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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曜冷哼一聲,對傳令兵道:“傳令,左天策衛,推進!”
前方憨娃兒看見令旗轉為進攻,又聽鼓聲一變,當下興奮得一聲長嘯,春雷初綻似的大吼道:“兒郎們,俺們陌刀隊建功立業的時候到了!來,俺們也有口號……擋我者死!”
“擋我者死!”
“擋我者死!”
……
刀鋒似林,如墻如浪。魏博騎兵原本也沒見識過陌刀的威風,等與緩緩推進的陌刀隊沖殺到一起才發現,這些重裝步兵根本不懼自己的沖刺,只是操起手中長刀,簡簡單單地一個斜劈……世界仿佛便分做兩半。
“當嗣業刀者,人馬俱碎!”這是對當年安西唐軍陌刀名將李嗣業的形容,也是今日陌刀隊的表現。尤其是憨娃兒,他自從軍中有了陌刀隊,為了激發這支軍隊的野性,自己也精研陌刀,好在軍隊技藝不同于個人武藝,翻來覆去就是那么最簡單好用的幾招,憨娃兒又最適合“一力降十會”,因此陌刀技藝進步神速。
今天這一場仗,也是他陌刀發威的一次,沖到他面前的人、騎,被他手中那把特制的陌刀斬成兩半者不知凡幾。陌刀刀法走的是霸道慘烈風格,對于敵人鮮血是毫不躲避的,與個人武藝全不相同。其實也沒殺多久,憨娃兒便是一身鮮血,仿佛地獄里殺出來的惡鬼。
他正覺得眼前一空,連綿不斷的騎兵似乎沒了余波,便聽見身邊的牙兵興奮地嘶吼道:“大將軍你看,大王的帥旗在前進!大王要親取羅紹威狗頭!”
憨娃兒一愣,果然看見李曜的秦王大纛正飛快地向前移動,陌刀軍仿佛背后長了眼睛,紛紛散開,不過陣列居然還維持地相當不錯。
卻見一支全身覆蓋在漆黑甲片中的騎兵從后方殺出,竟是火龍騎。
憨娃兒呼出一口濁氣,把陌刀往地下一插,將手中鮮血在唯一還沒有被鮮血浸濕的褲腿上擦了擦,滿不在乎地道:“大王帥旗既然往前,那這仗就算是打完了,俺們就等著敘功罷。陌刀隊的初陣,還算不賴!”
第215章 北都風云(廿四)
此時此刻,魏博軍重步兵、騎兵已然盡失,步弓手沖著陌刀隊射了幾波,也奈何不得這種重甲如墻的大唐鐵軍。而此時官軍中軍殺出火龍騎,重裝騎兵的沖撞力外加原始“手榴彈”的威力,魏博軍根本無法抵御,甫一接觸,戰線便告突破。
火龍騎仿佛狼入羊群,魏博步兵稍稍抵抗,便仿佛潰堤一般,從撕開一道口子,到全線崩潰,僅僅是一眨眼的工夫。
尤其是當對面那象征著秦王的大纛迅速逼近,而任何一個唐人都熟悉的《秦王破陣樂》合著征伐的鼓聲同時響起,這種心理上的巨大壓力,讓他們再也無法正面官軍。
逃吧,逃吧……
所有人都顧不得什么軍令,什么戰線,甚至顧不得失敗后將會面臨什么下場,唯一的念頭只剩下一個字:逃!
李公佺、史仁遇、左行遷、李重霸四人也出現分裂,李公佺還想糾集殘軍抵抗一番,史仁遇則直接領著親兵朝羅紹威奔來,口中大喝:“勾連叛賊朱溫與朝廷為敵,是公陷魏博于險境,何不獻上人頭,還我故鄉安寧!”
