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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曲水流觴”是古時候傳下來的詩酒會的一種,在一條溪流邊眾人席地而坐,從上流放下一個木質酒杯。酒杯漂到誰那里停下,誰就喝干了杯中酒吟詩一首,最多就再加一些對詩或者命題寫詩的花樣,也沒什么稀罕之處。
可澄煦書院的“曲水流觴”的福利是,可以讓男學子和女學子一同參加。女學子不必飲酒,但又增加了才藝表演的環節;男學子一方除了作詩,還有比拼武藝的擂臺賽,雖然跟江湖上的那種真刀實槍的打擂不能比,但是一個個面如冠玉、唇紅齒白的貴公子舞起劍來還是大有看頭的。總的來說,這一年三次的男女學子聯誼會,簡直就是某種意義上的集體相親。
☆、第081章 少女時光如水
更新時間:2013-08-03
在澄煦書院里,男學子和女學子平時是見不了面的,只能在課余時間隔著一堵高大的紅墻,側耳聽一聽對面傳來的說笑聲,根據那聲音在腦海中描繪一下其主人的美好形象……
于是這樣一墻之隔,隔開了無數向往詩文戲曲中愛情故事的年輕之心,而且最殘忍的是,不知哪位高人設定了男書院和女書院不同的下學時間,讓女學子提前半個時辰放學,而她們家里的轎子都一早等在外面,一炷香的工夫就把那一群活潑得像小鳥一樣的千金小姐抬得一個不剩。
等到男學子們放學的時候,書院外的空氣中連丁點兒的胭脂香氣也聞不到了,只有各家的車馬轎夫擺著一張張黝黑的石像樣的面孔,直挺挺地站著,凈等著接自家的公子下學。
書院之中,每每詩文課上哪位學子有了什么絕妙好辭,都要在男書院和女書院之間互相傳閱一番,因此,他們對于不少有才學的異性的名字都是耳熟能詳的。這樣一來,男學子和女學子往往是相聞、相知、向往,卻獨獨不能相見,無形之中心頭就有了一兩個人的名字,一兩個人的聲音,非常希望借著“曲水流觴”的機會看一看心里的那個名字和那個聲音是不是來自同一個人,想看看那個人長得什么模樣。
而且“曲水流觴”之所以對女子的吸引力比男子更盛,是因為男子們外出的機會很多,見到美貌女子的機會更多,就算將來父母給自己娶的妻子不夠好看,還可以再選別的美人為妾。可女子如果沒有意外,那都是從一而終的,因此對挑選夫君的事雖然自己口上不說,心中卻是擺在所有事情的第一位的要事。為了自己的閨譽著想,她們平時又不能外出結識公子哥兒,而家里的親戚中適齡的公子也就那么幾個,彼此知根知底的不是說不好,卻缺少了一份遐想,衍生不出愛情的感覺。
于是,澄煦書院的“曲水流觴相親會”實現了眾多閨閣小姐的夢想,一般情況下就算父母允許她們選夫婿,她們也根本見不到本人,只能拿著一堆目光呆滯表情單一的男子畫像亂翻。而在“曲水流觴相親會”上,她們卻可以一次性見到一百幾十位的家世門第都跟她們差不多的貴公子,還可以親自考較一番對方的文采武功,只要彼此都有意思,再傳遞幾封書信多了解了解,基本上就可以去央求父母去提親或者允親了。
況且“曲水流觴”打的是讀書學習的名義,參加之后不但不會有損小姐的閨譽,而且澄煦書院在大明的幾十所書院中名列前茅,又是獨獨開設女子院的兩所書院之其中一所,因此其名氣和影響力是非常大的,在澄煦書院讀上一兩年的書就等于鍍了一層金,將來議親的時候也多一項籌碼。
很多大戶人家找兒媳婦,不喜歡找那些成日吟詩作畫和彈琴唱曲兒的女子,卻喜歡找一個數算好,會打理家事的強干兒媳婦,將來就能給兒子把家里從賬目到下人都管理得井井有條,讓兒子不用為這些柴米油鹽的雞毛小事操心,專心去外面做大事掙大錢。
澄煦書院這樣有名氣,讀起來又好處多多,所以不光是揚州的大戶小姐都想去讀這所書院,連附近的淮安、蘇州、松江、常州、鎮江,甚至包括京城南直隸應天府,都有不少大戶富戶把自家的小姐送來讀上兩年的書,一邊鍍金一邊找相公。
