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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當歸更加驚奇,眼睛瞪得更大:“你……你也認得陸江北?”長相也相似,又認得陸江北,莫非兩人是親戚?
寧淵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想了想,才一字一頓地答道:“沒有,我不認得他,我只是聽風揚提過這個人,還說過我跟他的容貌有三分相似,至于陸江北這號人物,我是從未見過的。”
“哦,其實我也只見過陸大人一次,”何當歸點點頭,天下間無奇不有,有兩個容貌相似的人也未可知,不過,她還是由衷感嘆道,“可是這位小兄弟,依我瞧,你跟陸大人不是‘有三分相似’,實不相瞞,你們的面容簡直有五六成相似!你的眉毛、鼻子和下巴,簡直就像從他臉上直接取走的一樣!你去跟認識陸大人的人說你是他弟弟,估計沒有一個不相信的。”
寧淵心中一陣著惱,陸江北是北直隸任上的參議,自己本以為揚州不會有人認得陸江北,才隨手易容成了他的模樣。沒想到剛頂著新做的臉出來轉了一圈,立刻就撞上了一個認識陸江北的人!雖然這小女子并未懷疑自己的臉是假的,但自己還是覺得有哪里不妥……萬一日后這個小女子再碰上了陸江北,將此事告知陸江北,陸江北定然會跑去問風揚,為什么沒聽風揚提過有一個跟他面容酷似的朋友,看來自己下次跟風揚見面時,要先串好一套說辭……嗯?!
寧淵挑眉:“喂,你說誰是‘小兄弟’?你多大了?”只到自己胸口高的小小丫頭,居然管自己叫“小兄弟”?
呀呀,說漏嘴了!何當歸擺擺手說:“你聽錯了吧,其實我們揚州話說起來舌頭經常伸不直,外地人經常聽錯,剛才我說的是‘小兄長’,呃,也就是‘小哥哥’的意思。”她心頭微汗,不小心就說漏了嘴,可能是由于那一張跟陸江北相似的臉的緣故吧,她總覺得這個病少年給自己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不過現在這些都不是重點了,何當歸拿眼斜覷著對方,心中略有不悅地發問道,“貴客你既然已經病得吐血不止了,怎么不回屋里去躺著,反而溜達到這苦竹林里來了呢?”你不知道你礙到我的事了嗎?苦竹林是我一早預定要用的!
寧淵瞥了她一眼,吐出了“我來散步”四個字,轉身就踏上了那條被落葉掩埋的小徑,往竹林的里面走去。這種陰森恐怖的地方,那個小女子肯定不敢走進去的吧,只要走進了這片竹林的深處,那里就是他一個人的天地了,他就可以安心地……嗯?!
寧淵猛然轉身回過頭,憤憤地問:“喂,你干嘛跟著我?誰允許你走進這竹林里來的!”
何當歸指著地上的小徑,很認真地告訴他:“客人,你病重眼花了吧,我跟你走的并不是同一條小徑,怎么算是跟著你走呢?你瞧,從這里開始就分岔了,你應該是往那邊去散步的吧?而我要去的是那邊,”說著用兩根纖細的食指比出一東一西的兩個方向,并且認真地叮囑少年說,“而且你散的差不多就快回去吧,除了東邊兒的林子之外你千萬不要隨便走到其他的地方去,實不相瞞,我們家這片竹林的西面、南面和北面都曾死過人……那些人都是年紀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廝,聽說他們死的時候……尸首都不大完整了。”
