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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實在太熱的時候,老隊長才招呼大家聚攏到地頭上,將每個瓶子里的蟲子倒出來,清點一下,由記分員記上蟲子的數字。最后,這些蟲子被噴上農藥,集體土葬了。
那時候,大家捉蟲子能捉到惡心。每個人的手上都沾了綠乎乎的蟲子液體,怎么洗都洗不干凈,還有股難聞的味道。看著手上的綠色,很多人連飯都吃不下去。
到下晌回來的時候,一幫老娘們就陳芝麻爛谷子地“唧唧喳喳”著。隊里一個三姐到了婚嫁年齡,老是不肯嫁。一些老娘們就追問她原因?她說:“我不是不想嫁,就是不想嫁給農民,一天到晚地在地里干活,累都累死了。”“那你想嫁什么樣的人?”“至少嫁個工人唄!”
那時候,所有農村里的姑娘們其實都不想嫁在農村,她們最大的希望就是嫁給工人。工人在那個時代,至少還算是吃皇糧的,所以農村的姑娘都想高攀個工人階級,來個工農結合。
有人問:“那你想嫁給什么樣的工人啊?”三姐累得走路都在搖晃,說:“長得啥樣都行,多老、多丑都不嫌棄。哪怕每月只有五分錢工資的工人,至少每月也能拿到一點現錢啊!哪像農民,累死累活干一年,連嘴都糊弄不了,就別說錢了。”
于是,一群老娘們都笑。但笑過之后,老娘們都不說話了。其實,大家也都在這片土地上干夠了,但除了這里,她們還能去哪里?
那時候,社員們都想著:哪怕去城里打掃廁所,也不愿意待在生產隊里干活。但是,就是去城里掃廁所,大家也是“燒香找不到香爐”,沒人引薦,掃廁所也沒人要啊!
那時候,農村的姑娘都是拼著命地想跳出農村這個“火坑”,城市的姑娘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嫁到農村的。
媽媽能從中原的一個小城市來到農村,也是很無奈之舉。估計當初,也是爸爸答應了留在媽媽那個城市里教書,但后來被調到冠縣那個縣城后,因為“臭老九”的身份,領導也不喜歡,不停地被“下放”到邊遠的鄉村學校。他自己都顛沛流離了,自然也無法帶著媽媽一起流離。媽媽要想待在一個穩定的地方,只能回到農村。
在農村的日子確實很苦,有時候用“水深火熱”來形容都不為過。
那些年,社員們沒有刷牙的習慣,張嘴都是一口大黃牙。但媽媽是從城市里來的,忍受不了不刷牙的習慣,所以堅持著刷牙,也要求我從小就刷牙。
但有時候,家里連買牙膏的錢都沒有了,媽媽就對付著用牙刷沾點鹽巴刷牙,也喊著我試試。沾著鹽巴的牙刷才送到嘴里,就開始反胃,試了幾次,我就堅持不下去了。有時候留意媽媽,她用鹽巴刷牙也是反胃,但她還是堅持著刷牙。
那時候的牙膏,牙膏皮都還是錫皮的,媽媽就讓我收集起來,等收破爛的來了,還能多少換兩包火柴。小販子有時候看著我們窗臺上積攢的一堆牙膏皮,就贊嘆:“嫂子到底是從城市里來的,還能堅持刷牙。在農村,怕是一個生產隊里的牙膏皮都沒有你們家的多。”
時光荏苒,后來,三姐還是嫁到外地,大概還真是個工人,總算是脫離了“苦海”。留在生產隊里的一幫姑娘們,就羨慕得不行。轉回出工的時候,她們一邊羨慕著三姐,一邊還要背起藥桶子繼續打藥。
圓柱形的噴霧器基本上都是背在左邊的肩膀上,時間長了不但肩膀都壓得紅腫起來,還會養成聳肩的壞習慣。再后來一些年,這種藥桶子被一種扁圓形、雙背帶的自動噴霧器代替了,而且不用中途打氣,而是邊走邊慢慢壓動左邊的壓桿,噴霧器里就源源不斷地噴出霧狀農藥來,極大地減輕了農民的勞動強度。
再往后,北方的農民開始種抗病棉。
一次和老家的朋友聊起,問他種棉花還每年辛苦地打農藥不?朋友說:“哥啊,現在有抗病棉了,基本上不用打農藥了。”我大吃一驚,問:“種棉花都不打藥了?”
“哥啊,現在的農民做得太輕松了。麥子收獲的季節,有大型的聯合收割機收割小麥,你就帶著口袋到地頭等著。聯合收割機過后,不但脫下了麥粒,還將麥秸稈打碎留在地里當肥料了。到地頭上,將麥粒倒在口袋里,或者直接倒進自己的三輪車里,將麥子拉去曬一下,這麥就算過完了。多少花點錢,還有人專門給播種玉米。現在,整個麥收、秋種,自己都可以不動手了。”
朋友說:“到了秋天,以前是一穗穗地掰玉米,再來搗鼓玉米秸。現在,也有玉米收割機了,收割機過后,玉米桿也被粉碎了,地也給絞了一遍,到地頭將干凈的玉米穗‘嘩啦’倒在三輪車里,大秋就只剩下等著種小麥了……”
驚奇之余,又想起三姐的那句話,不禁感慨萬端:30多年的時間里,中國農民完成了從田地的奴隸到主人的完美轉身。現在的農民,不再是落后的代名詞,而是成了一個既輕松、又體面的職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