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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料不僅要在外地采伐嫩竹,還應(yīng)在外地進(jìn)行加工曬料,否則兩地相距再近都不便運(yùn)輸。于外地采伐加工的竹料叫做過山料,只能造出二等紙以下的紙張,又因陽光曬燥,收回本地后浸坯時日需更長,故而成紙晚、上市晚,進(jìn)而影響到當(dāng)年紙貨的行情與收入。
這般,唯有以數(shù)量著手,維持紙坊收入,此次商量的便是貓竹山上的斫竹范圍。
東西兩槽還似以往那般從南段砍往北段,他們的安排大抵也沒改動——從中段往北砍,馬場搭在蜻蜓湖附近。
談妥后,賀無量徑直起身帶他去紙坊,卻不料韓松叫停他:“前、前輩且慢,晚輩還有一事相問……”
賀無量覷他良久,還是重新落座,順帶發(fā)現(xiàn),他家姑娘不知什么時候離了堂屋,不見蹤影。
***
細(xì)雨吹落,微弱得不像是夏日的氣魄,甚至還比不過清明時節(jié)的雨。
霍沉騎著白馬悠然穿過竹林,回了竹塢。
而后,一片花花綠綠的東西撞進(jìn)眼簾。
他微微蹙額,一滴雨端端落去眉心的小川里,此情此景,不免教人想起方家派媒人來的那次……
他一聲不吭地繞過小院,并不知他的馬兒路過小院時不屑地斜了斜眼,替他向院中的白馬投以敵視的眼神。
——可惡,還不及馬棚邊上的小驢可愛,怎敢當(dāng)白馬?
無緣無故被瞪的白馬委屈至極,重重地打了個響鼻,伴著聲弱弱的嘶鳴聲,引得令約朝外看上眼,趁他們還在商量采料事宜,出了屋。
籬笆旁一馬兩騾都淋著雨,圓眼珠上充當(dāng)睫羽的細(xì)毛盛著亮晶晶的雨珠,若是從前,她或許已經(jīng)牽著它們到寬敞的驢棚底下去,但如今,屋后住進(jìn)新的主人,馬棚也是他們的地盤,不得輕舉妄動。
她想了想,略帶憐憫地捋了捋白馬后頸,寬慰道:“橫豎雨也不大,你多忍會兒罷。”
響鼻也不愿打的白馬:“……”
她果然只是短暫地關(guān)心它一下,之后快便走開,沒有回堂屋,只是坐去迴廊底下——側(cè)身而坐,胳膊輕搭在憑欄上,腦袋一歪,百無聊賴地嘆息聲。
無趣,總覺得有甚么事需要她去做。
但她知道,紙坊缺她一個并不會有甚么不同。
“阿松所問何事?”屋里重新傳出聲,打斷少女的百無聊賴,她這才反應(yīng)過來里頭靜默的時候過于久了些。
“哦,有件事晚輩在鹿靈時略有耳聞,今日冒昧提起……聽聞貴坊分槽是因與方家生了齟齬,受方家脅迫,可有此事?”
“呃,這么說也無錯,”賀無量尚未接收到眼前青年的某種弦外之音,還在向他感慨,“到底是因果宿命,或早或晚的事,沒甚么稀奇。”
“如此說來,方家公子……”
“咯吱——”一聲刺耳的石子碰擦聲從耳畔下方傳來,令約一驚,當(dāng)即收回注意,只聽心跳得撲通撲通響。
“咯吱。”又是一聲。
她緩過神,撐住憑欄,探出脖頸向下看。
“……”
底下不知幾時站來一人。
“你。”她呆呆吐出一個字,隨即吞回剩余的話,做賊心虛似的瞧了眼敞開的窗,然后若無其事地飄過窗扇。
郁菀正聽堂中的青年含含糊糊意有所指,偏頭見她晃過以為是不愿聽,全沒猜到她這是教人奪走了全部注意。
走得遠(yuǎn)些,令約放低聲問底下走著的某人:“為何在底下站著?”
霍沉面不改色:“回竹塢時路過。”
“你沒騎馬?”她不可思議地疑問句,但霍沉沒有答話。
因二人都已轉(zhuǎn)過廊角,瞧見了孤零零拴在柴門外的白馬。
謊言不攻自破,場面一度變得難堪。
令約停下步子,扶著闌干一瞬不瞬地看他淋雨,霍沉終于教她盯得沉不住氣,僵著聲認(rèn)下這偷聽墻角的猥鄙事。
“瞧見府上有人拜訪,便想探聽探聽誰人品味如此之差。”
“……”令約一噎,猜他指的是韓松帶來的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不禁替韓松委屈,“作何嘲笑他人品味,難道只你的品味好眼光高么?”
果真沒看錯他,當(dāng)真是個以“貌”取人的。
她又抬出她的記仇想法,說話時語氣不經(jīng)意的帶上幾多不滿,落到霍沉耳中,便成了維護(hù)屋里那人,當(dāng)下吃了味,比進(jìn)了醋窖還酸。
她難道不知里頭那人在打什么主意么?最后那些話分明是想拐彎抹角說既然方賀兩家生了嫌隙,那么他便也不客氣地癡心妄想了。
竟還幫他說話。
霍沉慪極,氣夯胸脯的后果便是臉色也變得奇臭,令約沒等到他答話本就心虛,再一看這模樣,頓時沒了脾氣,索性扯了個小謊掩飾自己的小氣:
“我是說,里頭那人你也認(rèn)得的,是鹿靈的韓大哥,你們好歹是熟識之人,那話倘教他曉得豈不尷尬?”
“我同他不熟。”霍沉想也不想地反駁句,臉色依舊陰晴不定,無端問她,“他如今春秋幾何?”
令約不解,但還是答了他:“弱冠之年罷。”
“他既與我同齡,為何你稱他是韓大哥,稱我就是霍公子?”
他的質(zhì)問教她無端紅了耳根,瞬間短兵相接:“霍公子不也只叫我賀姑娘么?”
此話出口,兩人同時陷入沉默……五十步與百步之分,到底憑什么針鋒相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