十多年之前,何當歸的母親羅川芎和現在羅府的二太太孫湄娘就都曾去澄煦書院讀過兩年的書,兩人還是同窗好友,孫湄娘跟比她大一歲多的羅府二老爺羅川谷也是在“曲水流觴相親會”上認識的。
羅家和孫家都是揚州的名門望族,可謂門當戶對,雖然孫湄娘是庶出,可是在澄煦書院卻是有名的才女,一把算盤打得飛快,看賬本和理財務都是一把好手,連男子也自嘆弗如。
老太太聽羅川芎提過之后,頓時覺得有幾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心生幾分喜愛,后來她發現兒子羅川谷和孫湄娘之間有書信往來,訊問兒子之后才知道他們已經互通情書半年多了,于是老太太就派媒人向孫家提親。一開始孫家沒應下來,據媒人說是孫小姐本人不同意,老太太還以為是姑娘家害羞,就想著過段時間換一個好媒人再去說說。
因為羅家急需一個年輕一輩的掌管中饋的巧媳婦,大房羅川柏的妻子趙芪是個鎮江大族趙家教出來的標準的深閨小姐,趙家里對小姐講究的是女子無才便有德。趙芪沒讀過什么書,連算盤都不會用,賬本更是從沒學過怎么看,就算是讓她現學現賣也要有些數算的底子啊。總之,老太太是非常想把這個才女孫小姐說給自己的兒子當媳婦,這樣子一來,即使將來自己放了權柄享些清福,未來的當家大權也可以落在二房的手里,必要的時候她指揮起來也方便些。
過了一個多月后,京城何府來向羅東府提親,要給獨子何敬先求娶四小姐羅川芎。此件事是老爺羅杜仲和何府的老爺何晉鵬一早就約定好的,兩個小輩也私下見過幾次面了,也都沒有提出反對意見,所以老太太和羅川芎的母親大老太太立刻齊聲應下了這門親事。又過了一個月,老太太雇傭了“揚州第一媒婆”廣夏織去孫府再次為兒子羅川谷提親,這一回那邊很痛快地答應了親事。
就這樣,羅府一次就說成了兩門親事,連婚期也定的差不多,一娶一嫁,熱鬧非凡。
四年之后,羅家大少爺羅白前也被送進澄煦書院讀了三年多的書,之后又被送去老太太老家四川的紫旗門學武學了兩年。
等羅白前學武歸來后,他去參加文武科舉考試卻什么都沒考上,于是老太太就安慰說,孩子才十八歲,正是所有事情起步的時候,一次兩次沒考上怕什么,當去學學經驗了,他爹都四十了不是也什么都沒考上?
此后,羅白前仍然被送回澄煦書院深造,如今已經又讀了四年,他也不著急再去考科舉了,閑余的時間都在幫大老爺打理三清堂的生意。
三清堂是在洪武九年里第一個被圣上欽定的專供官藥的藥堂,后來雖然又加進了關家的仁術堂和何家的藥師堂,不過那兩家都比不上他們“三清堂”這塊八十年老字號的金漆招牌,所以那兩家供應的只是普通渠道的官藥,而他們三清堂卻是圣上欽定的供奉宮中的御藥房用藥。因此,就算是科舉考不中,大官做不成,他們羅家的子弟打理三清堂也一樣是官商,一樣有地位有名望。
可是老太太還是很想讓羅白前努把力,在努力開枝散葉的同時,也努力去考個舉人進士的當一當,壯一壯羅東府的門面,不要什么事都叫羅西府和京城羅府給比下去,所以羅白前就這么一直在澄煦書院“繼續深造”下去了,畢竟每年三次的“曲水流觴相親會”他還是很喜歡的,常常都會上去打一兩圈兒的擂臺賽,引得無數閨閣千金臉紅低叫。
這兩年里,二小姐羅白瓊和四小姐羅白芍也漸漸長大了,老太太也想把她們送進澄煦書院鍍了一層金,可是派人去打聽了才知道,現在小姐送書院讀書已經加高了門檻,必須得先去報名考試,各門分數都達到良好以上才可以進書院。
澄煦書院制定這道門檻,是因為有不少閨閣小姐連大字都不認得幾個,就被她們家里送去了書院,去了那里也是一門心思地奔著挑選夫婿去的。
她們上課完全不聽先生講課,埋頭繡花和染指甲,下課就跑去男書院和女書院相隔的那道紅墻邊上唱歌,引來對面男書院那邊無數的笑聲、起哄聲和口哨聲,把書卷氣氤氳的書院弄得烏煙瘴氣的。而且,那些公子們往往之后上課時也不能把心思收回去專心聽講,不少人在下面竊竊私語地議論不休,直接就影響了先生教書的效果,影響了書院的教學質量和科舉中舉的學子數量。這個問題就非常嚴重了,畢竟女子讀書說到底還是為了好玩兒,可男子讀書,卻常常維系著全家甚至整個家族的期待。
