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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一頓,又道:“而朱溫大軍若在濮州,我等更不能放任不管,若是我軍反而朝滑州去了,那他便可以與魏博軍會師聯合,這樣我軍再掉頭來戰,打起來必然更加吃力,損失也定要更大,豈非忒不劃算?”
李曜笑了笑,先稱贊了一句:“阿蠻現在也會考慮戰法了,不錯。”但又話鋒一轉,道:“其實你們都想多了。”
眾人自然不解,元行欽更是忙問為何。
李曜手指沙盤,輕笑道:“我軍有被截斷糧道之虞,難道朱溫便不必顧忌此事么?你們怕是忘了,在黃河水軍之上,我朝廷大軍可是完勝汴軍的!他一旦渡河,其糧道命脈實際上便已經拱手交給了我們,而我軍不論是去滑州方向,還是濮州方向,那都是黃河沿岸,水軍都可以臨時為我們送糧,至少三個月內,我軍可以確保不會斷糧。既然如此,我軍就完全可以不顧及葛從周那一路會不會是汴軍主力,只要擊敗濮州這一路汴軍,魏博便很有可能發生動搖,一旦魏博改旗易幟,葛從周那一路即便是汴軍主力,也是一路死棋,我軍一旦回師,反掌可平。”
眾人聽完,恍然大悟,元行欽一拍腦袋:“哎呀,竟然忘了水軍!想不到這水軍平時瞧著沒啥大用,關鍵時刻,倒是絕大助力!如此說來,葛從周那邊咱們就不必去管了,只消把楊師厚這一路打敗,這魏博戰事,也就大致了了。”
張訓卻比元行欽謹慎,遲疑道:“我等平日與水軍交流不多,對水軍之重要領悟不深,這不奇怪。但朱溫前一次便吃了水軍的虧,眼睜睜看著大王把瀕死的王師范給救了回來,他轄區的關鍵要地大多都在黃河沿岸,可謂深受水軍威脅,此番北渡黃河救援河北,難道也會像我等一般,忘了朝廷水軍的存在?”
李曜點了點頭:“問得好,所謂用兵謀計,便是要這般從敵人的角度來思考。不錯,朱溫不大可能忘了朝廷水軍的作用,就算他忘了,我們也不能如此設想。只是,爾等還須想想,此刻即便他知道朝廷水軍厲害,又有多少辦法可想?”
張訓啞然,想了想,才點頭道:“也是,就算他知道,好像也沒什么別的辦法,頂多……也就是自己多帶些軍糧,以免糧道被斷。對于我軍,他卻是顧不上、管不著的。”
這時候憨娃兒卻無意識地問了一句關鍵:“那他還分兵兩路作甚,有個屁用?”
李曜哈哈一笑:“雖然沒什么用,但這主意也不是朱溫想得到的,估計還是敬翔的主意。這辦法用處雖然不大,想必敬翔也能料到我軍會去東南濮州方向圍堵楊師厚,那么……如果葛從周那一路根本不去斷我軍后路,打什么相州、磁州,而是與羅紹威約定,同時出兵來那澶州,然后連同楊師厚,三路大軍反而圍剿我軍呢?”
此言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眾將臉色瞬間齊齊大變。
第215章 北都風云(廿一)
黃河下游,流水濤濤,一支堪稱龐大的內河艦隊,正順流而下。
這支艦隊可謂當今唐朝最為強大的內河艦隊主力,共有十七艘巨型樓船,三十二艘大型斗艦,四十七艘艨艟快船,八十二艘走舸,二十一艘游艇。
如果按后世的劃分方式來類比的話,大致可以這樣認為:樓船相當于戰列艦,斗艦相當于戰列巡洋艦,艨艟相當于巡洋艦,走舸相當于驅逐艦,游艇則是快速偵察艦。
其中樓船、斗艦、艨艟三種大型戰艦,均可攜帶陸軍,或者大量水軍的陸戰部隊,而走舸一般僅負責水戰,至于游艇,其武備較少,但速度相當快,屬于專業偵察船。
事實上大唐水軍的外海艦隊還有海鶻等戰艦,但由于李曜此時尚未大舉“進軍藍水”,只是軍械監在王師范轄區后世威海衛附近搞了個試點進行海戰船只研發試制,因此那些專門的海戰船只并未配備這支內河艦隊。
這支大艦隊的指揮官名叫王班,字定遠,太原王氏出身。他的身份很是奇怪,因為太原王氏從來不是武將世家,而是典型的文臣貴第。不過這位王班將軍幼年時因其父觸犯族規被逐出家門,因此家門淪落不堪。王班一家遠走他鄉,流落泉州,由于識字且聰慧勤勉,王班幼時便被泉州某大船家重點培養,學成了一身設計各類船只的本事——跟冶鐵鍛造一樣,此時唐朝連造艦設計都是一人包干。王班在短短六七年里學成技藝,再用八九年指導造成十幾艘各類優秀船只,他的名字在泉州船行界變得如雷貫耳。
