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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嗣昭發(fā)作他們倆的時候,錢立鵬和蔡蘊康一個勁地賠著笑臉,一聲也不敢吭。直到李嗣昭說完了,錢立鵬才小心翼翼地說:“邠帥,您老圣明,某等也是奉差辦事,身不由己啊。某等只不過是小小的王府文書,某等的上邊,還有那么多官、使……離晉王更隔著三十三層天兒呢。上邊說的話,某等敢不聽嗎?好歹您老體恤著點某等,咱們平平安安地去到太原。等您給大王拜了壽,某等的差事也就算辦完了。再往后,某等沒準還要仰仗節(jié)帥,承節(jié)帥的光呢。”
李嗣昭聽他說得可憐,自己一肚子的氣也發(fā)作完了,這才跟著那群牙兵們走進了山神廟。
這個山神廟坐落在陰地關外一座山頭上,居高臨下,俯瞰萬山。廟里的人不知在什么時候已經(jīng)跑光了,只留下個空空的廟院。不過,房子倒沒有怎么破壞,大殿的梁柱和回廊上的油漆還發(fā)著亮光,只是殿里的陳設卻早被洗劫一空。這一大幫人剛要走進大殿,“呼”地一下,驚飛起躲在房頂和梁柱上的野鳥。蔡蘊康手疾眼快,一抄手就抓住了兩只。他上前來笑著對李嗣昭說:“邠帥,您看,托您老的福,還真是沒有白在這里住。待會兒,某等就把它烤熟了,給邠帥下酒吃。”
李嗣昭沒有理他,卻向外邊的人吩咐一聲:“快,把院子里的雪給本帥收拾干凈了,廊沿下的欄桿拆下來烤火。錢立鵬、蔡蘊康和我住大殿,牙兵們住西配殿,步兵們住在東配殿。”
外邊的人答應一聲,各自分頭干了起來。突然,東配殿里有人大叫一聲:“媽呀!”隨著喊聲,又從里邊跑出來幾個人。這些人跑得慌忙,幾乎與李嗣昭撞個滿懷。李嗣昭見狀一聲怒喝:“混賬!瞎鬧騰些什么?”
“回節(jié)帥,這,這兒發(fā)現(xiàn)了一具尸體,還是個女的。”
李嗣昭怒道:“手底下沒粘過血的嗎,個把尸體能把你們嚇成這樣!”不過他也知道他們只是猛不丁看見女尸,這才嚇毛了手腳,所以還是跟著他們來到東配殿。
一到這邊,果然看到墻角里蜷縮著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娘子。不過,她的臉太臟,看不清模樣,大約只有十四五歲吧。只見她身上穿著一身用藍線繡著邊的青土布布衫,光著兩只腳丫,用一根布條把鞋子貼著前后心捆在一起,大概是因為這樣可以暖和一些。她的小臉很難看,凍得烏青發(fā)紫還帶著點灰色,像是在哪兒蹭了一臉的香灰。一群兵士圍在她的身邊,一個個被著手,品評著,議論著。大概是又怕沾了晦氣、又怕臟了手,誰也不肯上前把她拖出去。
李嗣昭拿眼角瞧著他們,冷冷一笑說:“哼,你們也算是所謂邠寧精銳?我李嗣昭帶的兵,這十來年打了不知道多少仗,隨便一仗下來都是尸積如山,血流成河。瞧瞧現(xiàn)在,區(qū)區(qū)一具女尸就把你們嚇成這個樣子了。真是膽小如鼠,給我提鞋都不配!——來呀,牙兵營的人何在?”
“在!”
“把她拖到廟外,扔得遠遠的。”
“喏!”
一個牙兵答應一聲,拖著那女子就向外走。可是,剛走了幾步卻又停了下來:“節(jié)帥,這小娘子怕是沒死透,某覺者,她胳肢窩里還有點熱乎呢!”
