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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媽被當作是學校的老師。
這個氣場十足的女人,看上去比年級主任都兇。
沒有人知道她的來頭,也沒有人對來頭感興趣。
因為她明擺著是個麻煩。
學校里一直存在著這么些彪悍的老師,敢吼一吼這幫無賴。
的確,這些人早不在乎什么學校,但兇悍的領導到底還是麻煩,能繞開就繞開。
誰愿意動不動挨罵呢?「現(xiàn)在!馬上!跟我去教導處!你們聽見沒?」
這幫混混當然不會聽。
彪哥聳聳肩,離開了球場,高三生們跟著他,權(quán)當她的話是耳旁風。
大修從地上爬起來,眼睛灰熘熘地打量著老媽,從她的脖子看到胸,從胸看到腰,從腿看向腳,也不知在想什么。
不過老媽的眼神透過鋒利的光,像是他再看就要剝了他的皮。
他沒有吱聲,悻悻地走了。
「我,我去還球……」
我不敢看身旁的女人,我從沒見過她這副怒相,我也不知道她現(xiàn)在是什么態(tài)度。
我有些猶豫地伸手,想從她那里接過籃球。
老媽轉(zhuǎn)身就走,沒把球給我。
她依然一副氣勢洶洶的模樣,涼鞋「噔噔」
踏地,飛起來的水花濺濕了褲腳。
我老老實實跟著她。
這個女人在我的生活里曾一度不像是長輩,即便父親不喜歡這種教育,她也堅持和我平等相處。
但現(xiàn)在我卻感到一絲畏懼,她兇悍的一面讓我發(fā)現(xiàn)自己只是個被保護的孩子。
不過這一路上,她偶爾偏過頭,檢查我臉上的傷。
她的目光透過發(fā)梢,早已柔和下來,這讓我找回了些許安定。
兩個人沉默地走著,似乎都在平復心情,直到教學樓的腳下,一處隱蔽的長廊,媽媽放慢了步伐。
現(xiàn)在是晚自習前最后的空閑,長廊里空蕩蕩的,回蕩著女人「噠噠」
的腳步聲。
「如果這不是因為一場球賽引起的爭斗,」
女人打破沉默,「你要老老實實和媽媽說?!?
「如果,那些人真跟你去了教導處,那該怎么辦?」
我沒有勇氣正面作答,而是用問題回答問題。
「我本來就要去教導處的,」
老媽扭頭看著我,「去反映那幫學生的情況,免得他們還找你麻煩?!?
她知道,根本用不著我去說。
她知道兒子陷入了麻煩。
「但是,那幫壞蛋才不會跟去教導處,」
媽媽撇嘴,「我當時只想趕走他們?!?
我愣愣地看她,沒跟上她的思路。
「你當你老娘沒上過學么?」
中年女人眉梢揚起,「那種壞學生頂多是把你的話當耳邊風。我如果命令他們停手,他們說不定還會繼續(xù)嘞;可如果我叫他們直接跟我去哪里,他們就會無視我的話,頭也不回地走啦。」
她此刻賊兮兮地笑著,似乎連眼角的褶子都淡了些。
這和先前那只面目猙獰的母豹子判若兩人。
我低下頭,委實沒想過這些。
或者說,我以為老媽不會想這么多,我以為她暴怒的面吞下,只有熱血上頭。
「可你也不敢確定,對不對?」
我臉頰上的擦傷現(xiàn)在才疼起來。
「反正他們也確實走了?!?
中年女人干咳一聲。
她一上來沒說是我母親,她當自己是個學校的領導,光明正大地動怒,名正言順地教訓大修。
我才發(fā)覺老媽動了腦筋。
「我知道你爸說我什么。他肯定覺得,我就只知道沒頭沒腦地出頭?!?
老媽言辭銳利,「要么覺得我天真,要么覺得我幼稚,男人總是這樣?!?
她從來沒有當我的面這樣批評父親。
我不知道她想說什么。
「你爸那一行,成天巴結(jié)人,他那些道理,我不完全贊同。這個社會上有你無法討好、也逃不掉的敗類,你總有要面對的時候。作為你老娘,我一直找不到立場,鼓勵你做讓自己陷入危險的行為,就任由你爸說了。但現(xiàn)在我想告訴你……」
這個女人一臉陽光明媚,「你先前那一巴掌帥呆了。」
我鼻子有些酸。
父親談到大學時代的母親,總會唉聲嘆氣:「我生怕你媽把你帶壞了。」
他說老媽熱衷于做一個仗義的女英雄。
不過我并沒有見過他口中那個女人的英姿颯爽,所以一直都將信將疑。
現(xiàn)在我信了。
「可我做不到,」
我試圖讓她知道我相信她,「我做不到像你這樣,」
我很難過,「老媽你總能打倒你討厭的人?!?
打倒討厭的人——聽上去有點幼稚,連當時的我也清楚。
可我心里埋藏了很多焦慮,卻沒時間編制措辭,只能一股腦傾倒給母親。
「你是我兒子,當然可以像我一樣?!?
