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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情口吻都極為真誠,沒有半點誆騙痕跡,令約不動聲色地松了口氣,寬心不少,甚至有心情默默接一句嘴:不,你認得,只是我不能教你省得。
殊不知,她這點好心情落到霍沉眼里又變了味,害他越發膨脹得厲害。
***
篁桶煮料至今,已有十日之久,煮料期間大火從未中斷過,唯有悶料時歇上三兩日,故而不等人走近,就能感知到山腳下熱氣烘來。
令約不去那頭,只帶著某個引人注目的尾巴停在漂塘邊,伸出手里的淺綠兔子指了指最南邊的篁桶:“你瞧。”
方方正正的“小石屋”上,兩個年輕人正跑著圈兒。
“這是在做甚么?”
“昨日新放的料,需踩實了再煮。”
最南邊的篁桶是最初放料、煮料的那只,昨日一早,第一批熟料就出了篁,到下午便陸陸續續擺進新的灰竹料。
她收回兔子,繼續帶他穿過漂塘,拐到廠房內側。
廠房東西而列,說是內側,實則是指廠房以南,此處山溪西流到東,到廠房最東端時便與北面來的清溪匯合,合成一股再往南行,出城即注入宛水之中。
山溪不寬,從北岸到南岸只搭了架簡陋的木質小平橋,走過腌料用的灰釜便到小橋前,兩人一前一后地到了對岸。
南岸邊孤零零坐落著兩間廠房,除此外還有幾方池塘,與漂塘大同小異,喚作漾灘,用來漂洗煮過的熟料。
設在溪邊,引水、排水一概便宜,昨日出篁的嫩料便浸在漾灘中,此時塘邊四人正忙于換水。
石灰腌過的嫩料,經大火煮悶數日,變成玉黃色,如此拋進漾灘是為洗凈殘余灰漿,漂去石灰苦汁,否則便容易蝕破皮膚。
漂洗有道,講究多跌多澆,這樣才能內外兼顧洗得干凈,故而白日里需人守在灘邊不住翻料,到夜間休息時則引流進灘,緩慢沖洗,翌日又換清水接著翻灘,直到灰漿洗凈,水質徹底清爽為止。
約莫,需個七八日。
繞過兩間廠屋,便見屋后整整齊齊的兩排樹,霍沉掃了眼,問道:“樹是你們種的?”
“算不得,山上挖下來養著罷了。”
說話間令約走去屋后的竹棚下,靠墻處堆了兩張方桌與諸多雜物,霍沉探究似的盯著她,看她放下狗尾草兔子,在眾多雜物中搗鼓出一個巴掌大的藥罐來,再鼓搗鼓搗,又找到個舊竹籃,最后蹲身從桌底抱出個小石臼。
霍沉:“……”
這到底是個什么地方?
令約擱穩石臼,拍了拍沾上灰的手,轉臉露出副有求于人的神情,但看某人衣冠齊楚,瞬間又打消了念想。
欲言又止的樣子引得霍沉挑了挑眉,主動做聲:“需要我幫忙?”
“也不是非幫不可,”她邊說邊拿起舊竹籃,坦言道,“只是我要去摘‘搓手葉’,想找個人先洗好藥罐兒跟石臼……”
霍沉明白了,正想應下卻聽她話鋒一轉:“可你看起來不像是做這個的,還是在這兒歇著罷。”
“不。”本是替他著想的話,霍沉卻不樂意聽,僵著聲反駁,“沒什么做不得的,樂意效勞。”
他堅定走到桌邊,拿起藥罐兒壘到石臼里,令約看得一笑,很快,在他轉身前收斂好笑意,面色如常地指了指漾灘上游,不客氣地指使道:“去上頭洗,底下有灰漿。”
霍沉聽命,遠征前竟近似靦腆地與她彎了彎唇角,以至于令約再望向他頎長的背影時,覺得這人更像是個抱著碗碟去洗的壯媳婦。
“……”
她猛的晃晃腦袋,甩掉這個可怕的念想,轉身去摘“搓手葉”。
“搓手葉”是紙農們的叫法,熟料出篁時極易腌破人手,“搓手葉”便是先人們在山上找到的護手法子——顧名思義,是要將葉片放在手心里搓揉,嫩頭葉的葉汁覆上皮膚,干后變成保護層,再涂抹上菜油,便能維系一個時辰不傷手。
另有一排漆樹,摘取嫩葉搗成汁藥,緊要時候能封到傷口上止血。
她今早忙活的正是這兩樣,不過“搓手葉”摘來后無需處理,用清水沖去葉片上的灰塵即可,只有漆樹汁需搗好存進藥罐兒里……倒都不難。
非但不難,甚至還記掛著某位養尊處優的少爺,不時偏頭看上眼。
他那頭似乎引起不小動靜,放眼望去,漾灘邊翻料的紙農無不把頭轉得和她一樣,就連溪流對岸的腌料師傅都不加遮掩地看向他。
嗯……
早知如此,還是該她自個兒去的。
***
竹棚外艷陽高照,人聲遠遠傳來棚下,大都含糊不清。霍沉坐在條凳上,只手撐著下頜看桌對面的人搗葉汁。
少女的手纖細而白皙,全然不像做慣粗活的人,他看著看著,鳳眸中竟郁結起些許愁緒。
看來,往后還是得想些法子礙礙她的事。每次見她,不是在忙,就是在去忙的路上,像是一刻也停不下來……這怎么成?
漸漸的,令約感知到來自對面的兩道目光,緩慢抬眼。
手中的石杵稍稍停頓下,她問他:“皺眉做甚么?”
霍沉沒有正面作答,問得婉轉:“明日郁前輩留你么?”
令約默爾,想明白話里意思后秀眉抬高半分,抓來幾片嫩葉繼續搗:“怎么問起這個?”
“想邀賀姑娘對幾局棋。”
話音落地,令約又停下石杵,不可思議地撐圓杏眼。但只驚訝一瞬,細想想,他已學會了光明正大地守株待兔和光明正大地做尾巴,再正大光明地邀她下棋其實并不奇怪。
所以,那日廊亭下,他們究竟談了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