寧淵聽得又好氣又好笑,這個小女子在胡說八道些什么?她居然跑來講這些話嚇唬自己,她知道自己經歷過什么嗎?不過,寧淵此刻已經是強弩之末了,每講一句話都會扯痛腹部那被陸江北的寒清掌擊中的傷處,當下他也沒工夫跟她做言語糾纏,只說:“那你除了西邊也別走到其他地方去,聽說在這種有霧氣升騰的苦竹林里……魑魅魍魎特別的多。”
于是,兩人一左一右地在苦竹林入口處的小徑上分道揚鑣,各自去物色自己心目中的理想避風港。
何當歸往西走了半個時辰,依然沒有走到這片竹林的盡頭,不過再往后等走到了更深處的時候,地上的砂礫和石子就漸漸變成了大石頭,再往里去,一叢叢密集的苦竹匝中漸漸有了與她一般高的巨型巖石。于是,她在怪石嶙峋的亂石堆中找了一塊上半部分凸起的巨巖,把自己的斗篷摘下抖在了巨巖下方,然后盤膝而坐,開始用一種名為“三陰交通百會之九法”的入門心法開始進行調息。
半個時辰后,覺得此法收效甚微,經脈中的真氣還是如同一大捧丟進熱油鍋中的涼水一樣四處飛濺,她又換用了一種左膝跪地、右膝向后抬起、右腳腳面抵住身后巖石的運氣姿勢,默念“鐵杵成針訣”的速成心法行氣。
就這樣,她從中午打坐調息到天黑,換用了五六種心法口訣,因為她前世從未碰到過這種類似“錢多得數不完”“內力高得恨不得自廢武功”的特殊經歷,所以她空有各種行氣的法門,卻從沒有實踐過任何一種,如今連初窺門徑的程度也未達到。五六種運氣方法,加上十幾種據說能事半功倍的運氣姿勢一番摸索下來,還是收效甚微,唯一的好處就是她把胸口以上的幾處大穴封上了,即使再發生間歇性的真氣暴走導致血氣上涌的情況,血液也不會從喉間噴出來了。
至于“此路不通”之后,它們會從胸口以下的下半身的哪個地方出來……因為她是第一次遇上這種情況,所以對這種事沒有經驗。不過她自我安慰地想道,按常理說,應該不會像女孩兒家的小日子那樣子出來吧,畢竟男子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沒有這條出口,說不定還有一條男女通用的更佳途徑吧。
“咕咕——”何當歸摸了摸扁掉的肚子,才想起上一次她吃飯已經是七八個時辰前的事了。
老太太那邊大概連晚飯都已經用過了,她們見到她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里補眠,說不定已經推門進去查看情況了,若是看見被子下面沒有人肯定會有一番吵鬧,若真是這樣,她就說自己太想家了所以出來遛個彎兒吧。蟬衣她們應該也一早就到羅府了,還有自己的那幾件行李箱籠,之前因為老太太和湯嬤嬤上車,自己就只好把那些東西打發下去等后來的馬車了。
希望那些東西都還安然無恙,尤其是那一大瓶烈酒泡大棗,十幾斤重的酒壇子可是自己一步一步挑下山的,相信老太太見了那九枚大棗,一定會老懷安慰的……
自己要在羅府站穩腳跟,唯一能指望上的就是老太太,而老太太表面上一碗水端平,對自己也有真心實意的關懷,可是不管論到了哪一處,她待自己都是遠遠不及對羅白瓊或羅白芍中任何一人的一點零星微末的寵溺。雖然自己只想在羅府有一席之地,不愿主動去招惹羅白瓊或羅白芍,但是上天注定她們跟自己是兩虎一兔的天敵,倘若她們不主動找上門來挑釁生事,自己的名字盡可以倒過來寫。
有了自己那九枚神奇的沙玉棗,這一局誰是虎,誰是兔,羅府中的一雙雙瞳瞳之目都盡可以來關注關注……老太太的嫡親孫女被送進水商觀,這樣的安排會讓多少人晚上睡不著覺呢?
