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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崇望道:“實力如何,仆為文官,實是不知,不過昔年巢賊之亂,太保相公韓遵兩收宮闕,皆著殊勛,想來朔方仍是大鎮吧?!?無風注:太保相公之稱是史籍中原話,估計應該是掛名太子太保,檢校中書令或者侍中,要不然就是加了同平章事,所以這么稱呼。)
李曜又問:“兩收宮闕,皆著殊勛?可知其中詳細?”這些文臣對于各地藩鎮的兵力多寡、強弱看來是分析不出什么名堂了,李曜只好自己在一些細節中去探尋了。
劉崇望道:“所謂兩收宮闕,皆著殊勛,是指中和年間二次收復長安之戰功。在官軍二次收復長安的戰事中,均有朔方軍的參與。”
他年紀已經六十開外,身體不如其他宰相,把暖爐放近了些,又喘了口氣,才繼續道:“中和元年正月,鳳翔節度使鄭畋約前朔方節度使唐弘夫、涇原節度使程宗楚同討黃巢。二月,以鄭畋為京城四面諸軍行營都統,鄭畋以程宗楚為副都統,唐弘夫為行軍司馬。唐弘夫在龍尾陂大敗黃巢部將。四月,唐弘夫等多路官軍進攻長安,程宗楚、唐弘夫攻入長安,但被巢賊反擊,唐弘夫被殺?!?
一說到這里,李曜就清楚了,后來到中和三年,四月,李克用與諸道唐軍攻進長安,黃巢敗走,唐軍收復長安。楊復光露布報捷中稱“十道齊攻”、“收平京闕,三面皆立大功”,想來其中就應有朔方軍一份。
果然李曜說這這話之后,劉崇望點頭認可,道:“此戰后,韓遵即因軍功而被授朔方節度使,仆未記錯的話,此事應在中和三年五月之后。”
裴贄忽然插話道:“劉相公所言正是?!彼笆值溃骸昂髞砥蕉ㄖ烀抵畞y中朔方軍也立有軍功,此后褒賞他的詔書還是某代筆初撰:‘鳳銜丹詔,寫赳赳之英資;麟閣圖形,彰永永之勛業。九重之天書遠降,一人之圣旨并臨’?!?
李曜聞言,雖然仍不知其兵力兵勢如何,但臉上卻掛起了笑容:“這么說,朔方一鎮,朝廷很有可能還使喚得了?”
眾人一時俱怔,王摶遲疑道:“使喚……怕是要看何事?!?
李曜哈哈一笑:“無妨,無妨,此事并不難辦,而且還大有好處,不怕這位新任的韓靈帥不肯入吾彀中矣!”
第215章 北都風云(六)
一聽李曜提及“好處”二字,眾人心中便忍不住暗道:“秦王的好處,只怕不是那么好拿的?!?
果然,李曜笑吟吟地說道:“河西、隴右二節度,當年曾經兵雄天下,而如今卻不復置久矣,孤若以二節度為賞,邀令朔方、邠寧、涇原、天雄以及歸義五鎮合而擊之,下鄯州者得隴右,下涼州者得河西,諸公……以為如何?”
郭崇韜一拍大腿:“實乃妙計!”他興奮地對著地圖指指畫畫道:“歸義、朔方、邠寧三鎮,一在涼州以西,順祁連山可至,一在涼州以東,越賀蘭山可至,一在涼州東南,西出蕭關可至,且此三鎮相距涼州距離差別不大,一旦相爭,正是勢均力敵,為據此重地,必然不留余力?!比缓笥忠恢蹦厦嬉恍┑牡胤?,道:“涇原、天雄二鎮離涼州較遠,且中間有隴右諸州隔絕,多半只能爭奪隴右。相對而言,天雄軍的秦州、成州本就屬于隴右,看似有些地利,但若以大王方才這般酬功之法,實則反而不利于天雄。”
他說得興奮指著地圖侃侃而談:“大王、諸公,請看此圖,以秦州出兵奪取鄯州,至少須得經過渭州、渭源、狄道、大夏、河州、龍支六個軍鎮,然后才到鄯州,而且這樣的出兵路線還是在秦州軍先將隴右東南部的疊州、宕州、岷州、洮州四地置之不理的情況下才能走的。而相反,涇原鎮看似離鄯州更遠一些,然而實際上涇原卻只需直接往西北出兵攻取會州,而后便有兩路可走,北路可走廣武而至鄯州,南路可走金城(蘭州)而至鄯州,相對秦州,反而簡單。”
史建瑭與秦州的天雄軍節度使李存審有些交情,聞言不禁有些不服,仗義道:“由涇原而取鄯州,道路固然便捷,然則涇原張氏懦弱無能,豈是德祥公之對手?”德祥,是李存審的表字。
他這一說,李嗣恩作為李存審的義兄弟,也表示支持,道:“某也以為如此,天雄軍本有善戰之名,存審吾兄治軍寬嚴相濟,到任秦州后一掃舊弊,整軍強訓,其效昭彰。此前大王攻略鳳翔、關中之時,國寶曾代行指揮之權,那時便對天雄軍頗有贊譽。以某看來,天雄軍一旦出擊隴右,那些烏七八糟的吐蕃、青唐羌乃至吐谷渾人,望風而降說不定都是有的?!?
