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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上,方家管事聽完方勝命令,遲疑開口:“老爺,此事恐怕不妥,今年乃毛竹大年,好紙亦不曾進倉。”
方勝冷聲:“哼,今年不同,我們只不收賀家紙。”
“這……”李管事頓了頓,想起清溪塢如今已分出東西兩槽,嘶了嘶氣,“老爺,潘家雖分了西槽,可那些紙農終歸都是賀老的徒弟,恐怕念舊情不肯跟賀家離心。”
“哼,再怎么念留情賀老也都去了,利字當頭,他們知曉該怎么做。”
方勝說罷想到什么趣事似的,笑道:“別忘了當年霍家那無賴子鬧了回,他們怎么叫苦不迭的。”
最后不還是靠賀家出錢,補齊了他們錢袋兒。
李管事依言有了主意,只不過還有所顧忌:“那少爺那里……”
“不必知會。”
“是。”李管事退出正廳,找到幾個小的各處傳話,自己也直奔城南潘家去。
***
竹塢里,有人正守在窗邊發怔,窗前懸掛的兩顆陶響球跟風鬧得叮鈴鈴響。
郁菀低頭納著針線,溫聲道:“過會子將這鈴鐺收撿回去,正是吹風時候,聒噪。”
發呆的人被她的話硬生生拽回思緒,哦了聲,慢吞吞起身將兩顆小球取下,擱在手心里把玩。
“今日為何總是出神?”郁菀有意無意地問上句。
令約捏緊小球轉頭,見她頭也沒抬,暗松口氣,沒頭沒腦道:“天更晴了。”
郁菀忍不住抬頭:“……”
兩人對視眼,郁菀先無奈:“罷,什么時辰了,晌飯吃些甚么?”
令約摩挲著陶響球上的紋路,思索陣:“吃筍。”
“不如不說。”郁菀嗔怪她,擱下針線籃子起身時卻聽屋外傳來人聲。
來人是幾個住在竹塢外的紙農,見到母女兩人時臉上神情都不大自在,朝郁菀嫂子、弟妹的叫了幾聲。
令約瞧出他們的異樣,沒來由地繃緊心弦,詢問出聲:“可是出了甚么事?”
“阿約啊——”有人叫她聲,隨即被一個輩分更長的前輩截了話,“阿約先去歇著罷,我們等你爹爹回來再說。”
“爹爹還在紙坊,不知甚么時候才回。”
那人篤定:“約莫快了。”
令約聽去眉頭蹙得更深,果然,不出一盞茶時,賀無量也神色凝重地回了竹塢,身后同樣跟著數位紙農。
賀無量進屋后先朝郁菀遞了個眼色,郁菀會意,也不再備茶招呼眾人,而是上前牽住令約,小聲勸慰道:“出去走走罷,留你爹爹與他們談。”
若這般還猜不出是什么緣故,恐怕只能是個傻的,令約看向堂中,搖頭:“我也聽,這是我惹的禍。”
郁菀知曉勸不動她,唯有退上一步:“那去閣樓聽?”
“嗯。”她答應得利落。
終歸是被他們看著長大了,她若在場,那些個叔伯說話也多些顧慮。
閣樓上,令約席地而坐,雙腳踩在樓梯最后一階上,趴在膝上緊緊攥著顆陶響球。
底下的說話聲或含含糊糊、或猶疑不決、或義憤填膺,不管哪般,皆是出于對同一件事的討論——分還是不分。
霍沉說得對,方家舍不得與竹塢斷了聯系,所以方老爺出了這么個內訌點子。
自有清溪塢起,紙坊始終一體,之所以分東西兩槽不過是因學徒日益增多,便宜教導,眼下方家出此謀劃卻是想讓紙坊徹底分家。
“潘瑞!虧得師父他老人家器重你,你就真應得下這等主意!”堂屋里忽然有人惱了,嗓門震得山響。
“魯大哥,我若不是為了師父,為了紙坊,又何苦當這惡人。”潘瑞冷聲呵道,說罷竭力放得平和,“你們莫忘了當初那無賴子鬧過后是甚么景況,我應下方家也是權宜之策。”
“甚么權宜之策!今日倘或分了,從此賀家是賀家,潘家是潘家,你以為還合得攏,我魯廣不應!”
魯廣是賀豐的大徒弟,也算帶著賀無量長大,對賀家感情最為深厚,一聽這事恨不得把潘瑞胡子揪下來。
堂上也不只這二人辯說,余下人也吵得穿梭似的不可開交。
贊成此事的多是不愿耽擱紙坊生意,他們世代與方家交易,紙貨行情好多少仰仗方家榮祿齋的名聲,換與別家交易定不如今日。
不贊成的則是不愿紙坊從此一分為二,更何況受累的還是領著紙坊走了百年余的賀家,他們若不站在賀家身后,賀家便越發無依無靠。
“潘瑞,你動動你那豬腦子!我們這時若是同心協力,方家能舍下整個紙坊的利益么!”魯廣氣極。
“魯大哥莫再勸他,有些人恐怕當槽主當上了癮,早想自出一家了。”
“好了。”沉默多時的賀無量總算發了話,堂屋里瞬時靜下來,“此事大伙兒再考慮一日,告訴各自徒弟,明日一早再做決定。”
眾人面面相覷,沉寂過后倒也各自存著心思散去。
是日的晌飯誰也沒用,賀無量在堂中一坐便是幾個時辰,期間只郁菀替他泡了壺釅茶。
直至晡時,廊上來傳來弱弱的喚門聲,賀無量皺了皺眉,總算動了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