老太太把那些女書院的入學考試試題弄來了幾套,讓羅白瓊和羅白芍好好地做了,又讓家里的女先生給批了一回,結果發現她們幾乎門門都不合格,更不要說達到良好以上了。于是,老太太又給她們多請了幾個嚴厲一些的女先生,輪換著教她們入學要考到的各種科目,希望她們能盡快地達到女書院的入學標準。
可這兩位小姐一向都懶散慣了,每天弄頭發、弄首飾和挑選當天要穿的衣服就要花去她們不少的時間,下午還要在戲臺那邊看一個多時辰的從應天府那邊傳過來的一種叫做“連續劇”的戲目,晚上老太太房里常有孫府或羅西府的親戚走動,所以她們還要忙著去讓表姐夫表哥們評一評自己的頭發、首飾和衣服好不好看……所以她們學了一年多,該不達標的科目照樣是不達標。
比如,羅白瓊的九九表永遠背不熟,時常就要弄混一兩個;羅白芍術數一科稍比她姐姐強一些,但是她年齡太小又沒有定性,所以書法現在還是處于起步階段。羅白瓊曾笑話她說,她寫的字就像是鬼畫符,比真正的道士畫符還惟妙惟肖。
因為大部分項目都是筆試答題,因此羅白芍的字不行,就算她會作詩作文章也沒有用。家里請來的那一位最權威的女先生告訴老太太,二小姐還可以去考一考入學考試,不過如果有關系最好能托一托關系,否則也是枉然,至于四小姐,目前還沒有送她去考試的必要。
老太太失望之余,也不忍多責兩個孫女,覺得倘若她們真的不愛學文章,就在家里跟著女先生學學打理家務,學學針織女紅和琴棋書畫也是使得的。再加上她們的傲人家世和容貌,將來也照樣可以抓住丈夫的心,順應公婆的意,彈劾下面的妾室丫鬟。
老太太心頭嘆息道,這兩個嬌滴滴的小孫女,都是十歲上下的年紀,轉眼之間就會長成大姑娘,就會嫁去別人家給別人家當媳婦兒。如今緊著她們玩兒,緊著把她們捧在手心里疼惜寵愛,又能疼寵幾年呢?一旦嫁到了別人家里,她們可就沒有像現在這般悠閑如水的少女時光可以享受了。
☆、第082章 醫術當世第一
更新時間:2013-08-03
話說回來,書院里教的那些禮、樂、射、御、書、數都是那些大男人的要學的東西,身為女子就算是學多了、學好了、學成一個女狀元了也沒多大用處,本來送她們書院就是為了給議親時鍍層金,以及找個好相公。他們羅家的嫡女即使不鍍金也已經足夠金貴了,有澄煦書院的讀書經歷是錦上添花,沒有也不會因此跌價,放眼整個揚州,就沒有這兩個孩子嫁不進去的人家,因此,整個揚州的好男兒都可以緊著她們挑選。
再加上二兒媳婦湄姐兒喜歡在家里辦個茶會詩會的,幾乎每個月都有一兩次聚會,那些親戚間的公子哥兒也會邀請上十來個。如果這樣還嫌不夠挑,只需打著她“羅東府老太君”的名號去揚州的各大世家府第里下一張帖子,寫明“請小一輩的未婚子弟來羅東府喝一喝茶賞一賞花”云云,大家就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十家里有九家都會打發上一兩個聰明俊俏的后生晚輩來羅東府串一回門子,就算親事說不成,能跟羅家聯絡一下感情的好事兒,多得是人上趕著來做。
話說回來,他們家想要嫁女兒就辦幾個茶會,同樣的,有的世家大族想要挑媳婦也喜歡辦幾個酒宴詩會,有時還會是好幾個家族聯合辦一個大型的上流貴族宴會,然后他們在各大家族之間遍撒帖子。南直隸應天府,甚至是北直隸順天府的帖子,都有可能撒到他們羅家來,只要他們喜歡出游玩耍,那每個月都能參加上好幾次類似的相親宴會。
雖然在京城達官貴人的社交圈子里,他們羅家只好靠邊站,畢竟如今羅家最厲害的京城羅府的羅杜松也就做著一個從七品太醫院御醫,是個在官場里永遠擠不出頭的小角色,就更不用說他們羅東府里幾個連舉人都考不上的老小子了。但是,他們羅家可以自豪地說,“我們有老太爺!”