“什么,什么,有這樣的事?”李嗣昭有些意外,走上前來,用手把住那女子的脈搏仔細地診視了一會:“嗯,是還活著。來,你們把她搭到大殿里,放到火邊上讓她烤烤火,興許還能救過來。”李嗣昭久經(jīng)戰(zhàn)陣,絕非什么善男信女,但見死不救卻也是做不出來的。
眾人七手八腳地把那小娘子弄到大殿里的火跟前,李嗣昭又命人燙了一碗他隨身帶來的清酒,翹開她咬緊的牙關灌了下去。不大一會兒,那小娘子的脈搏跳得有力了。再等一會兒,鼻翅一張一合地好像有了氣,臉色也有點泛紅,只是還沒有完全醒過來。
李嗣昭不再管她,坐在火塘邊上默默地想心事。牙兵們早把大殿里打掃干凈了,火架子上,烤熟了的鹿肉發(fā)出陣陣的香味。一滴滴的油濺在火上,“滋滋”地響著,冒出悠悠的青煙。錢立鵬揀了一塊烤得焦黃的鹿肉,雙手捧著送到李嗣昭面前。
李嗣昭卻搖頭說:“你們吃吧,我這會兒一點兒都不覺得餓。你聽,他們在東配殿里正喝酒呢,你們要是想去,就只管去。放心吧,我不會跑,也不會籌謀什么狗屁大計!”
錢立鵬勉強笑了笑說:“邠帥,您老別太難過。卑職說句不知進退的話,大王只派了我們兩個不成器的來接您,那是對您的信任,要真是不相信您了,就憑我們這兩塊料,在您面前頂個屁用?所以依卑職看,您也不必老跟自己過不去,您得保重啊!”
李嗣昭重重地嘆了口氣:“唉,你說得也對。老錢哪,你們不要怪我李嗣昭的脾氣不好,我這是心里難受啊!當初我等四節(jié)度,都是大王身邊的親信,沖鋒陷陣也好,出謀劃策也罷,哪點做得不夠了?何曾想,到了關中之后,離大王遠了,這情分啊,看著看著就好像薄了……其實哪里薄了,我瞧著,定是有人在大王面前進了讒言,才有今日這等局面。”李嗣昭說著說著,竟已潸然淚下。
蔡蘊康在一旁道:“邠帥,剛才老錢說的有道理。您是什么身份,千萬不要太過于傷心了。某等知道,今年之所以興師動眾,除了大王壽誕之外,三郎正好十五,估摸著大王是要為他行冠禮了。三郎如今是大王親兒里頭最年長的啦,加冠之事自然不能草率輕易,這才叫某等星夜兼程去邠寧請您老來參禮的。為的就是早一天把節(jié)帥接回太原,和諸位節(jié)帥商議得妥妥當當,把這兩件事都辦得更好。近來秦王又定了兩川,也是我們河東的風光大事,這情形下,兩件喜事可就更不能辦得馬虎了。您老一回太原,就不能歇著了,所以更要保重身體才是。”
李嗣昭又是一聲長嘆:“唉,落落和廷鸞都歿了,廷鸞之死還跟我李嗣昭脫不得關系,如今存勖就是大王嫡長子了,他要行冠禮,我還有什么可說的,自然要來。只不過我有幾句話想問問你們二位。你們要是想著自己是給河東辦事的,就給我說實話;你們要是想著這是辦的王差,是奉了教令來押解我這倒了霉的邠帥回太原挨罵受罰的,那就算我沒說。不但今天不說,從今以后,你們就把我當成啞巴算了。”
錢立鵬和蔡蘊康一聽這話,頓時傻了眼。邠帥他……他要說什么呢?
錢立鵬和蔡蘊康他們正陪著李嗣昭說話,聽著這位邠帥越說越不可捉摸,他倆心里吃驚了。錢立鵬的心思靈便一些,連忙道:“邠帥,您老這是起了疑心了吧?一定是看著我們倆有什么心思瞞著您。其實晉王對您老真沒有一點見外的意思,要不怎么能只派了我們倆人來護送邠帥呢?邠帥今天有什么話您只管問,凡是某等知道的,斷不敢有絲毫欺瞞不說的道理。”
李嗣昭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錢立鵬啊錢立鵬,你是給我裝傻呢,還是真的不明白?你說晉王沒和我見外,那我問你:為什么晉王在向我傳令前,先給了監(jiān)軍宦官,難道我不知道監(jiān)軍只聽張承業(yè)的?再有,他又為何要命令河東本鎮(zhèn)戒嚴?他為什么又命令大同那邊抽出兩萬人馬,趕到代州去集結待命?他不是在防備我,就是防備秦王,這又是為的什么?”