當李曜開始在河中進行造艦活動之后,軍械監滿天下物色人才,終于在層層搜尋遴選之后,由當時已經掌控朝廷的李曜以朝廷名義,親筆修書一封將王班請來。
讓李曜更加意外驚喜的是,王班因為家中變故關系,對作為文臣并無太多愛好,卻自己為自己取字“定遠”[無風注:其意指班超,班定遠。],意為投筆從戎,多年來對水戰研究極深。
當時李曜便下令舉行了一次水軍演習,這次演習更證明了水軍是個高度專業化的軍種,此后,王班便以河中水軍都指揮使身份兼任軍械監船舶司首席顧問了。
眾所周知,水軍除艦船外,還必須裝備與之配套的兵器,否則也無法作戰。按此時的技術,水軍的主要兵器除常用的刀、劍、矛、槍、弓、弩外,當有絞車弩、拍竿和炮車及配套的箭、石等。而王班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會同軍械監各司各部門,對水軍三大主戰兵器進行了一次全方位的優化升級。
首先改良的是絞車弩。中國使用弩的歷史非常悠久。遠在戰國時期,弩就分為夾弩、庾弩、唐弩、大弩四種,時稱“四弩”。漢唐時期,弩的技術水平不斷提高,種類增加,張力擴大。李曜出現之前,大唐的弩主要分為擘張弩、角弓弩、木單弩、大木單弩、竹竿弩、大竹竿弩和伏遠弩七種,而最著名的是絞車弩,“絞車弩,中七百步(約等于1000米),攻城壘用之。……置弩必處其高,爭山奪水,守隘塞口,破驍陷果,非弩不克”。絞車弩是將十二石之巨弩設在絞車上而成,能同時發射七支箭。因為絞車弩威力大、射程遠,發射的箭“所中城壘,無不摧隕,樓櫓亦顛墜”,是此時主要的遠程殺傷武器,不過此物造型比較笨重,機動性較差,陸軍主要將其用于既設陣地的防守,但對于水軍來說,則是進攻突擊的利器,是最重要的艦載打擊兵器。
絞車弩在陸軍部隊的改良主要是模塊化和快速組裝,以此來提高移動速度,適應陸軍快速機動作戰的需要。而在水軍之中則不同,軍械監在王班的要求下,主要改良目標是提高威力和防護。實際上由于絞車弩本身的木質工藝已經幾乎到達時代巔峰,因此很難有太大提高,所以其改良主要從冶金工藝上著手。譬如加裝半圓罩形防護鐵板,對弩箭本身做出改進等。至于威力,則是從那巨大的弩箭著手,兒臂多粗的弩箭箭身被改為中空,且鐵皮盡量變薄,只箭頭仍重。而箭身之中則裝填粗煉火藥和大量拇指大小的鐵蒺藜,尾部掛防水引線,射出前點燃。如此一來,該巨型弩箭射中敵方船體之后,還會延時爆炸,殺傷力提高可想而知。
其次是炮車,此物也稱拋車,實際上就是后世人熟悉的拋石機、投石車,它與弩同為此時重型遠射兵器。炮車的歷史也非常悠久,相傳戰國時期就有了,《漢書甘延壽傳》里曾引張晏注說:“范蠡兵法飛石重十二斤,為機發,行二百步。”三國時期,在官渡之戰中,曹軍使用炮車發石擊毀袁軍的櫓樓,時稱“霹靂車”(注:或因發出的石彈在空中飛行有聲,故名。參見《三國志》卷六《袁紹傳》。);后來為了提高炮的發射速度和效率,馬鈞還發明了車輪炮,即將石彈系上繩索,繩索依次纏于輪周,作戰時激烈轉動車輪,當石彈轉到需要的角度時,以利刃斷繩,使石彈連續地拋射出去。大唐時,炮車的造型比過去大,甚至有一個車用兩百人操作的,又稱“將軍炮”或“擂石車”。而炮車在水軍中應用的歷史也很悠久,早在梁元帝時,大將徐世譜就將炮車裝在戰船上,在水戰中發揮了巨大作用。唐初時,樓船上就裝有炮車,它在水軍中的應用更多,戰斗力也隨技術水平的提高而更大。
炮車在王班和軍械監的商議下——其實還有李曜的要求——主要進行“火器化”改良。除了車體構造進一步為了投擲發射火彈而改進之外,更關鍵的改進也是彈藥。簡單地說,是從石塊改良為燃燒彈。只是由于“火神液燃燒彈”本身制造工藝要求太高,因此最終選擇批量列裝的是粗制石油燃燒彈,軍械監的能工巧匠們為此發明了一種雙層彈體,里面是一層比較脆的陶罐,中填粗煉石油,外面是石棉布,平時比較方便儲存,而交戰之時,再臨時澆上石油,點火發射。由于此時戰艦都是木制戰艦,一旦被這種燃燒彈擊中,造成的麻煩是比較大的,尤其是被多處擊中之時。
