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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冬從校門口出來。天色暗沉,有淅淅瀝瀝的小雨漸漸掉下來,家長和學生們作鳥獸散,闖入各個街口。
岑冬從包里掏出那把黑色大傘撐開。雨沒完沒了的下著,頭頂是霹靂啪里雨滴破碎的聲音。
淺色運動鞋在腳下的巷道踩出一片又一片的水花。
此時的公交車基本被穿著校服的學生占據,他們叁叁兩兩的聚在一起閑聊,或是嬉戲打鬧,不大不小的空間充斥著他們的笑聲。
岑冬坐在后排,看著窗外景色飛逝。雨水順著玻璃窗往下掉,將所有燈光景物模糊成一團光影,像莫奈的油畫。
大街上燈火閃耀,高架橋上汽車奔流一去不返,尖銳氣鳴穿梭在茫茫車海間。
岑冬從公交車上下來,十字路口有很多人在等待紅燈。
人群中有熟悉的背影,藍色襯衫依舊是濕潤的。
那人沒打傘,佇立在人群中,像偉岸天地間一盞孤立的燈。
交通燈由紅變黃,倒計時落下,當數字變成一時,他邁步朝前而去。
微微彎曲的脊背,承載著頭頂夜色的漆黑。路人擦著他的肩而過,岑冬跟在他身后,看他大步流星。
過了十字路口,再往前走是一條小巷。
巷口燈光昏暗,旁邊的小雜貨鋪里亮著一盞發毛的小黃燈,門口佇立著一盞孤燈。
夏夜潮濕,店里有咿咿呀呀的戲曲傳來,和窗外滴滴答答的雨聲悲切共鳴。
那人走到店口,頭頂的白熾燈泡照得他脖頸發亮。
破舊的小櫥柜玻璃發黃,里面零零散散地擺著各種牌子的香煙。
店主是個四十歲的光頭大叔,他穿著一身清涼的棉布白褂,敞開著,渾圓的肚皮袒露,手里的蒲扇一起一落。
零散的碎光照亮狹小的店面,店主靠在躺椅上,咿咿呀呀地跟著戲曲唱詞:“山盟海誓...猶在耳,生離死別,生離死別,空悲切.....”
戲目是《陸游和唐婉》,講的是兩人相愛卻不能在一起的故事。
店鋪昏暗,那人喑啞著嗓音開口:“拿一包紅塔山。”
店主哦了一聲,好一會兒才從躺椅上起身,打開玻璃柜,拿煙的時候還瞅著電視不忘唱那最后兩句。
“沉園偏多無情柳,看...滿地落絮沾泥...總傷懷...懷......”
一曲終了,店主將紅塔山扔在柜臺上,忍不住和面前客人嘮兩句:“嘖嘖,這大詩人陸游還真是慘,不能和相愛之人在一起。”他說著砸吧兩句,仿佛來了興致一般,側過頭問:“你知道這說明了什么嗎?”
那人搖了搖頭,扔下一張十塊,站在柜臺邊拆煙。
“嘖,這說明就算你是名人又能怎么樣呢,還不是敵不過生活變數,最后落得這般下場......”
那人垂下眼,將手中的煙盒拆開,抽出一支叼在嘴邊,敲了敲柜臺玻璃,歪頭沖還沉迷戲劇的店主道:“借個火。”
或許是有人愿意聽他講話,店主撿了臺上的一個打火機扔給他,心情愉悅,“送你了。”
“謝謝。”他低頭引燃,微小火光在暗夜里跳動。
岑冬看見他微紅的雙眼,在火光熄滅的那一剎那后,又隱于茫茫黑夜。
耳邊是噼里啪啦的雨聲,那人半倚著玻璃柜臺,目光落在電視屏幕上,喃喃開口:“生離死別...生離死別...空悲切啊......”
他猛吸一口煙,邁向巷子深處,脊背又一次被雨水濕了透徹。
岑冬盯著他踉蹌的身影消失在盡頭,頭頂是搖搖欲墜的月,將深暗的巷口照亮。
那晚岑冬到家已近十點,樓下靜悄悄地,只有老嚴一個人站在堂中,見到她時有些驚訝。
“小姐,你沒去理發店嗎?”
岑冬怔了一下,這才想起自己把這事兒給忘了。
她搖搖頭道:“忘了。”末了又開口問:“我媽呢?”
“夫人...還沒回來。”老嚴看了她一眼,“老爺今晚去應酬了,應該也不會回來。”
岑冬將書包扔下,點了點頭表示了解,“挺好的,今晚就我一個人,樂得清靜。”
那一夜的月色很亮,照亮了岑冬半張床。她渾身赤裸地躺在床上,窗外是萬家燈火,獨她身處寂寥靜默的夜色中。
岑冬盯著窗外發神,翻身從枕頭下摸出手機解鎖。
十秒后,同樣也躺在床上的周白收到了岑冬的短信。
“明天下午籃球賽結束后我來你家。”
周白捏著手機回了一個好,那頭再未有消息發來,最后他捏著手機笑著睡著了。
岑冬放下手機,側身躺在床上.
窗外有隱隱風聲傳來,少女低沉的呻吟和啜泣隱于漆黑的夜幕下。
天光暗沉,黑夜寂靜,所有的不安和不恥都湮沒在洶涌的暗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