錢立鵬忙說:“邠帥,這您可是誤會了。自從前次黑朱三兵臨太原之后,三郎存勖就開始在大王的支持下處理整軍之事,這戒嚴是越發(fā)的多了,有時候汴梁那邊稍有消息,咱們河東就各地戒嚴,為的是時刻枕戈待旦,不忘危機。這一次大王過壽,聽說黑朱三那老小子頗有些想鬧出點幺蛾子的意思,三郎得到消息之后,也不光是命河東戒嚴,振武、天德等軍也不例外,就算太原城里,也是將晉陽宮都封了!”
“好,這一條就算你說得有理。那我再問你:早先我們關中三鎮(zhèn)的糧草供給都是秦王一手籌劃,他是河東四面總攬后勤諸事調度大行臺尚書左仆射嘛,他這頭銜上的差事就有負責供應我沙陀諸鎮(zhèn)軍糧一事,原先是三個月送一次糧的,可是,為什么前不久大王卻親自下令,要由太原處置這事兒,結果太原收了權之后,卻改成按日供給,一次只管十天?”
“這,這,這卑職可說不上了……”
在一旁的蔡蘊康忙說:“邠帥您甭多想。您瞧這大雪,糧食一旦走太原這邊,路途就麻煩了不少,不比當時秦王從關中調發(fā),所以這一時供應不上,一次只能是十日口糧,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嘛……”
“住口!蔡蘊康,到現(xiàn)在你還敢跟本帥來這一手?告訴你,本帥不是好欺哄的!本帥是當今太子圣命之下,由鳳臺鸞閣行文拜授的邠寧節(jié)度使,是奉王命赴宴的一方重將!可是你瞧,我卻只能帶百名牙兵騎兵,剩下的還只能是步兵,這算是一鎮(zhèn)節(jié)度使的儀仗?這里邊的文章,你們以為我看不出來嗎?你們只知有這么幾百來個人跟在我的身邊,可是,我敢說,自從過了陰地關,出了河中地界進了河東,就在我們的周圍五十里內,至少有五千鐵林軍在我們附近侯著。在我們的前邊,也有更多的兵丁在等著我的消息呢!他們正在一站一站地向晉王傳遞著我的行蹤,報告著我的動靜。別看今晚咱們在這里住下了,可前邊驛站上的人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你們倆等著瞧吧,到不了明天早晨,他們非得來‘迎接’我不可。因為他們怕萬一我這兒出了事,就有人要砍了他們的腦袋!”
李嗣昭越說越激動,他突然站起身來奔到窗前,手扒窗欞用力地搖晃著,炯炯的目光好像要穿透外面那沉沉的黑夜。他的臉上早已滿是淚痕,他不住地在心里喊著,叫著,也在心里罵著:是誰,到底是誰在大王面前進的讒言?難道他不知道,眼下我李嗣昭可能奉命前來,不做抵抗,嗣源、存審也估計不會抗命,可是……正陽那邊呢?他這次雖然再次婉拒秦王封爵,可卻已經(jīng)是“三辭而詔不許”,現(xiàn)在終于還是接受了,那他也是跟大王一樣的一字王了啊!如果大王把對付我的這種手段用在正陽身上,正陽會怎么想?他手下的人會怎么想?一旦正陽不從大王之命,大王又將如何?這是把正陽往絕路上逼,也是把大王自己往絕路上逼啊!
原來他憤怒的主要原因,并非因為自己的處境,而是擔憂河東和河中的關系,說白了,是擔心李克用和李曜這對養(yǎng)父子反目成仇!
面對處在暴怒中的李嗣昭,錢立鵬和蔡蘊康二人哪敢開口說話?他們對望了一眼,又趕緊低下了頭。錢立鵬把火撥得更旺一些,目不轉睛地看著陷入沉思中的這位邠寧節(jié)帥。李嗣昭的心仿佛又回到了他此番決定聽命回太原前的那一夜,正陽的特使李巨川來見自己的時候……
當時李巨川仍是那一副平而靜之的模樣,不帶煙火氣地對他說道:“邠帥,右相說了,無論邠帥如何決斷,他都能理解。不僅邠帥,延帥、秦帥二位也是一樣。大王終究是大王,只有大王一聲令下,做兒子的豈能不遵?只是這其中有一點,還請邠帥注意。”
當時李嗣昭便問:“哪一點?”