李承嗣卻有些遲疑,沉吟了一下,搖頭道:“德祥自是名將無疑,只是從秦州而取鄯州,這中間的勢力實在過于復雜,望風而降云云,最好還是不要太過希冀。只消這一路諸州諸鎮稍加抵抗,秦州軍進兵的速度便會受到嚴重的拖延。而相反,涇原軍雖然主帥無能,但畢竟只須取會州、金城兩地,便可一路直奔鄯州,這一優勢,實在太過巨大……這樣來看,某還是更看好涇原一些。”
幾名文臣自然不會對這種明顯的軍務插嘴,但李巨川卻除外,他原是在崔胤被殺之后由李曜直接扶上相位的,當初在李曜麾下為幕僚,其參謀之能一直偏向軍務,與更加偏向政務的李襲吉一奇一正,也算是優勢互補。如今李曜麾下這四員大將兩兩分執一詞,他也不甘寂寞,插話進來。
不過李巨川卻并非直說秦州、涇原誰更有機會先奪鄯州,而是道:“用兵當如水,水無常勢,誰先奪得鄯州,有時候未必是我等帷幄之中便能全然料定。不過大王,仆方才聽四位將軍提起涇帥懦弱,卻是想起一件大事來了?!?
“哦?”李曜剛才那個提議以前并未在腦中仔細規劃,只是他臨時起意罷了,剛才四將相爭只是,他本也在心中思索秦成、涇原這二鎮搶奪鄯州的話,究竟誰更有優勢,聽得李巨川這么一說,不禁下意識反問:“何事?”
李巨川揚眉道:“鄜坊鎮此前被撤藩,而保塞軍原是從鄜坊鎮分割而出,如今朝廷聲威大振,定難拓跋氏一則不敢與我交鋒,二則被軍械監礦產貿易所迷,如今在夏州老實得仿佛家中犬彘,仆以為保塞軍已無需再設?!?
眾人咋聽此言,俱是微驚,須知保塞軍節度使李嗣源乃是與李曜私交相當親密,而且他也是晉王李克用看重的義兒之一,當初李克用準其出任保塞軍節度使,一方面是應李曜所請,一方面也是李克用對他的忠誠頗為放心,用他為延帥,有制衡李曜的作用。
雖然今時今日,以保塞軍不過三萬的兵力,要想制衡秦王李曜已經無異于天荒夜談,但他的存在畢竟有著一種特別的象征意義,李巨川這個提議,無非是說要將保塞軍裁撤……這本身并無問題,問題是保塞軍裁撤之后,李嗣源如何安排?李克用會如何去想?
果然,李曜也皺起了眉頭,搖頭道:“保塞軍……”
但今天李巨川似乎有恃無恐,竟然拱手打斷道:“大王,保塞軍無須保留,若大王是為延帥去留為難,則大可不必?!?
“哦?”李曜似乎并不計較他方才的些許無禮,點頭道:“那你且說說看?!?
李巨川便道:“保塞軍裁撤,延帥轉任涇帥。”
眾人眼前一亮,心頭紛紛暗道:“這倒是個好主意,只是不知涇帥張珂會不會抗命?”
李曜卻面色未變,只是沉吟了一番,問道:“朝中可有空缺?”
李巨川身為吏部尚書,自然立刻接口:“回大王,兵部尚書出缺已經兩年之久?!?
“那好。”李曜輕輕松松地就決定了一個方鎮的變更:“王相公,一會兒你代孤命中書擬詔:調涇源節度使張珂出任兵部尚書,另加檢校司空,封寧國公。撤銷保塞軍鎮,原保塞節度使李嗣源轉任涇源節度使,原保塞軍兩萬八千余就地轉隸涇原鎮,為其牙兵。鑒于李嗣源目前不在軍鎮,保塞軍撤銷之事待他自太原南返后執行。”
王摶心中感嘆:“秦王今日之權威,竟已盛極至此!堂堂涇原一鎮,有兵四萬,節帥張珂一家,兩代四帥傳至今日,如今秦王一朝意動,竟是說調任就調任了……這中樞權威,數年前何曾敢想?只是秦王威權至此,陛下那頭卻不知何等心急如焚……罷了,罷了,陛下御極凡十二載,全無一事之成,或許這天下真該換個天子了……”他想到這里,自己也嚇了一跳,但又自己開解自己:“總歸秦王也是高祖太宗之后,為何就做不得天子?”
他一邊心跳加速,一邊拱手應命:“遵秦王教令。”
李曜看了李巨川一眼,又問:“這下如何?”
李巨川笑道:“這下對德祥公卻有些不公平了。涇原、保塞兩軍相加,約莫將有七萬大軍,而天雄軍卻只三四萬,且路途更是難走不少?!?