這樣一番思慮下來,何當歸已經沿著之前自己在苦竹上做的記號,順利走到上了來時的那一條小徑,只需順著小徑穿過這一片看上去像是新近栽種的湘妃竹林,她就能走出這一個在天黑時分看起來更加令人心懷惴惴的陰森之地。因為受到了神棍柏煬柏的深刻影響,何當歸一直都不大相信鬼神之說,然則人的心境是會隨著環境氣氛發生改變的,這一刻,不知為何她就是覺得背脊冒起一陣陣的寒意,就好像方圓百尺之內出現了什么百獸之王,令其他小獸發出戰栗時的那種寒意。
對了,不知道那個給自己帶來一些怪異感覺的病少年的吐血之癥怎么樣了……之前自己急著去覓地調息,也沒仔細想他究竟是哪里讓自己覺得不對勁,現在再回想起來,令人覺得最奇怪的莫過于他的面色了。一個從大街上吐血一直吐進羅府里的人,面色居然是白中透粉的,怎么想都覺得奇怪,就算他的血氣特別的旺盛,失去一口兩口心頭血根本不在話下,那他的攢竹穴也應該有黑氣才對……
何當歸搖搖頭,真是想不透,不管他了,反正是老太太做主把他帶回羅府治病的,就讓三清堂的坐堂名醫們去操心他的肺癆吧。當下雙足疾奔,幾步穿過一叢新翠欲滴的湘妃竹,回到了苦竹林的邊緣地帶。
她頓時大松了一口氣,仿佛從另一個世界回到了人世間的感覺,難怪這個地方被封為“鬧鬼圣地”,如今看來不是那些流傳了此事的人太膽小,而是這個地方真的有點邪門。不知道是不是天黑的緣故,讓她的目力有所偏差,為什么苦竹林邊緣的空地上會有這么多的……大塊大塊的黑色羽毛?她不記得自己中午經過這里的時候見過這些東西……何當歸滿心疑惑地走上去。
她的確看錯了。
那些不是什么“大塊大塊的黑色羽毛”,而是“大塊大塊的”烏鴉的骸羽!不是一塊兩塊也不是十幾二十塊,而是滿滿一地——
鋪滿一地的碎羽、殘尸和已經干涸的暗血!
☆、第100章 滿滿一地烏鴉
更新時間:2013-08-12
何當歸裹了裹自己的厚絨斗篷,踏上這一地的東西,想分辨出是何種厲害的兇獸屠了這幾百只烏鴉的性命。
須知道,烏鴉飛在空中,地上的猛獸奈何它不得,別說羅家花園沒有獅豹虎狼之類的猛獸,就是十幾頭那類的猛獸張牙舞爪地一起上,也不可能造成眼前的這種慘況。而那些空中的霸主,蒼鷹或海東青,它們一次最多也就能抓上四只烏鴉去享用,況且這片苦竹林是那些大型飛禽的天然狩獵寶庫,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它們又怎會做這種殺雞取卵的事,還吃得如此“浪費”,把這一地的血肉都白白地拋灑……咦?
何當歸猛然彎下腰,定睛一瞧,才發現這些烏鴉多數都被捏碎了腦殼,捏爆了腦漿,而再厲害的雄鷹也沒能力做出這樣的事!
不是走獸、飛禽干的,難不成是人干的?她蹙緊了娥眉,雙手撐膝半彎下身子,又細細看了一只被分為六半的烏鴉殘尸,接口處殘缺不齊,悚然可怖,絕不是刀斧造成的那種整齊切口。假如真是人做出來的話……這分明就是徒手把烏鴉活活撕成碎塊的!
何當歸倒吸一口冷氣,普通人就是生出了這么殘忍的想法,也難以付諸實踐,因為烏鴉的皮肉之中筋骨極多,用刀斧斬起來都非常費力。有臂力能扯碎一只烏鴉的,一定是習武之人;而有臂力能扯碎一群烏鴉的,一定是高手!
