面前自個兒,掌心輕輕地拍著她的后背。
“乖,不要難過了……”
吸了一口長氣兒,占色的眼窩兒里已經有了淚意。她抬起頭來,定定地看著權少皇,聲音不無哽咽。
“四哥,我爸說過我命運多舛,得遇貴人……你說,你是我的貴人嗎?”
摸了摸她冰冰的小臉,權四爺笑著逗她開心,“不管貴不貴,總之你往后就是爺罩著的女人,不會再命運多舛了!”
吸著鼻子笑了下,占色將頭靠在男人的肩膀上,瞇上眼睛,聲音幽幽地說:“四哥,這就是我印象里的爸爸,他應該就是這個樣子的。你說,我現在該怎么去面對一個身披袈裟,口里念著阿彌陀的爸爸呢?”
權四爺正準備開口,廚房的門口,突然傳來一個蒼老而哽咽的聲音。
“小幺,閨女……”
心臟驟停,占色的視線越過權少皇的肩膀,愣住了。
在這些天兒里,她已經無數地模擬過與爸爸重逢的場面,內容包括她該用什么樣的表情,什么樣的態度來面對他。可是,不管試想的哪一種場面,她都應該是面帶微笑的。
她要微笑著告訴他,沒有你在的這些年,我活得很好。
可她千想萬想也沒有想到,會讓他看見一個淚流滿臉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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