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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謝玥不可能有力量跟朱厭在這兒耗著,他的妖元會耗盡,可是朱厭不會,因為有趙曜在溫養他。
要么趙曜死亡終結一切,要么是朱厭找到趙曜拿走他身體里的妖元。
沒有其他選擇,這是個僵局。
十點十九分,趙曜所在的大巴正在分餐,有個很溫柔的男人正在派發牛奶和面包。
趙曜接過冰冷的牛奶,捧在手心里,他手心里還纏著那根紅色的兒童圍巾,像是怕這條圍巾會丟掉,他用勁勒住了自己的手掌,企圖把圍巾像是鐵一樣焊在手心。
商業街那邊傳來一些響動,像是地震了一樣,人們都已經習慣了,這兩天人類軍隊都駐扎在深淵,經常會傳來一些大動靜。大巴車搖動了一陣,趙曜距離商業街有三十公里,卻能清晰聽到那邊的聲音。
“前面路塌了,我們換條路。”司機其實很想罵臟話,但害怕自己的情緒會感染別人,這時候盡量保持專業。
“沒事,你不用擔心。”孟極正在安慰他。
趙曜什么話都沒說,一直望著朱厭所在的方向,他能感覺到朱厭的狀態,對方體力充沛,擁有無窮的力量。
謝玥站起來,他斷裂的羽翼病歪歪地掛在背后,腹部的傷口涌出大片的鮮血。而朱厭的冰棱已經再次擲來。空氣被劃破,猶如被割裂,隔著很遠都能感覺到那股絕望。
謝玥咬了咬牙,做出了一個旁人無法想象的舉動,把那只帶血的手掌拍在地上,純種妖血滲入土地,慢慢鉆進深處,謝玥閉上眼,好像在用自己的鮮血滋養大地。
他的臉色越來越蒼白,鮮血正在流失,妖元會越來越虛弱,手心很疼,土地仿佛活過來了,跟吸血螞蟥一樣吸食他的手掌渴望擁有更多的鮮血,可謝玥的手沒有移動一絲一毫,他在召喚什么東西。
年輕的士兵根本看不懂青鸞這只一品大妖到底在干什么。
謝玥本來垂眸望著土地,此時突然抬起眼,綠色的瞳孔像是在燃燒,他大喝一聲:“起!”
突然,深淵深處發出了一聲響動,這一下很輕,像是石頭掉落在地。緊接著,更大的聲音發出,好像石頭裂了一樣。他們還以為是錯覺,后來仔細聽了一會兒,有什么東西真在沖破土壤。
深淵所在的廢墟突然出現了一棵碧綠的幼苗,跟灰敗的廢墟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它看著那么渺小,像是風一吹就倒了,好像人一踩就會馬上滅亡。
謝玥的鮮血在流淌,剛開始是自然的,后來吸食他的東西變得霸道,幾乎在啃食他的手掌。
年輕的士兵抱著一把槍,有點滑稽地倒在地上,眼看著幼苗開始生長,很快就超過了一米,他緩緩抬起頭,直到開始仰望這個從深淵里長出的東西。它從幼苗成長為參天大樹只需要不到一分鐘,樹木拔地而起,遮天蔽日,樹干粗細大小甚至堪比一棟大廈,甚至還在不斷生長,像是一幢巨型摩天大樓。
扶桑樹,跟建木樹并列,天地間兩大神樹,沉睡了三千多年,他比萬妖妖骨搭建的大門堅固數百倍,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一堵銅墻鐵壁,哪怕是一只蒼蠅也別想飛出去。扶桑天性難以馴服,沒有善惡之分,此時被謝玥強行喚醒。
扶桑樹葉沙沙的聲音就像是鐵器在碰撞,好像是一腳踏入了萬家刀塚,此地萬骨掩埋之處,他不像建木那樣溫和,扶桑要用鮮血來供養。
他的聲音低沉,說話的時候胸腔嗡鳴聲巨大:“你知道召喚我需要付出什么代價嗎?”
“啊,知道。”謝玥披頭散發的,頭發很凌亂,折損了一只羽翼,腹部還在流血,即使那么狼狽,也依然保持著平日里孔雀開屏的姿態,他抬頭望著巨大的扶桑,任何妖物在他面前都顯得很渺小,不論是朱厭還是青鸞都是如此。
謝玥說:“一身妖骨,你想要就拿去。”
他說的那么無所謂,一身輕松。他的話音剛落,近在咫尺的朱厭冰棱突然頓住,像是被一股蠻力生生拉住,一切戛然而止。
十點三十五分,謝玥以自己為代價跟扶桑樹做交易。
十點三十五分,趙曜所在的大巴壞掉了,司機下車維修車輛,不安的情緒在車廂里蔓延,很多人猜測到底能不能平安到達地下城。
這時候,趙曜背后的嬰兒突然開始嚎啕大哭,沒有任何由來,他母親不論怎么哄都無濟于事。
“謝玥騙我對不對?”趙曜突然問,他的聲音很輕。
孟極不知道如何作答,他不想騙人,所以沒有說話。
紅色的圍巾把趙曜的手勒得有點疼,像是枷鎖一樣把他整個人纏住,連呼吸都有點不暢,“謝玥去干什么了?”