這女人忽然正經(jīng)起來,她似乎看穿了我的不安。
「你有任何心事,都可以和媽媽說?!?
她這番話戳中了那時的我。
長久的壓抑終于使我再也無法忍下去。
我想解決大修的麻煩,我不想再聽父親的道理。
于是,我省去了一些不合適給老媽聽的細節(jié),哆哆嗦嗦地,把和大修之間的矛盾告訴了她。
「所以,先前他一直在單方面欺負你,」
媽媽神情嚴肅,「而今天,你們這梁子算是結(jié)下了,是么?」
我沉默地點頭,可以料想到未來的麻煩。
「因此,媽媽要讓學校今天就解決問題?!?
她的判斷沒有變過。
處在青春期的孩子,對成年人缺乏信任,「大修他們的問題可能不好解決……」
「那我就親自把他們解決了。」
中年女人勾起嘴角,她看我愁眉苦臉的,似乎想逗我笑笑。
大修還是我的舍友。
我依然苦著臉,「那未來的住宿怎么辦?」
三個人那偏僻的寢室,我哪怕是大聲尖叫,叫聲都未必傳到宿管的耳朵里,就算宿管聽見了,恐怕也懶得來查。
毫不夸張地說,大修只要還跟我住,他就是殺了我和小駱,恐怕學校也是次日才知道。
「我會讓學校給你們調(diào)宿舍,再不濟,你就回家住?!?
老媽很篤定,「我說了,這個問題今天會解決?!?
女人的聲音充滿了力量。
問題似乎也真如她所說,沒我想得那么復雜。
可我卻依然不安。
「他們不是……他們不是普通的學生,他們……」
我想起大修口中的藥,想起至今那上百只避孕套,想起他收藏的那些女孩的陰毛。
我才發(fā)現(xiàn)我擔心的不只是自己。
晚風吹拂,女人及肩的短發(fā)有些潮濕,她攏了攏發(fā)梢,耐心地聽我說下去。
「他說……他還說……」
我望著老媽關切的眼神,可大修羞辱的是她本人。
我實在找不到合適的措辭,只好閉上了嘴。
良久,老媽不屑地笑笑,揉了揉我的臉。
她是那么的自信,彷佛永遠不會被困難擊倒。
但大修調(diào)侃的正是她本人,說也不知道這女人被操的時候,叫床聲會是什么樣的。
晚自習的鈴聲響了。
時間過得很快,我卻越想越不安。
「我會把飯送到你寢室里去。」
就在這時,老媽才拿出一個小餐盒,這本來才是她原本的目的。
「你先去晚自習吧?」
這條長廊就在教室樓下。
我?guī)缀跄芟胂螅@個女人許久不見兒子蹤影,憂心忡忡地跑來教室,后來見我在球場上的窘境,便扔下飯盒,急急忙忙地趕過去。
她知道現(xiàn)在的我什么也吃不下。
她說她會把餐盒放到我的寢室里去,要我先回教室。
她要我在教室里靜下心來,因為屆時她會去教導處,待晚自習結(jié)束,所有的問題都會解決。
從這個女人了解情況的五分鐘后,她彷佛已經(jīng)替我擺平了一切。
「有你老娘在,你不用想太多。好嗎?」
她露出英氣的笑吞,腳步輕快地走了。
我看她提著飯盒,朝寢室方向離去,心里前所未有的鎮(zhèn)定。
我扭過頭,準備上樓回教室,卻猛地站住了。
只見拐角處,有一個人正探著頭,直勾勾地盯著我們母子原先的位置。
那張臉長相兇狠,雙眼細小,顴骨高聳,當對上我目光的時候,他舔了舔嘴唇。
大修在盯著我看。
誰也不知道他在這里窺視了多久。
他見我發(fā)現(xiàn)他了,不躲也不閃,雙眼瞇成彎彎的月牙,他齜起因抽煙而發(fā)黃的牙,夸張地咧起嘴。
「我才明白……」
他陰森森地說,「那個臭女人,是你老媽,對不對?」
那時的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能露出這種表情。
大修是如此喜不自勝,彷佛察覺到什么天大的好事,他若是十八世紀的海盜,肯定是找到了絕世的大秘寶。
「原來她就是——」
沒等大修說完,我頂撞開他的肩膀,繞過他,匆匆向教室走去,留這無賴站在長廊上。
事情會得以解決,他也不過是最后惡心我一下。
我沒有理他,我聽從老媽的安排,等她在教導處大顯身手。
我決心不再忍受大修,我和這人從此毫無瓜葛。
那一刻起,我選擇相信那個意氣風發(fā)的女人,我逼著自己相信她,因為除此之外,我沒有別的途徑來安撫潛意識里的不安。
但是,大修的聲音如散不掉的陰霾,已經(jīng)籠罩在我的世界里。
「原來她就是你媽媽?!?