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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
榕樹下
自從家里的榆樹上生出許多討厭的蟲子后,每次吃飯或者在家里寫作業,我都是搬著小飯桌,到遠離榆樹的一棵榕樹下。
那棵榕樹和它旁邊的槐樹,都是剛建房那時候陸續栽種的。但這兩種樹都生長得比較緩慢,矮矮壯壯的,倒是也還算茂盛。尤其是榕樹花開的時候,一樹層層疊疊的細碎榕花,細細的、絨絨的,在微風中溫柔如波地搖曳著,煞是討人喜歡。
家里的那張小飯桌很粗糙,好像是爸爸自己胡亂用釘子釘起來的,年久失修,已經有些搖晃了。身子往前一趴,桌子便整個向前傾斜,寫作業都不敢實撲撲地趴在桌子上。
每次寫作業時,小妹還經常搗亂,不是故意撞動桌子,就是在我身后搗亂,非要我停下來帶她玩一會,她才能消停。
這棵榕樹,也見證了我們家的文化底蘊比其他家庭要厚重些。
有一次,爸爸帶回來幾本《李自成傳》,是嶄新的一套。在榕樹下搖搖晃晃的小飯桌上,爸爸鋪上一張舊報紙,和媽媽各自看著這套書。那時候,這套書才出版,爸爸在學校里,接觸這些新版書籍的機會還多些,所以借來一套回家看。
當時,還不認識多少字,那么厚的一摞書也看不下去,就挨本地先翻看里面的插圖。爸媽一邊看,一邊還討論著書里的內容。
偶爾有鄰居的婦女來串門,就不禁羨慕地對媽媽說:“有文化真好。看你們小兩口,一起看書,一起討論,多好啊!看我們家那口子,沒事的時候就知道去打牌,飯不會做,孩子也不管。晚上睡覺時,牙也不刷,呲著一口大黃牙就湊上來了……”說笑著,不忍打攪在榕樹下看書的爸媽,就嘆息著離去了。
那套書我沒怎么看過,但每天晚上,媽媽都會給我講書里的故事。中國古代文化的甘泉,也從那時候就一點點滋潤著我少年的心。
再后來,爸爸還拿來劉小小寫的回憶錄,爸媽看了都惋惜不已。
我還記得爸爸給我講的書里的一個細節:他被迫害致死前,每天吃飯都是從被關押處扶著墻出去,要一兩個小時才能蹭到吃飯的地方;慢慢吃完后,再慢慢扶著墻回來。等不多大會,又到了出去吃飯的時候,然后再扶著墻出去……他老人家去世的時候,頭發都一尺多長了,也沒人管。
爸爸就嘆息:“一個國家副主席啊,居然悲慘到這個地步。就是尋常百姓到了這個地步,怕是也早熬不住,一頭撞墻死了。他煎熬著,就是希望能看到中國的將來;但最終,他也沒能堅持到這一天……”說完,爸爸就摘下他的近視鏡,眼睛潮潮地往鏡片上哈口氣,慢慢地擦著鏡片。
媽媽就勸他:“少說點吧,你忘了是怎么被打成右派的了?”爸爸說:“現在時代不一樣,言論自由了,不會再有那樣的運動。”
雖然這樣說,但當時的運動還是在爸爸心里留下了一些陰影。
聽媽媽說:那個瘋狂的年代,大家人人設防,誰也不敢跟誰說心里話。有時候好朋友間發點牢騷,馬上就會被人舉報,第二天就被打成右派,牽著批斗去了。那時候,多少正直的人都遭受了很多非人的折磨,很多人被折磨致死。
即便在農村里,那些不斷發起的一波波運動,也波及到了憨厚的老百姓。農村里的小官們之間,也展開了很多勾心斗角的爭斗,一些人被整下去,一些人冒上來,但不久又重新被顛倒……
盛開的榕花下,覆蓋了爸媽讀書的身影,也覆蓋了我最艱澀、最美好的童年。
半個世紀后,那所已經荒涼了的院子里,榕花依然每年綻放如蓋。只是,榕花開謝間,樹下已經荒草凄凄。當年樹下的書生,在走過了他一生的教書生涯后,已經安然躺在了祖塋里;那個在生產隊勞作了多年的女人,在晚年跟著我到了遙遠的西南邊陲,安度著她的余生。
多年后,中國的網絡迅速發展起來,誕生了一個武俠網站“榕樹下”。當我的幾部武俠小說被永久地掛在這個網站上的時候,當我翻看著“榕樹下”網站上的帖子時,都會不知不覺地想起家鄉的榕樹下,想起無數年前榕樹下的那些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