李巨川道:“眼下局勢,明眼人都清清楚楚,右相這幾年風頭太盛,太原那邊恐怕有人心頭不滿,某些流言蜚語,那是禁都禁不住了……只是兩川新定,各項事務繁雜至極,大王還偏偏強令右相趕回太原赴宴,這即便是在朝廷之上,也引起了很大的不滿。如今,即便是某這右相身邊的僚佐,也不知道右相最終會做何等安排,是奉命赴宴,還是婉言辭謝……但不論如何,右相對大王,絕無叛逆之心。然則太原既然有此動向,關中四帥的處境,便都尷尬起來了,縱然回到太原,誰又知道等著四位節(jié)帥的究竟是什么?雖然此去太原,一路都是自家地盤,但只帶五百牙兵,對于四帥而言,也未免太過大意了一些。況且,四帥鎮(zhèn)守關中乃是如今這大唐天下的定海神針,一旦四帥同時離鎮(zhèn),關中會不會出現(xiàn)某些意想不到的變故,那也還難說得很……”
“你究竟想說什么?”李嗣昭有些忿怒,問道:“你是不是想說,如果我們此番還敢回到太原,今后就別想再走出太原城半步了?我告訴你李巨川,大王不是那種兔死狗烹之人!更何況,現(xiàn)在兔子還沒死呢!”
李巨川嘆息一聲:“邠帥息怒,其實右相也曾說過這樣的話。只是邠帥,大王本意如何暫且不說,只說如果有人進了什么讒言,使得大王有此一令,那么大王接下來會如何做,誰又能料得定?當初大王也從未說過晉王之位只傳親子,可現(xiàn)在看來如何?李落落、李廷鸞二人先后歿了,大王可曾有半點意思讓諸位義兒接過晉王大位?還不是傾力培養(yǎng)存勖?那么反過來看,存勖畢竟只有十五歲,年歲尚小,在軍中更是半分威望也無,比李落落、李廷鸞當年還要不如,而反觀四帥,卻是一個個戰(zhàn)功赫赫、威名久著,如果大王覺得四帥成了存勖將來即位掌權的威脅,四帥處境將會如何?”
李嗣昭心中明知這話在情在理,可不知道為何,仍是越發(fā)暴怒,最終一言不發(fā)地自顧自走了,第二天便隨著錢、蔡二人動身出發(fā),往太原而來。
如今,自己不但不能對緩解這種暗流洶涌的局勢,反倒被半是護送半是押解地送往太原……
一絲莫名其妙的疑慮、惆悵、憤怒、恐怖一起襲上心頭,他“咔”地一聲,把窗欞拉斷。剛要發(fā)火,可是窗格上落下了一片灰塵,使得他猛然一下又清醒了過來。
不能啊,如今大勢已是如此,我再要盲動,豈不是飛蛾投火,自取滅亡,不僅于事無補,反而可能更加壞事?他十分清楚,只要自己稍有不慎,就眼前這些兵丁,根本保不住自己,陰地關周圍的鴉軍絕不會輕易放他過關的!
他走到火塘跟前,順手把那窗欞扔進了火里,又頹然坐下了。
就在這時,那個被他們救活的女孩子醒過來了。只聽她用十分微弱的聲音叫著:“水……水……”
李嗣昭剛要起身,錢立鵬連忙上來道:“邠帥,您老先歇著,這事交給某等好了。”說著便走近那個女子,替她把了脈,高興地道:“邠帥,托您的福,這小娘子脈象很是平穩(wěn)。她這是在說胡話呢,這哪里是渴呀。來來,老蔡,你給她盛上一碗熱的肉羹來。”
蔡蘊康聽了這話很是興奮:“好好好,老錢哪,你要是能把這小娘子救過來,不光是邠帥高興,也是咱們兩個積了陰德了。”他一邊說著,一邊把一碗剛出鍋就開始轉涼,正好溫熱的肉羹給她灌了下去。
不一會,就見那姑娘果然睜開了眼睛。她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人們,聲音微弱地問:“我,我這是在陰曹地府里嗎?”她腦子還未清醒,連“奴”都不說,卻說“我”了,這可不是李嗣昭憋著一肚子氣,不屑謙遜才自稱“我”的情況。
錢立鵬告訴她說:“姑娘你瞧,這里不還是那個破山神廟嗎?告訴你吧,你被凍死了,餓死了,可是又被我們邠帥給救活了。你交上好運了,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