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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佛祖的謀算,毫無疑問。他想,佛祖知道他的情劫,所以想借此奪取大道。
他不會成功的。
靈蘊不會成功的。
他扣下書,擺出棋盤,在棋局上落下一子。
百年之局,由此而始。
八年之后,靈蘊來到了須彌山。
她的到來在須彌山引起了小小的轟動,因為她很美,而且美得超乎任何人的想象——無論是按照人類的標準還是妖族的標準。
和八年前相比,她長大了許多,但看著他時亮晶晶的眼神還是沒有改變。
很快,須彌山上人人都說,龍女靈蘊一心戀慕道君。
大多數人都只是私下悄悄說一說,縱然他們知道他能聽見,但人性似乎就是如此,只要沒有正大光明當著他的面,人們就能假裝他聽不見,自顧自說得開心。
總歸無晴也只是靜靜聽著,從不會做什么。
更不會說什么。
他總是獨自坐在須彌山巔的梨花樹下,身邊也總是清清靜靜,沒有任何改變。
但無晴很快發現……他很難完全忽略靈蘊。
起初她是個初來乍到的新人,乖巧老實得很,大部分時間都在乖乖地除草、澆花、給魚喂食,圍著須彌山的前輩們問東問西。
很快,她就摸清了須彌山的規矩,并自己總結出一條真理:只要不干壞事,那無論做什么,道君都不會在意。
她開始頻繁地往山頂跑。
他坐在梨樹下看書,她就坐在一邊看他。
他閉目感悟天道,她就也打坐修煉。
他有時對著棋局凝神沉思,她就蠢蠢欲動地看著,目光不像龍,倒像一只初生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虎崽。
他靜靜地做自己的事,由得她看。
她就開始得寸進尺了。
她不再始終保持安靜,而開始和他說話。
“道君喜愛弈棋么?如果我學會了,道君愿意和我下棋么?”
“道君喜歡梨花么?”
“今夜星光甚好,道君是在欣賞夜空么?”
他不由想,她的問題真多啊。
他習慣了清靜,現在卻有點不大清靜了。
他放下書,看著她。彼時正值夏夜,流螢飛來飛去,梨花盛放如白玉晶瑩。靈蘊搬了個小馬扎,也捧了本書有一搭沒一搭看。
他一看過去,她的眼神立即就變得亮晶晶起來。他有點漫不經心地想:難道龍喜歡亮晶晶的東西,就是因為他們的眼睛這么亮晶晶?
他告訴她:“我在觀測星空命軌,測算天地大道。”
她抬起頭,也去看垂落的星光。她當時才入神游,看不出個所以然,卻還是在瞪大眼睛努力瞧。
她看不出星光走向,無晴卻看見了星光落在她臉上。
他第一次見到須彌山上的梨花時,覺得梨花是美的,但也僅此而已。此時此刻——彼時彼刻,他卻忽覺心中一動,再仔細去品味,卻什么都尋找不出。
只有一個念頭:她比梨花更美。
梨花的美僅此而已,她呢?
這個念頭像一粒細微的種子,落在他心中,再尋不得。
但他早該明白,是種子……就總有發芽的那一天。
靈蘊看了很久的星空。她很努力、很認真地在看,因此錯過了無晴注視她的短暫時刻,甚至從未發覺。
她收回目光時,無晴已經重新看回手里的天之書。
她有些沮喪,忽然問:“道君總是這樣對什么都淡淡的,難道世上沒有什么事物,能讓你難過或者開心么?”
無晴想說,沒有。
但在說出這個答案前,十幾萬年前的往事忽然回魂。那個蠻荒的年代在他記憶中復活,而有一只老樹皮般的手在他頭頂摩挲。
——傻孩子,你要說啊。你痛了就要喊、要哭,喜歡什么也要去說、去拿。
——如果總是不說,你就得不到你喜歡的東西。哪怕你喜歡的那樣東西主動走到你身邊,如果你一直不說,也會失去。
他張開口,想說的話改變了。
他說:“我早已達到太上忘情之境。唯有忘記私情,才能與天地同存。”
——活著,活著,活下去。
讓誰活下去?
