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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沉置若罔聞,靜靜聽著車馬離去,雖千萬個氣悶,卻又不愿放下骨氣去追,唯有等著,等車馬聲徹底消失不在這才回過頭。
如他所料,雪地上不止留下兩條車轍印,而是凌亂至極、細密至極的痕跡,為的是不讓他輕易沿著車轍印回去。
霍沉耐著性子,裹緊披風走回原地,沿著條條印記尋了大半圈,總算找到馬車最終離開的方向……本以為順著車轍一路向前就能瞧見城門,然而他沒料到即使是只有兩道車轍印也是彎彎繞繞,更甚繞到盡頭還有第二團故意軋出的車印等著他。
分明是在逗他,誰知后頭還有沒有?
他想著,小臉緊繃掃了眼四周,見右手邊有棵老榕樹,便朝樹下無積雪的地方走去。
孟冬月的風吹得他越發頭昏腦沉,霍沉抱緊手爐坐下,將自己圈成一團躲進黑色氅子里,皺眉想起主意,絲毫沒聽見一陣腳步聲漸漸逼近他……
直到耳邊驀然響起陣抽噎聲,他才受驚似的回神,從氅子里探出頭。
只聽那嗚咽聲斷斷續續,仿佛是極力忍著什么卻又沒能忍住,夾雜在風中吹來他耳朵里。
他聽得不耐,總覺這哭聲在某個時刻和他自己摻和在一起,于是猛然站起身,繞過老樹,沖樹下哭個不停的人兇了聲:
“閉嘴!”
樹下坐著個約莫六七歲的小姑娘,瘦巴巴的,教突然出現的霍沉嚇得噤了聲,兩只眼紅彤彤的,望著他,像只臟兔子。
不過這靜只維持幾息,片刻后,緩過神來的小姑娘竟變嗚咽為嚎淘,像是有意沖霍沉吼,哭得驚天動地。
霍沉臉色越發不好,既是煩這哭聲,也是因他從未想過自己會將別人惹哭……為了離她遠些,他走出樹冠遮掩的地方,坐去雪地上,盯著白皚皚的雪陷入沉思。
眼見天色慢慢暗下,小姑娘總算哭了個酣暢,抹干淚,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雪,然后從樹后探出頭,看方才兇過她的小子。
卻見他可憐巴巴坐在雪地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眶里甚至滾出幾顆淚珠來。
令約看呆,慢慢走近兩步,小聲喚他:“為何坐在雪里?你進來。”
霍沉看她停下不哭,倒也不跟自己過不去,起身挪回樹下。
兩人就此并坐一處,霍沉低頭拭干淚,端著架子問她:“這是何地?”
令約又呆了呆,不知想到哪里去,答他:“宛陽,你可聽說過?”
霍沉:“……”
“我是問這是宛陽甚么地方。”
“城北家具鋪后頭。”
霍沉聞言打起些精神:“你是說尚在城內?”
她搗了搗頭,又問他:“你方才哭甚么?”
霍沉聽說還在城內,心下的憂慮已然減半,又想既然遇上個識路的,不如借她一臂之力,故答道:“我迷了路,不知霍府怎么走。”
令約一聽,忽地眼亮了亮:“霍府?我祖母常跟我提霍府老老爺的事,你說的可是那個霍府?”
“……”霍沉知她說的是祖父,心情低落些,“正是那個霍府,我叫霍沉,你若送我回府,我便將這個手爐送給你。”
他將懷里的袖爐拿出,令約瞄了眼,隨后默不作聲低下頭,從腳邊拔起幾根枯黃的狗尾草。
“你摸摸看,好生暖和,”他又引導句,久等不到她應口,有些急,“你若覺不夠,我家去拿通寶給你。”
令約聽著,頭埋得更低,又扯來兩根莠草,只顧著編草,并不搭理他。
霍沉猜是她笨,還不知何謂值錢玩意兒,只好另想辦法。
他緊盯著小姑娘凍紅的雙手看,見她三兩下挽出只枯黃兔子,裝作驚喜:“這是兔子?”
令約總算抬頭瞧他眼:“嗯。”
“你教教我。”他決定換個法子教人幫他。
果然,令約聽了這話當即放下手里已編好的兔子,又扯了幾根狗尾草交到霍沉手上,一步一步教起他。
待他學會編兔子,又學著她問他那般問起她:“你方才為何哭?”
令約耷拉下腦袋,轉著手里的兔子,想了會兒才小聲同他傾訴:“他們說我不是爹娘親生的。”
“他們是誰?”
“家具鋪里的小子們。”
“為何胡說?”
話落,但見小姑娘黃紺紺的面色漲紅些,好似害羞不欲啟齒,但最后還是沒能忍住,說了出來:“他們說我娘好看,阿弟也生得漂亮,獨我一人丑。”
霍沉蹙額,想了想說:“許是你爹丑,你像你爹。”
“……我爹也不丑。”令約噎了噎,囁嚅許久才憋出后頭這句,爾后眼眶里又涌出兩包淚,死死兜住。
霍沉撓了撓頭,從懷里取出方帕子給她:“你臉上臟,擦了就不丑。”
小姑娘愣愣拿過帕子,想了想又立馬還回他手上,然后低頭在膝上蹭了蹭,再抬頭時問他:“干凈了么?”
干……干是干凈了,但還是丑。
霍沉不敢說這話,看清她正臉的同時又覺有些眼熟,仔細回想下,才想起自己秋日里曾見過她——
那日他也是與霍濤置氣,下學后并不乘馬車,而是自己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