最后則是傳統的拍竿。這東西是在東晉初出現,始稱桔槔,南北朝時已普遍用于近戰時襲擊敵船,拍打敵人,是一種破壞性很強的重型近戰兵器,主要用來裝備大型戰船。所謂“拍竿者施于大艦之上……每迎戰,敵船若逼,則發拍竿,當者,船舫皆碎。”實際上,拍竿是利用杠桿原理,在船上建一大型t形活動架,將巨石系上繩索,套于橫桿,一端掛石,另一端人拉繩索保持平衡。當與敵船靠近時,將巨石轉到敵船上空,然后松開人拉的繩索,巨石便砸向敵船。巨石可反覆使用,操作靈活。隋代楊素所造樓船“五牙”就裝有六支拍竿,到大唐時,此技術當得到更進一步的發展與應用。
其實李曜本人對于這種傳統的水軍近戰武器沒有太大興趣,但王班堅持認為這是大型戰艦近戰利器,他認為戰艦的威懾必須“遠近均衡”,如同人的雙腿,不能缺失其中任何一條。李曜也擔心自己過分干涉專業裝備技術的發展,因此沒有堅持。
不過王班堅持歸堅持,對于拍桿的改進倒也談不上很大——材料發展的限制非一時可以克服——因此主要是對絞盤、車輪等零部件進行優化,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加入了軍械監最新秘密產品“滾珠軸承”之后,拍桿所需的人力大幅減少,而轉動效能卻大幅提高。
各種裝備的全方位進化,使得接到李曜王命而出征的王班毫無畏懼,甚至頗為興奮地上路,領著這支水軍,氣勢洶洶朝滑州而來。
王班已經決定,今日一戰,水軍的目的絕不只是秦王要求的“盡量阻止或至少遲滯汴軍渡河”。
遲滯?
王班望著前方的水面,心中冷笑一聲:“今日之戰,事關水軍地位,我王班豈能容汴軍片甲渡河!”
第215章 北都風云(廿二)
對于“河中艦隊司令”王班而言,黃河從來不是他喜歡的水戰場地,水急河淺、流少沙多、冬天封凍等天生缺陷,都讓黃河難以成為南方長江一樣的水戰好去處。就算眼下這支艦隊稱雄北方,但在王班眼中也只是徒有其表罷了。
這倒不是技術和財力的問題,只是由于黃河水深不足,因此造的船只吃水太淺,吃水淺則不可過大,于是船體結構、艦載武備等等方面,就都要受到影響。
“這只是一支試驗艦隊。”這句話,是秦王對他說的,他記得很清楚,他甚至能從秦王的眼神里,看出他對外海的向往。他記得秦王當時面帶向往地對他說:“這只是起步,孤王要的,是一支遠洋海軍。”
王班當時第一次聽見“遠洋海軍”一詞,但只是一聽,他便明白了,秦王要的是什么。
而現在,也許這支艦隊只是秦王殿下打造遠洋海軍的基礎,譬如一塊璞玉,又或一把未開鋒的寶劍,而此戰面對的汴州水軍,則是這支艦隊的磨刀石。
黃河因水文環境原因,歷代少有大型水戰,其實這也正是北方水軍不及南方的最大原因,但這同時也使得唯一用心打造水軍的河中水軍實力一家獨大。朱溫雖處汴州,水路四通八達,但手底下的水軍實力也有些拿不出手。雖然李曜手中的水軍包括最大型的樓船“戰列艦”,比起南方水軍巨艦如荊南節度使成汭所造的“和州載”,那是整整小了兩個號,但放眼黃河,卻絕對是所向無敵、獨孤求敗。至于軍械監在平盧節度使王師范轄地石落村[無風注:今威海衛附近小漁村。]建設海港并打造的海航樓船巨大無比,那卻是另一回事了。
王班艦隊的行蹤并未被朱溫麾下水軍探知,但卻因黃河水道商船過多,仍然傳到朱溫耳朵里。基本不出李曜所料,朱溫果然親率大軍,以葛從周的名頭掩飾,打算從滑州北渡。他得知王班艦隊即將到來之時,大軍渡河的準備已經全部就緒,渡河,還是改變主意,頓時成了一大難題。
賭徒習性的朱溫在問詢了水軍將領之后,認為王班大軍再快,也來不及在一日內趕到滑州以北的黃河河面,因此決意立刻渡河。但本該只是掛名的葛從周卻不同意,他雖然對水戰全不熟悉,但卻知道被人半渡而擊絕對有全軍覆沒之虞,因此極力勸阻。然而這一次,朱溫沒有給自己麾下這位頭號名將面子,只是冷然說道:“再不渡河,河北必失。河北一失,孤王再無勝算,通美,孤意已決,你不必再勸。”遂令渡河。
王班在其樓船坐艦“平瀾”之上面無表情地結果飛隼傳信看過,霍然立起,對水軍諸將道:“惑敵之策已成,朱溫于昨晚亥時一刻下令次日渡河,傳本將號令,全體起航,擊滅汴軍水軍,送朱溫下河喂王八!”
眾將轟然應諾,各回己艦,乘著順流洶涌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