靈蘊聽不見他的內心,連他自己也聽不見。
她困惑地問:“可為什么要與天地同存?”
她真奇怪。以往別人也問過他這問題,總是到他說“與天地同存”時,他們便恍然大悟,好像得證大道、得明真相。
只有她一個人追問:為什么要與天地同存?
無晴很自然地回答:“唯有與天地同存,才能一直守護眾生清明。”
——活下去,活下去。
讓誰活下去?讓天地眾生活下去。
這就是天道。你是天道。
靈蘊很驚訝地聽著。
當一朵白玉色的梨花瓣飄落在她的發間,她忽然露出一個歡欣的笑,并帶著她那亮晶晶的眼神,問:“道君,您能讓我做您的道侶么?”
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天道怎么會需要道侶?
他說:“不行。”
“那我能直接叫你無晴嗎?”
他從沒見過誰會這樣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好像永遠不會為了他的回答而受挫。真奇怪,很多人都總會在某個問題上感到局促,一臉不安地退下去。
只有她一直這么興高采烈,一直帶著亮晶晶的眼神。
“……可以。”
有人得了甜頭,就會得寸進尺。
有人得寸進尺,還像再進一丈、百丈。
靈蘊就是這樣的人。
何況她還有個朋友慫恿他。那個名為沖虛的年輕人比她早來須彌山幾年,在無晴的認知中,是比較喜歡嘮嘮叨叨跟他說話的幾人之一。
他好像覺得靈蘊與他很般配,很該和他結為道侶。
靈蘊是個單純的、傻乎乎的龍女。她信了沖虛的判斷,將自己燒成了一碰好似永遠不會熄滅的火焰,圍著他烈烈地燃燒。
“無晴,這個柰實好吃。”
“無晴,我新煉制出了九連環,你能不能解開?”
“無晴,須彌山能不能放煙花?我學別人做了煙花。”
“無晴,聽說東邊日出時有金烏繞日,我去看了是真的,我帶你去吧?”
靈蘊真奇怪。
他是道君。天下之事他無不知,眾生之事他無不明。
她將這些平凡普通的事物一股腦地捧到他面前,究竟是為了什么?
無晴覺得,她真是奇怪極了。
名為沖虛的修士在某一天跑來,對他嘮嘮叨叨好半天,話說得顛三倒四、毫無條理可言。
無晴靜靜地聽著,只聽懂了一句:
“道君,靈蘊喜歡您,想讓您開心啊!”
無晴仍舊靜靜地注視著他。他感到有些困惑,問:“我看上去像是不開心嗎?”
年輕的沖虛擰著眉,認認真真打量他半天,最后很誠實地說:“您看上去和平時沒有區別。”
無晴點點頭,覺得這個判斷理所當然、完全正確。
“我不會開心,也不會不開心。”他平靜地說,“花開花落,春去秋來,如此而已。”
沖虛露出了有些悲傷的神情。
“可我真的以為……唉,罷了。我去試試勸一勸靈蘊,讓她別再叨擾您了。”
沖虛離開了。
無晴坐在梨花樹下。這一回有些困惑的人成了他。
他想:什么叫不再叨擾?
(下)
靈蘊追著他,像一團燃燒不絕的火焰。
五十年里,無晴從她手中接過了數不盡的小玩意兒。她自己煉制的法器、玩具、丹藥,還有她從哪里找來的奇怪的東西。
他不知道怎么處置這些,就找了個箱子將它們全部存放進去,再將箱子埋到梨樹下。
至于為什么是埋到梨樹下……
因為他總是坐在那里。
有時她不是給他東西,而是帶他去某個地方。
世間的景色他都已經看過。十余萬年前他就已經走遍世界,后來高居須彌山之巔,什么景色什么變化他也都看過了。
但她要去,便去。
當金烏托著大日飛起、萬物沐浴光輝而明亮時,靈蘊望著金烏發出了興奮的驚呼。她看著妙不可言的美景,面色微紅,眼睛比任何時候都明亮。
她在看日出。
無晴在看她。
他看著她,想:原來自己來看看這些景色,還是有些不一樣的。
哪里不一樣?