趙曜大聲喊:“說話!”
車里很多乘客望過來,祁休和孟極像是兩個做錯事的小孩,沒有一個人忍心開口,趙曜一瞬間明白了什么,他眨了眨眼睛,感覺眼前的一切都很可笑,“他跟我說我會回來的,是騙我的對不對?”
謝玥走的時候沒有任何異常,他把蘋果和圍巾還給趙曜,讓他有空的時候去他家接一下他的緬因貓。
他說那只貓汲取了他的靈氣,不需要吃貓糧也能活下去。但豬肉很粘人,一個人的時候會很孤獨,讓趙曜多陪陪他。
他給了趙曜一張毛毯,說害怕趙曜會冷。
謝玥還說他無所不能,他要去受理趙曜的愿望了,讓他等自己回家。
“你們能不能……”趙曜說不下去了,聲音變得沙啞起來,幾乎是乞求一樣,“能不能跟我說句話。”
不要什么話都不說,能不能告訴我怎么了?
商業街那邊突然傳來一聲巨響,跟之前小打小鬧的聲音完全不同,像是有什么東西爆炸了,趙曜轉過頭,瞪大了眼睛。
十點三十六分,商業街深淵,扶桑樹樹葉的撞擊聲突然停止,像是有人按了暫停鍵。一秒鐘之后,血紅藤蔓從深淵中涌出,無數藤蔓纏上了朱厭的身體,朱厭兇殘,下意識想要掙脫,企圖接近他的藤蔓都被片刻斬斷。
謝玥一躍而起,空中恢復到他原本的樣子,青鸞鳥是天底下最漂亮的鳥,傳說中罽賓王傾盡全力就想捕捉一只青鸞。他的羽翼張開,羽毛流光溢彩,如果不是腹部帶血,這幾乎算得上是美景。
青鸞朝著朱厭猛地沖去,抱住朱厭的瞬間,朱厭身上的尖刺扎破他的軀體,他像是被萬箭穿心,但即使是這樣的疼他都沒有放手。
下一瞬間,扶桑藤蔓卷上來,朱厭還想掙扎,大概是有謝玥的桎梏,竟然動不了一絲一毫。片刻之后扶桑藤蔓已經完全把朱厭裹住,當然也包含謝玥在內,扶桑像是不斷絞緊的絞肉機,人們隔著很久都能聽到骨頭碎掉的聲音。
扶桑在進食。
沒有人敢上前打擾,扶桑嗜血,三千年沉睡,出世時要見妖骨。
這世上沒人能躲得過。
“神跡啊!”車廂里有人在驚呼,現在是十點十九分。
商業街的方向憑空長出一棵參天大樹,比一棟摩天大樓還要巨大,此時遮天蔽日,連大巴車這邊的方向都能看見。趙曜愣了很久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東西,直到車里有人說:“那是不是扶桑?”
嘩啦一聲,像是有人給趙曜兜頭潑了一盆冷水,他心里慢慢發冷,現在不需要孟極他也能明白外面發生什么了。
趙曜推開孟極,他走路有點不穩,在擁擠的車廂走廊里艱難前進。
“去哪兒?車都快修好了。”祁休抓住趙曜的手,相比孟極的柔和,他身上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
趙曜回頭看了他一眼,他什么都沒說,眼神透露出一股無聲的絕望,讓我走吧,別讓我在這兒。
求求你了。
祁休像是被針扎了一下,他松開手,任由趙曜下車。
趙曜下來的時候被絆了一下,積雪中的廢舊石塊像是跟他過不去,他摔倒在雪地里,全身像是脫了力,身體里沒有可供使用的妖元,朱厭被扶桑封印,趙曜身體里的妖元也被迫陷入沉睡。謝玥最后給他一條毯子,是知道他之后會感覺到寒冷。
他連這個都想到了。
趙曜爬起來,碎石塊割破了他的手肘,疼痛和寒冷一起發作,他在廢舊的城市穿行,望著朱厭所在的方向一步步走。
他忘了自己走了多遠,直到雙腿發麻,像是灌了鉛一樣再也走不動。
他跪倒在雪地里,仰望著那棵巨大的扶桑樹,他們都說那是神跡 ,可對趙曜來說只感覺到了恐懼,那棵神樹是一個巨大的吃人的怪物,他吃掉了自己的愛人。
雪花落下來,慢慢在他身上累積出一層積雪,趙曜身體發僵,像是一尊雕塑一樣一動不動。
趙曜閉上眼,然后再緩緩睜開,像是個失明了的患者第一次睜開眼睛看世界,可是不論睜眼還是閉眼,外面和心里是一樣的黑。
他想,自己可能永遠見不到那個很漂亮的大妖怪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