羅老太爺羅脈通今年八十一歲高齡,依然是精神矍鑠,耳聰目明,他是當今圣上的故舊之臣,那可是他們當年一起打天下的時候積累下的深厚感情。
當年在軍中,老太爺就是圣上的軍醫,圣上的每一道傷口都是他包扎的,吃的每一碗藥都是他端過去的。因為老太爺比圣上年長十多歲,那時候,圣上就親切地稱呼老太爺一聲“羅老哥”。等打得了天下之后,老太爺就奉召進太醫院做了御醫,專管給圣上和皇后娘娘兩個人看病,后來他官至正五品太醫院院使,又至從四品國子監祭酒,轉至從四品承宣布政使司左參議,直到十五年前告老還鄉。
世人都道圣上愛殺功臣,可是殺來殺去也沒殺到老太爺的頭上,這里面固然有老太爺識時務、明圣心、懂得急流勇退的緣故,可是何嘗不是因為圣上對老太爺依然圣眷優渥呢?在這賦閑的十五年里,老太爺僅有兩三年是住在家里的,而每到了這時候,京城宮里就常常打發了公公來宣旨,叫老太爺進宮給圣上瞧病。其實圣上龍體康健,什么病痛都沒有,只是想老伙計了所以才將老太爺喚去嘮一嘮家常。誰都知道,當今圣上是一位喜怒難測的君王,試問這個世上還有幾個人能被圣上不遠萬里的召進宮,只為了說一些家長里短的閑話?
當年成都柴府之所以愿意讓女兒遠嫁揚州,說到底也是奔著老太爺的名號去的,至于為什么柴府竟一次嫁去了兩個女兒,那就是另外一段舊事了。
雖然老太爺的三個兒子都沒能在仕途上飛黃騰達,但是老太爺的堂兄之子,即老太爺的堂侄羅水生,卻是官運非常亨通,多年前曾在官場上風生水起,做到從四品都轉運鹽使司同知,十一年前以丁母憂的名義退了下來。如今,他的女婿年廣嗣在京城任從五品吏部員外郎,小兒子羅洽博任正六品刑部湖廣清吏司主事,都是手握權柄的朝中要員。羅水生的大兒子羅紹箕雖然沒入仕途,只是專心打理家里的三十年老字號的“劑制堂”,但是他年輕的時候也曾中過舉人,有過當官的機會。
而且,羅水生這一脈跟老太爺這一脈來往也比較密切,羅西府的老爺羅杜衡早年身體不好,只生出了一個庶女羅川椒就不能人道了,因此就從低自己一輩的羅紹箕那里過繼了對方的庶長子,也就是如今的羅西府的大爺羅川烏。羅川烏現在任太醫院副使,常常是在應天府和揚州兩頭跑,是揚州東西兩府中最有出息的一個中間這輩的子弟。
所以總的看起來,他們羅姓子孫在官場上還是很吃得開的,羅家這個百年大族至今仍然綻放著勃勃的生機,指不定哪一天就會冒出來一個了不得的風云人物,就像老太爺那樣,引領著整個家族走向更繁榮昌盛的新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