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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姐姐來了。”屋里的少年皆認得令約,其中一個說了聲她來,全都乖巧讓出位置。
她這才看真切。
阿顯的的確確是坐在榻上,除了臉上黑乎乎、衣裳臟兮兮,全身上下不見任何包扎,全不像是受傷的樣子,不僅如此,更是扯出笑臉,寒暄似的叫他們:“阿姊,霍大哥。”
“……”
她不明就里走去榻邊,兩手掰正阿顯腦袋瞧了又瞧,最后瞢然叫了郁菀聲:“娘?”
“你問問窗邊那個。”她嗔怪似的說道。
令約回頭,這才發現窗邊轉風輪的人是聞慎,少年被點了名,尷尬停下動作,摸摸頭頂解釋道:“方才那話是我教人傳的,彼時情急,也不知怎的,隨口就說得夸張些。”
許是從前捉弄人留下的毛病。
令約:“……”
“豈止夸張!我爹都教你嚇哭了。”阿顯在這頭嚷了聲,嚷完腦袋還有些暈,忙灌了杯水。
門外偷聽的賀無量:“……”
床榻邊的臺幾上擱了盆清水,郁菀這時打濕帕子,使勁在阿顯臉上抹了幾圈,直把花貓擦成白貓,爾后取出手帕交給他:“少讓你爹爹難堪,快擤鼻涕。”
“又擤,這會兒都沒了。”
“沒了也要擤,大夫說了。”
郁菀不怒自威,阿顯認命,當著眾人面兒老老實實擤起鼻涕,干響一陣,打開手帕一瞧,還是一團黑——
才然小少年是教濃煙嗆暈,昏迷時候大夫想盡法子助他吐過一回,后才使得呼吸順暢。
悠悠轉醒時,恰逢郁菀與賀無量趕到齋舍,兩人一進房門,沒等大夫開口就奔向床榻邊,再之后……阿顯迷迷糊糊瞧見他那平日里只愛和他斗嘴的爹紅了眼眶,登時嚇得清醒。
兩人大眼瞪小眼,一陣古怪后,賀無量將位置讓給妻子,自去大夫身旁詢問狀況,并聽大夫囑咐一番:多擤鼻涕多喝水,除用藥外,還當清淡飲食以清肺潤肺養肺,往后閑來無事便練五禽戲健體,尤其鳥戲。
他一一記下,大夫告辭后便讓阿顯使勁揩了兩回,這時又擤,鼻尖都泛了紅。
“歇會兒再擤罷,誰知吸了多少進去。”他委屈巴巴,郁菀沒再逼他,只倒了杯水教他喝。
正當此時,聞恪來了齋室中,阿顯見著他,水也不喝,先問:“聞大哥,藏書室還好么?”
聞恪搖搖頭。
藏書室里書架擠挨,就算只一本書燒起來后果都非同小可,今日燒去小半間屋子,書籍損失慘重,補全書籍尚需各方籌謀商議,也是后話,眼前要做的,是明晰著火緣由。
他看了看守在門邊的賀無量,回首朝郁菀行了一揖:“在下有話需問令郎,還請二位前輩稍作回避。”
郁菀了然點頭,離開時拖走了賀無量,入門處站著的霍沉卻一動不動,聞恪只好又看向令約:“也勞煩賀姑娘帶見淵離開。”
令約:“……”
她不情不愿走開,霍沉果然跟著她了出齋室,此時門外守來個衙差,目光凜然,正是聞恪的得力幫手,鐵鷹。
鐵鷹面無表情將四人請去廊亭下,一時靜坐,聽不得齋中動靜,夫婦倆遂把目光轉到對面兩個小年輕身上。
“你們……”賀無量沉吟再三,終將疑惑半晌的事問了出來,“你二人怎會同來?”
令約猶且記褂著屋里的阿顯,沒想到他們轉話轉得如此迅速,有些猝不及防,不禁瞟向霍沉。
毫不意外,兩人目光交匯,剎那間,都燒紅耳朵。
***
齋室中,聞恪搬來把竹椅坐到榻邊,幾個少年屏息以待。良久,才聽他問:“著火時藏書室只你與柴恒兩人?”
“嗯。”
“柴恒說火是你點的,你如何說法?”
“他胡說!”答他話的,是其他幾個少年。
聞恪偏頭看他們,似是不信:“你們并不在場,如何斷定真假?”
“柴恒素愛編謊,書院人人省得!”
“他打小就和阿顯不對付,早年還偷偷弄臟阿顯的書本!”
“元宵那日他捉弄阿顯,還是聞慎揪出他鬼把戲的!”
少年甲乙丙皆不服氣,義憤填膺數落通,聞慎也斷言是柴恒騙人,不過這些,聞恪都不予認同:“倘或這次他沒撒謊呢?”
“他就是撒謊了。”不比幾個少年氣不忿,阿顯看上去格外鎮定,與他捋起始末。
……
早間書院比賽作文,先生、學子皆把桌椅搬去朱魚池邊的長廊下,作文前先按舊例抄讀幾則論語,而后才是副講羅先生差他二人送書回藏書室。
因是細雨,二人皆未撐傘,只沒料到剛出長廊雨勢就變大來,柴恒靈機一動,當下將書冊頂到頭上,阿顯則護糖似的護著書冊,到藏書室外才取出懷里幾冊書。
結果便是,一個淋濕了書本,一個淋濕了腦袋。
淋濕書本的恐受責罰,進屋后便到書案邊取來書燈,點燃了烤起書頁,阿顯與他并不交好,懶得理會,兀自進里頭放書。
但凡藏書,皆按經史子集四部劃分,又按韻部排列,若位置擺放不妥,找書都是難事。書院藏書室雖藏書不多規模不大,卻五臟俱全,門朝南開,書架南北縱列,入門處正對書案,經部史部居左,子部集部居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