李曜點了點頭:“既然如此,則將疊、宕、渭、岷、洮五州劃一新鎮,名喚……平西。若秦帥拿下此五州,便任此職,治所自選?!?
李嗣恩隱隱覺得有哪里不對勁,想來想去,忽然明白過來,詫異道:“這么一來,豈不是將隴右節度使所轄之地一分為二了么?這……這隴右節度使的成色,可就比河西節度使差得多了?!?
他這一說,郭崇韜也微微一怔,心中頓時醒悟起來:“難怪此前大王一直傾向于撤藩,這次卻寧肯再設一大鎮,原來是又要玩一次一石二鳥……咦?不,不對,這分明是扔三顆石頭,要打下一群鳥啊!”
他之所以忽然醒悟這一點,得從隴右、河西兩鎮節度使的設立原因,乃至整個“節度使”這一強權職務的設立說起。
大唐和吐蕃,幾乎是在同一個時期興起,在原先的歷史上又是自始至終相并存的兩個強大的政權,在發展過程中兩者的關系也是時戰時和,在當時世界來看,頗有東方雙子星的意味。大唐是公元七、八世紀世界上最強大的帝國之一,政治、經濟、文化、科技繁榮一時,處于世界領先地位。而當大唐正處于威震海內的唐太宗統治之際,在其西南正在崛起一個強大的奴隸制政權——吐蕃王朝。
早在公元六世紀,吐蕃就先后吞并了周邊地區的部落,成為當時西藏地區最強大的政治力量。到松贊干布(公元617~650年)統治時期,統一了吐蕃地區,從而建立了一個強盛的奴隸制政權——吐蕃王朝,使其周邊的一些少數民族部落及政權對其心生畏懼,“其贊普弄贊,雄霸西域,隋開皇中,其住論贊索棄贊都,播城已五十年矣,國界西南與婆羅門接,自大唐初,已有勝兵數十萬,號為強國……黨項、白蘭諸部及吐谷渾、西域諸國咸畏懼之”。
可以說,吐蕃政權的興衰與大唐的強弱是相始終的。當時,在唐朝的西北與西南地區,堪稱“霸主”,對于唐朝來說,這是一個強有力的勁敵。俗話說的好,“一山不容二虎”,兩個強大的政權并存,他們的關系是可想而知的。
唐與吐蕃這兩個并存的強大政權,在歷史發展中,雙方處于矛盾戰爭與友好往來交織發展的復雜局面,雙方關系和戰無常。在唐太宗和松贊干布統治時期,唐蕃雙方在和親政策下,保持著和平、友好相處的局面。可是,好景不長,隨著唐太宗和松贊干布的去世,唐蕃之間的和平關系結束了,隨之而來的是長達170年(公元650~820年)的爭戰。雖然中間也有著和平,但是那都只是一段短暫的小插曲。直至長慶會盟之前,這期間基本上是以戰爭關系為主流。
然而,到唐中后期,唐朝處于政權不穩,帝位更替頻繁,國勢漸衰,邊疆各少數民族部落及政權紛紛發起騷亂的階段,而吐蕃卻處于勢力漸強的上升趨勢當中。面對著這種內憂外患,特別是面對強大的吐蕃的東進,唐朝被迫改變了其軍事戰略,由唐太宗時期的軍事進攻轉為軍事防御,河西、隴右、劍南唐蕃邊界等節度使由此設置,以此來保障腹地安全,即采取“安河隴,保長安”的防御策略。正如班勇所說:“邊境者,中國之唇齒,唇亡則齒寒,其理然也”,桓寬也說:“邊強則中國安”。在歷史上,中國的歷代統治者在對待邊疆治理上基本上都采取這一態度,唐朝也不例外。在對待吐蕃問題上,就采取以邊境保中國,即“安河隴、保長安”的防御策略。
唐朝初期,尤其是太宗一朝,唐朝邊境穩定,與周邊民族部落之間相安無事。從高宗開始,唐朝勢力開始停滯不前,到武后時期則明顯開始衰弱,遠不如前。而在其北方、東北、西北及西南的少數民族勢力卻逐漸發展強大起來,不斷伸入唐朝境地,對大唐的邊疆統治形成了威脅。初期,唐朝在邊境地域設置的都護府,到中期以后,也是勢力大減,很難抵御少數民族的勢力發展,有的甚至向內地遷徙,有的成為行政單位,為了邊境的穩定和加強對少數民族的統治,大唐在邊鎮重新設置了新的軍事管理機構——節度使。
所謂節度使,就是掌握邊鎮武力的官員,又稱方鎮或藩鎮。節度使的設置,目的就是為加強邊防,給邊境諸州都督帶使持節(節是權力的憑證),以增其臨濟決斷的權力,主要是防止少數民族的入侵,從而保障邊疆的穩定和內地的安全。節度使的形成,實際上經歷了一個很長的歷史過程?!肮澏仁埂币辉~早在高宗永徽年間就出現了,“自高宗永徽后,都督帶使持節者始謂之節度使,然猶未以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