他的心臟在他的身軀里跳動,其中涌動著什么東西,仿佛隨時可以溢出。
卻仍然沒有溢出。
就像當年一樣。
回去之后,他望著須彌山巔的滿樹梨花,發起呆來。
靈蘊是要死的。他知道這一點。這一局棋是佛祖落下第一子,早在落子時就注定了靈蘊的結局。
他也默認了這一點,
但是,但是……
——活著。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不要死。
他有點茫然不解地按了按心臟。
好像有一聲早該在十余萬年前就爆發出的悲鳴,穿透了重重時光和層層迷障,從無盡生死彼岸渡河而來,終于抵達了今日的道君心上。
“不要……”
他聽見自己說。
“……不要死。”
“靈蘊……不要死。”
梨花在風中微微顫動,好像生命不安的顫抖。
無晴注視著梨花。
他聽見自己道心碎裂的第一聲細微的響。
那是靈蘊來到須彌山上的第五十年。
無晴獨自坐在棋盤邊,下了三天三夜的棋。最后他站起來,攬一壇清澈山溪水,再摘一片白玉梨花。
想一想,靈蘊喜歡甜甜的、有花香氣息的果酒,無晴就又往里加了一些蜂蜜。
他拿著梨花釀找到靈蘊的時候,她不知道為什么蔫蔫的,眼眶也有些紅,一個人縮在角落,看著可憐巴巴極了。
無晴有點懵。
他張開口,但不知道說什么。又一次。
他只能將梨花釀給她,說:“梨花釀。”
靈蘊紅著眼看過來。
多少年的第一次,無晴居然有點慌。
他笨拙地說:“給你,很甜。”
靈蘊接過小小的酒壇,緊緊抱在懷里。
她盯著他,半晌后問:“無晴,你能對我笑一笑么?”
他看見她希冀的眼神。他想要完成她的希冀。
可是……笑一笑,那是什么樣的?
無晴不會笑。他生來是個安靜的人,不哭也不笑,疼了甚至不會喊。
他嘗試著去做。好像很多人都覺得笑是一件很簡單的事。他是道君,他應該能輕易做到。
但是……
靈蘊看著他的目光黯淡了。
她亮晶晶的眼神消失了。
她低下頭,沉默地坐在地上。
無晴舔了舔嘴唇。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是一個緊張的本能動作,也許后來他也并不明白。
他蹲下來,試圖和靈蘊視線平齊。但她并不看他。
他更加困惑。
可不是困惑的時候,他有重要的事和她說。
“靈蘊,你把這壇梨花釀埋在你的住所,五十年后取出來。”他說,“到時候飲下去,能保你魂魄不失,也能指引你回到須彌山。”
“五十年后……魂魄不失?”她輕輕抬起眼,“那時候會發生什么?”
他說:“屆時我會告訴你。”
她垂下眼,輕輕“哦”了一聲。
她只是“哦”了一聲。
他卻以為她答應了。
以往總是這樣,他告訴她什么,她答應下來,這件事就說好了。
以往總是這樣……總是這樣啊。
為什么偏偏那一次……就不是了?
一年,兩年。
五年,十年。
二十年,三十年。
靈蘊已經幾十年沒有用亮晶晶的眼神看著他了。
她也不再像烈烈的火焰,在他周圍燃燒出明亮溫暖的光。
更沒有一樣接一樣平凡的小東西送來,沒有請他同去哪里觀景的邀約。
沒有,什么都沒有。
所有曾經有的,現在都沒有。
無晴站在山頂的梨樹下,看著她和別人說話、和別人玩笑。
他看著她繞開了路,避免碰見他。
他也看著她和龍君越走越近,兩人的目光越發親昵。
他看著。都看著。
可是……為什么?
為什么?
百年之期到來前,名為沖虛的年輕修士死了。靈蘊傷心極了,她捧著沖虛的靈魂,前來詢問他是否能救他。
無晴問:“肉身破碎,不可重生。但能讓魂魄入劍,化為劍靈。”
靈蘊為難了很久,最后問沖虛自己怎么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