羅東府中最高的高手是聶淳,其次就是四大護院,或者還有一個隱藏的高手,那就是二小姐羅白瓊的無名女護衛,那女子是二太太孫氏在羅白瓊那一次回孫家意外落水之后,為了保護羅白瓊的出游安全,通過丐幫長老宏息敗找來的,前世那女子給何當歸的印象一直是深不可測的那種。除此之外,三老爺的續弦梁氏也會武功,只是不知道是什么程度的身手,何當歸依稀記得梁氏的馬上功夫很俊,看起來也有些內功底子,不過梁氏已經跟著三老爺去了北方做生意,自然不會是她。
不論是聶淳、四大護院,還是羅白瓊的神秘女護衛,他們個個看起來都冷靜正常,理智惕備,怎么想也不像是會做出這些瘋狂舉動的人。這些烏鴉雖然叫聲惱人了些,可它們從來不會往羅府的堂前廊下去飛,怎么會引來人用這么可怕的方式屠鴉呢?饒是她前世為伍櫻閣辦事時,見過的各種江湖群斗、滅門案的血腥場面之中,也極少有這種令人發指的單方面屠殺。
何當歸搖搖頭,無論怎么想都是個不解之謎,有這么一號兇星人物住在羅府中,看來自己往后的出行時定要多多謹慎才行。畢竟現在自己的內力也和真氣一樣,都處于半癱瘓的狀態,自己的外家功夫前世雖練了不少,可現在身子縮小到了十歲,她還不曾用這副小身體打過拳練過劍,萬一真遇到了危險,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的好。
這樣一路走一路查探下來,何當歸終于遠離了這片血腥氣濃郁得令人作嘔的苦竹林,悄悄打開虛掩的后門,她走進了燈火通明的聽竹院,在院子一角的泥土中仔細蹭一蹭鞋底的臟物。見四下里無人,她迅速地抄捷徑奔進了東花廳的臥房。
等她奔上了長長的回廊之后,另一道暗紅的身影突然出現在后門的一片陰影中,長久地面朝著回廊盡頭的那個纖細背影,靜立如鬼。
寧淵雙眉緊成一團,思考著眼前的兩個疑團。
是什么人出于什么原因做了這樣駭人的事,這一點倒可以容后考慮,眼前最令他驚訝的是那小女子的不尋常的反應。
之前瞧見那一地染血的碎骸,寧淵自問連他的心頭都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覺,在他想來,有興致去做這種令人作嘔的事情的人,朱元璋算一個,朱棡算一個,曹鴻瑞算一個,耿炳秀又算一個,沒想到世間竟還有另一個如此辣手毒心的人。想到了自己母妃的事,他頓時對這一地的東西深深厭惡,轉而繞了一條遠路走過去,剛要從后門步入聽竹院的時候,寧淵敏銳地感覺到百丈之外傳來極輕的踏葉而過的“沙沙”腳步聲,一回頭,他就捕捉到了那一道青色的翦翦纖影。
寧淵的第一反應就是,他要立刻離開這扇后門,轉道繞去前門回西花廳!
雖然他的傷勢只療養了一下午還未有起色,不過用遁術從后門瞬移到前門還是可以辦到的!等那個小女子的尖叫聲引來了所有的人,到時無論是后門還是前門都會擠滿人,自己再想無聲無息地回房就難了!他討厭羅府那群跟鴨子一樣吵的女人!
只是在遁走的前一刻里,鬼使神差的,他又扭頭看了一眼那個曾用言辭恫嚇過自己的小女子,印象中他還沒見過她驚慌失措的模樣,哪怕是在馬蹄踩上她的時候。寧淵微微勾唇,心中冷笑道,想來她見到那一地碎尸,臉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口中的哭叫聲一定很悅耳……
寧淵幸災樂禍地抬眼望過去,只見那個一身青衣一襲青絨兜帽斗篷的小女子盈盈娜娜地從湘妃竹叢中走出來,時不時地回頭往后面黝黑黑的林子里瞥一眼,一副惴惴不安的樣子。寧淵薄唇彎起一個譏諷的弧度,誰讓她逞能跑進去,如今才知道什么叫害怕嗎?哼,更讓她害怕的還在后面呢!
果然,那小女子開始注意到了她前方的那片東西……然后,她露出了一個又好奇又疑惑的表情,快走兩步跑上前去。
待她跑近了之后,寧淵立刻側身藏進了院墻的陰影之中,觀察著她的表情變化。一直為大寧之事憂思縈懷的心頭,突然浮起了一點久違的興味,只見那小女子睜大了一雙晶亮的水眸,眸中是無法掩飾的訝異、震驚和……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