羅紹威想不到史仁遇會臨陣倒戈要殺自己,大吃一驚之余,忙招呼牙兵上前抵抗。
但史仁遇這么一做,左行遷、李重霸二人也便沒有了顧慮——其實魏博將校廢立節帥常有之事,哪里談得上什么顧慮——既然有人領頭,這二人也立刻加入了臨陣叛變、斬殺羅紹威的行列……
根據總參謀部戰后統計,是役,魏博軍戰死、重傷四千三百六十一人,被俘及輕傷兩三六千二十七人,約有五千米魏博士兵失蹤。與之相反的是,官軍死傷微乎其微,其中戰死僅數十人,其余約七八百人受傷。
秦王李曜收回戰前“不要俘虜”的命令,下令將魏博牙軍從將校到隊正的軍官全部斬殺之外,牙兵士卒分散送往“西北邊軍”,也就是關西三帥麾下,“以戰功贖罪”。與此同時,魏博尋常士卒,即非世襲牙兵家族者,按照慣例打散重編。
秦王進入魏州后,河北行營宣布此役主要罪首羅紹威被押解長安待審;李公佺負隅頑抗,被陣斬當場;史仁遇、左行遷、李重霸雖臨陣投誠,但在接下來的審查中發現其家族在魏博各地根深蒂固,且有諸多不法行徑,民怨極大。秦王遂賜其佩劍“守正”與河北行營都虞候張訓,當眾將三人斬首,以示還民公道。同時,秦王宣布將羅紹威、李公佺、史仁遇、左行遷、李重霸等魏博將帥家族查抄之賊贓充抵魏博民眾應繳稅款,且額外免稅一年。
至此,魏博大局遂定。
按照總參謀部戰后評估,魏博作為一個藩鎮勢力,經此一役“實已不存”。朝廷大軍駐軍魏博,也宣示著朱溫北上河北的橋頭堡徹底喪失。
三日之后,王班領河中水軍突襲半渡黃河汴軍得手的消息傳到,經過前線指揮、參謀、細作等多方匯報,李曜判斷是役朱溫損失了海量輜重,兵員損失至少三四萬人。另一個有些意外的消息是,“鐵槍”王彥章此役似受重傷,生死未卜。
按說,李曜對王彥章是有些好感的,但這人愚忠,李曜也沒想過能讓他轉投自己,若是這般死了,歷史上或少了一員本應更加大名鼎鼎的將星,雖然有些為他遺憾,卻也……少了自己一些可能的麻煩。
這個消息剛剛宣布,元行欽一路的勝報也隨之傳來。相對于擊敗魏博主力和擊潰朱溫北渡援軍而言,元行欽的勝利顯得不那么輝煌。同樣是兩萬大軍對陣,元行欽占據絕對的裝備優勢,兵員上面也至少不會處于劣勢。但最終,雙方的戰損比幾乎差不多,元行欽損失兩千七百,楊師厚損失三千一百,這算是此次李曜出兵以來,戰損比最大的一場仗了。
不過好在元行欽還是完成了他的任務:將楊師厚“趕下黃河”。雖然楊師厚算起來是主動撤退,也并非跳河逃命,而是坐船撤回黃河以南,但不論怎么說,戰斗目標算是達到了。
待元行欽回到魏州之后,李曜細細詢問才知道,元行欽實際上是中了楊師厚的計策,被他層層拖延,將戰線拉得過長,最后在前陣遭到楊師厚優勢兵力迎頭一擊,才打成這種戰損比。換句話說,右天策衛本身的戰斗力還是強于楊師厚所部。于是李曜雖然當著眾將的面仍然為元行欽敘了軍功,背地里卻著實將他訓斥告誡了一番。
朱溫大軍不能北上,魏博也徹底平定,邢洺、橫海二鎮再沒有半點掙扎的機會,當李曜領兵北上時,諸城幾乎可以說是望風而降。
接下來,秦王李曜做了一件天下人感受到他決心的事,他宣布,鑒于幽燕局勢,他作為河北行營都統,又是宗室親王,將親率二十萬禁軍(包括河中軍及降軍)代天子北巡,北巡途中將經過鎮州、定州,命二鎮節帥郊迎三十里。
王镕與王處直緊急磋商,均無半點把握,這時候才知道,夾在兩大勢力之間雖然不好做人,但兩大勢力若是只剩一個,更是連繼續維持現狀也求之不得了。
端午剛過,李曜便進入了鎮州地界,成德節度使王镕以及提前南下到來的義武節度使王處直領各自軍府文武官員郊迎三十里,拜見秦王殿下。
秦王倒并非殺氣騰騰而來,但語氣之森然決絕,卻令王镕、王處直等人心中一片冰涼:“陛下有旨,王镕加順寧公,可中書侍郎,王處直加順安公,可中書侍郎。”
秦王微微一頓,淡淡地道:“二位的旌節官印,不妨先交予孤王,待孤王回京,自會交還陛下。”
事已至此,二人還能如何?王處直麾下軍力微弱也就罷了,王镕多少還有四萬余兵馬,想起數代基業,忍不住問:“那成德鎮今后……”
李曜淡淡地道:“非邊鎮,皆撤之。”
第215章 北都風云(廿五)
關中一統,蜀中一統,河北一統!
若說面對這樣的成就,有什么人會心驚膽顫,這恐怕有些難說,但至少有兩個人,對此絕對心喪若死。這兩人不是別人,一個是朱溫,一個卻是李曄。
朱溫不必說了,當時河北在手,可以壓制李克用,與李曜隔函谷、太行東西對峙,無論如何,看來大致還算是勢均力敵。然而李曜扶持王師范成功之后,情形就開始往深淵滑去,時至今日,河北丟失,李曜已經以朝廷名義一統河北,均衡立即打破。
對他朱溫而言,可以說再無對抗李曜的資本:西有函谷不得進,北有黃河莫能過,東有平盧難以定,甚至南邊也還有楊行密未可忽視。這般境地,可謂已是四面楚歌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